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梦》未眠洪

78、许诺

　　有一天，没有日月流转没有天气变化的天界忽然下了一场暴雨，断断续续的，像是少女的抽噎，持续了大约一整年。

　　如当年黛染消失时一样。

　　槲宰缩着脖子听着初朵痛苦的哭泣，是玉心，受不了初朵每日替自己受折磨，也受不了看着自己逐渐变得虚无缥缈，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选择了自行了断。

　　玉心给初朵他们留下了遗言，告诉他们如果被袭击就躲到云里，云会替她继续爱你们。

　　始天使们哀伤了一段时日，至少表面上都很哀伤，除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创生天使关落。

　　他在天帝门前种下了两朵曼珠沙华，拍手笑道：“回来了两株。”

　　天使间流传他要杀天使，是偷的天使们的灵力去稳定住的人间。

　　不然为什么其他天使都在衰弱，就连天界都在衰弱，只有他依然如旧呢？

　　面对质疑，关落只是说：“我们早该死去，天界，包括那个被抑制生长的胚芽早该脱落，这是自然轮回。”

　　不知道别人什么反应，槲宰没去参与，他只是在自己的地盘里酿酒。

　　后来天地间诞生了一位法则天使，天帝说她叫冥。

　　按理说天地之间的新生之力早已消耗完，不该再有天生天长的生灵。众天使不知道冥是怎么诞生的，反正是天帝领过来的，也就不细究了。

　　冥提出一种解决方法。

　　每过一段时日，有一名始天使献祭自己的灵力去反哺天界，这样天界能再生灵力供给其他天使活下去。

　　什么样的反应都有，涉及自己的利益，大家大多是不愿意的。

　　槲宰也没管那些，他仍然酿着酒，人们也想不起他，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有一次他去给忘仙送酒，去的路上才听说天使们决定了从人间引入人类，让他们成为天使的消息。

　　据说这是天帝的主意，人类是新生的力量，让他们来到天界可以重新唤起天界的生机。

　　真的是这样吗？槲宰没管，也没去打听。

　　他的情感在日复一日的酿酒中变得寡淡，几乎不会再起波澜。

　　他敲开忘仙的门，一打眼就看见一屋子被透明罩子关住的奇形怪状的生物。

　　“不对！为什么又不行！”

　　忘仙像那个江郎才尽的天才，近些年来很少能创造出满意的生物，各有各的无可忽视的缺陷。

　　比如女相男声的嗓音，比如做药时必须要放点毒的怪癖，又比如打铁时总爱加些没必要的华丽元素。

　　反正都能用，问题也不大，忘仙便捏着鼻子送出去了。

　　槲宰看见自己上上次送来的酒仍放在那里，天界不会落灰，但架不住忘仙这里经常搞爆炸，酒桶下面干干净净。

　　他默默把新酒放下，凑近了忘仙那边看他又在研究什么。

　　忘仙在造一种能飞的生物，据说是帮玉心打理云彩的。

　　可造出来的大多五个翅膀六张脸，或者没脸没皮的，只有个眼睛在中间晃悠。

　　忘仙烦躁地打上标记4，在旁边开了个虚空，一手扔了出去。

　　槲宰看他忙碌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大概比自己的消息还闭塞，于是提示道：“忘仙，玉心已经死了。”

　　“是吗？”忘仙停下来手中事物，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槲宰。

　　“什么时候死的。”

　　“大约一百年前？”

　　槲宰的时间几乎不流动，他想了许久才找到个坐标尺来丈量时间。

　　忘仙说：“哦。”

　　他转身，开始清理这一批造物，一遍念叨着：“浪费了一百年的时间，下一个是给……给牧森。”

　　“他也快死了。”槲宰说：“我上次去的时候已经变成参天大树，他当时说他会为天界的稳固付一份力，不用思念他。”

　　他跟牧森还挺合得来的，可惜牧森清晰的时候几乎都贡献给了人间，上次还跟他念道有一片沙没种上树。

　　后来几乎每年都要行话替他割一次肌肤。

　　再后来他说顺其自然吧，别管我了。

　　留给两人交流的时间不多，不然没准能成为朋友。

　　忘仙点点头，说：“那就轮到楫川了。”

　　“她抱着润空，几乎疯了。”槲宰平静地说。

　　是他听黎休说的，这位能造出高山的家伙如今越来越矮，几乎比他矮一个头了。

　　“哦。”忘仙回他：“你能不能别在这待着，打扰到我思考了。”

　　“成。”槲宰没有走，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标记着【7】的屏障内，里面有个被羽毛包裹住的球。

　　他蹲下身敲了敲屏障，看那个羽毛球抖了抖，一个正常的小孩子怯生生地探头出来，怯懦的眸子水灵灵的，似乎刚哭过。

　　为了方便观察忘仙并没有给他穿衣服，槲宰看了一圈，觉得这小孩与人类的唯一区别可能就是长了对翅膀吧。

　　那双翅膀很漂亮，洁白无瑕，就算是在遍地纯白的天界也显得突兀得漂亮。

　　槲宰想：若是玉心活着，这孩子便是她的一代天使吧。

　　他本是要走的，对上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不禁向忘仙提问：“这个有什么问题？”

　　忘仙顺着他的手看那个试验品，像是才想起来：“忘把他扔了，他是个残废品，混沌灵力不耐受，活不长。”

　　一代天使造出来都是幼体，由自己的监护天使抚养长大。成长期只需要一百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哦。”槲宰点点头，悄声出去。

　　回去的路上总觉得心里不安，心脏乱跳。

　　“嗵——”

　　“嗵嗵——”

　　不对劲，怎么慌得厉害。

　　走了十步路又折返回去，推开了门。

　　“给我吧。”他对忘仙说：“反正你也没打算给我造帮手，不如把他给我。”

　　他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在混沌灵力愈发猖獗的当下，这个孩子注定短命。

　　但槲宰就是想：既然我不被需要，他也不被需要，那为什么不能把他给我呢？

　　至少我会爱他。

　　忘仙头也不抬：“随便你。”

　　于是槲宰把那个小天使领回了家。

　　这是他第一次带什么东西回来，往常都只有出的，没有入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蹲下身问那个一直拽着自己裤腿的小孩。

　　“七……七号？”

　　槲宰想了想，说：“牧森之前造过一种植物，叫槲寄生，用了我的名字。既然你是我的小天使，便叫阿生吧。”

　　阿生问他：“你会抛弃我吗？像忘仙大人那样？”

　　槲宰亲了亲他的额头，粗糙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抱住了那小小的身躯，宽厚有力。

　　“不会的，我许诺你，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