《芸芸中》木李枝

13、第13章 要死，也死

　　地牢里的时间无可得知，云栀只能从燃烧的烛火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根烛烧尽，弥束束就拉下身边的绳子接一根新烛上去。直到换了三根蜡烛，云栀再也忍不下去，再次提议出去的事。

　　束束依然不理她，一副安然等死的颓势。云栀定定的望着她很久，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呼出一口浊气，上前劝说。

　　劝说无用。

　　摆清现实形势无用。

　　为束束感到忿忿不平大骂徐之诚也没用。

　　没办法，云栀只能使出杀手锏，搬出徐夫人。她将徐之诚鞭打徐夫人的事说了出来，佐以福儿的死刺激弥束束。

　　从云栀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半句好听的，全是嘲笑和讽刺，像刀子一样刮在弥束束身上，将她心里愈合的伤口撕得血淋淋。

　　弥束束果然发了好大的火，要不是链子捆着，她早就抓住云栀打作一团。

　　云栀贴着墙壁离她远远的，继续嘴不饶人的挖苦，“堂堂九火大妖，活了近千年，竟被一个凡人算计到如此境地！真不知道你这种人怎么还会有人看得上”。

　　“你闭嘴！闭嘴！恶毒的女人！”，弥束束恨极了口无遮拦的云栀，“我要吃了你！”

　　云栀左右躲闪避开束束来抓她的手，“等我回到妖族一定要告诉所有人，你弥束束败在一个凡人手里！真是妖族的耻辱！九火一族，因你这样懦弱无能的人丢尽了脸面”。

　　束束痛苦不堪，捂着头喊叫，颈后的九火族纹像要烧起来一样。枯燥的头发无风自动。烈风鼓动破脏的衣服，伴着急促痛苦的声音呼呼作响。

　　“我不要！我不要！”，数年的委屈和不甘在一瞬间涌上心头，弥束束满面是泪。

　　当初她被莘玉伤得千疮百孔，后又被徐之诚陷在这里剥夺力量，狼狈不堪。她没有去迁怒，怨恨莘玉已经是在极力克制。

　　她是九火族后人，不比莘玉的郡主身份低。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那么轻而易举的放弃自己？

　　为什么受到伤害的是自己？！

　　束束想不通，她愤怒又无助。整个人都是滚烫的，身上冒着青烟。她的躯体本就枯竭，配上这点儿烟，好像随时要燃烧起来。

　　云栀知道自己刺痛了束束，她只是希望重新唤起弥束束想要逃出去的念头，没想让她自焚。于是伸出手抓住束束的肩膀想要稳定她的情绪，触手滚烫。

　　几乎是同时，弥束束的手掐住云栀的脖子，眼睛充血，充满杀意。

　　云栀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字一句道：“痛到想死，你才能活下去！妖族，不该如此懦弱！弥束束，你本就有勇气的”。

　　听到这句话，弥束束的眸子猛地一缩，像被当头重击。诧异，震撼。

　　掐住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云栀伏在地上大口呼吸，“咳咳咳……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做了”。

　　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束束的肩膀，被烫得生疼依然没有松开，因为她觉得自己要是后退，面前这个姑娘可能就此烧成碎片了。

　　可能是顾忌身边的人，弥束束纵使再奔溃，焚身的烈火迟迟没有爆发开来。只是痴痴怔的凝着某处。

　　云栀看得出她在忍耐，语气软了下来，“我曾遇到过一个同类，前一刻送我鞋子穿，下一刻就要吞噬我。我杀了她，自己也受了重伤。后来我被鹰族所救，作为报答，我要嫁给一个陌生男人。我不愿意，在成亲之日从万丈悬崖跳下”。

　　弥束束将目光定在云栀脸上，眼神中除了怒气还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云栀继续道：“同类之间尚且如此。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人族对我们友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锁在这里，是没办法获得别人对我们的尊重和畏惧的。束束，离开这里吧”。

　　弥束束身体上升的温度逐渐冷却下来，垂在肩侧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神情，“我现在一无是处。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条丧家之犬”

　　“那你看我有法力吗？”，云栀拿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腕上，抬起她的下巴，“我云栀要成为妖域最强的大妖，没有人可以替我选择我的命运。你也不能”。

　　云栀的眼睛倒映着火光，异常璀璨，“没有关系，我们一起撑着回到妖域。要死，也死在路上”。

　　这番话在弥束束心腔撞击出强烈的回响，对这个恶毒女人的气愤转化为深深的自愧。她竟然被一个凡人折磨得志气全无。

　　“我是九火族的妖”，束束的语气多了分坚定。

　　云栀笑，“微末星火可燎原，区区凡人，区区辉州，何惧”。

　　云栀并不知道她在地牢已经待了一天一夜，地面上的承悟正在四处找她。城外树林的小妖被他盘问了个遍，始终未得云栀下落。

　　督军府内，火妖全无动静，太史桓堇心烦，寸步不离的守着调整过的阵法。他见承悟去寻云栀，每次都是空手而归，猜测云栀肯定逃了。

　　“她不会”，承悟从没想过她会私自逃走。

　　太史桓堇见他如此笃定，冷哼道：“别的事你可以确信，对一个妖这么肯定，不觉得可笑吗？”，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太史对承悟的态度没有原先那么敌对，却还是不冷不淡。

　　而在对待妖的看法上，他们两个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

　　奉花观的规矩从一开始就让道士们与其他捉妖师不在同途。承悟没有跟太史桓堇就这个问题多做争议，这种徒劳的解释太浪费精力。

　　他了解云栀，她绝非那种伺机偷逃，藏头畏尾之辈。

　　如果不是逃了，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承悟打算再去找春娟问问云栀与徐之诚见面的事。他刚进后院，迎面遇到苏醒过来正在院中呆坐的徐夫人。

　　徐夫人憔悴不少，可骨子里的端庄依旧。她看到承悟过来，转头吩咐春娟扶她回房。

　　“徐夫人”，承悟快步朝她走去。

　　由春娟搀扶的手隐隐发抖，徐夫人背着身不见承悟。春娟已经将云栀失踪的事告诉了她，她不敢深想，只盼着儿子赶紧回来。

　　“夫人，徐将军近日可有跟你提起过云栀？”

　　自从云栀消失后，承悟远远的和徐夫人打过照面，可徐夫人总是如此避着他。病颜不佳不便见人，那他也不强求。可已经过了这久，他着实有点担心。

　　徐夫人背对着承悟，深吸一口气，“没有”，说罢要走。

　　承悟快步抢到徐夫人面前，春娟护主，刚想开口叫承悟让开，嘴巴就被封住了。

　　承悟收回施法的手指，看着面色苍白的徐夫人，“太史跟我说，半个月前他们见辉州妖气深重就留下来抓妖，并且也提醒了徐将军要做好应对，最好能疏散城中百姓。可是不等徐将军做出举措，城中就起了妖火”。

　　“大火过后，太史少侠要送重伤的师弟离开。但是徐将军并没有告诉活下来的百姓那是妖火，任由他们自行逃难，伤口溃烂妖气入体。失职之罪由不得我定。但是请夫人告诉我，徐将军真配得上神将二字吗？”

　　徐夫人立在原地，抿着唇不说话，眼神飘忽躲闪。

　　承悟接着又道：“好，就当夫人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么福儿体内的火元你知道吗？”

　　闻言，徐夫人的脸色松动些许，抬头看着承悟，“那是什么？”，她只从束束那儿听说过妖丹，妖怪保命的元丹。

　　承悟道：“是火妖的妖丹分化出来的一股力量，福儿体寒，火元放置在福儿体内，可以保他身体好转”。

　　“你说什么？”，徐夫人震惊的问，“福儿体内的火元，那东西是，是保福儿身体好转的？”

　　“原来夫人还不知道。但是云栀上次帮福儿看病的时候，发现孩子体内的火元已经快散。这也代表给他火元的人命不久矣”。

　　徐夫人听了，苍白的脸色更是直接又白了一层，她不可置信的呢喃，“怎，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死”。

　　“徐夫人，我不觉得一个能分离妖丹保你孩子健康的妖，会亲手杀了他”。

　　听完这番话，徐夫人整个人都懵了。

　　被福儿的死打击得精神不稳定的人，现在更是呆呆愣愣的。她扶着柱子，慢慢坐下来，“不是她害了福儿，那会是谁？是谁……”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从束束离开之后，她的灵魂已经置身于督军府之外。她将这一切都看得很透彻，可她不敢说。

　　王府愧对丈夫，她自己也愧对丈夫……

　　这份愧意压得徐夫人小心翼翼，再加上常年屈服于徐之诚的淫威，她已经丧失反抗的能力。就算猜到儿子是被谁杀的，她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徐夫人表情恐惧的看着承悟，突然跪在地上，“承悟先生，你杀了他吧！你快点杀了他吧！啊？你杀了他！！”

　　她恳求，喊叫，发了疯似的哭喊。

　　承悟轻叹一口气，挥手解开春娟的法术。春娟看到夫人跪在地上大哭，手慢脚乱的去拉她。第一次没拉动，第二次使劲全身的力气才把夫人扶起来送回屋。

　　徐之诚到底有什么问题，只要亲自试一试就知道了。

　　承悟快步朝外走，想去军营找徐之诚，连对面有人跑过来都没注意。太史桓堇经过承悟身边，一把抓住他衣服，“跑哪去？我的法阵动了，快来帮我！”

　　督军府上空的法阵一直没有收回，这些法阵都是靠太史桓堇的法力支撑，平时都是透明不显，维持着最基本的感应功能。

　　如今这张覆盖在督军府上空的透明法阵，某处出现绯红的光。

　　刚从军营回来的徐之诚在府门下马，也注意到这抹异常的红光，顿时皱紧眉头，吩咐近卫集合五百士兵候命。他大步回到府中，便看到承悟和太史桓堇在屋顶飞跃的身影。

　　“二位侠士，那是什么？”，徐之诚其实心知肚明。那两个该死的女人，到底在做什么？

　　承悟完全没理会他，这处异常可能和云栀的下落有关。太史桓堇倒是很想告诉徐之诚发现火妖了，他这天云宫的弟子可不是吃素的，但承悟一把将要搭话的他拉走。

　　太史桓堇颇为得意，即便被拉着也要回头告诉徐之诚，“火妖撞上我的法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