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梦》未眠洪

68、初朵

　　行过几座没什么人气的城市，越野车在一片山脚下抛了锚。

　　“奇了怪了，没有任何问题。”这是语脉检查完车子后说的第一句话。

　　一切都没问题，所有的零件、汽油……包括在车上的人和地鬼和天使。

　　“大佬？”他拿不定主意，敲窗询问起关落的意思。

　　关落琢磨起初朵的意思，忽然有所预料般说道：“有客来访。”

　　盈盈问：“我们？”

　　“不止。”关落下了车，扶着车门说：“我们要走上去，别管车了。”

　　另外三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照做。休息够了的语脉去把车子挪到合适的位置，盈盈去收拾了要随手带的东西，关落和霜风牵着手等着他们两人过来，四人一齐向山上走去。

　　山路平缓，比起黎休那峻险的山，这里显得那么和蔼。云与水雾缭绕，前方十米便看不清路，只有路标提醒着来人行走的方向。

　　不知为何，语脉皱了皱眉，紧张地看向雾中，他闻见了血腥气。

　　复走一段山路，云烟散去。漫山遍野的茶林便映入眼帘，日头正好，阳光洒在喷洒的水上，又是一片彩虹。

　　蜿蜒的小路尽头，有一不大的竹屋，半面的帘子后头是柜台，柜台前头又摆着几套桌椅，像是接待室。

　　柜台后面一女童正吃力地捣药，见四人到来，忙理了理衣着，抬着头，童声听得清脆：“客人好！可有预约。”

　　关落轻轻点了点桌面，出现了一封信函。不管女童惊讶的眼神，他道：“我们是楚老板的旧识，前来探望老友。”

　　女童倒也没害怕，声音依旧清脆：“楚奶奶说过，天上来的老朋友，她一个也不想见。”

　　初朵的意思很明白，我不参与那些纷争，别来打搅我。

　　说起来也是怪，明明天地两界从空间位置上来说都在人间之下，但两界的生灵都爱说天上地下，或者说潜意识都认为天贵地贱，人间只是一个例外的逍遥池。

　　“那就请你告诉她，我们自人间来。”关落也不意外，说完就拉着霜风坐在了旁边的楠木椅上。

　　人间来客，不属天地。

　　盈盈那边看景色好出去拍照了，语脉也不愿在屋里待着，便跟出去当摄影师了。

　　小童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跳下半人高的椅子，掀开后头的竹帘离去了。

　　“我们没有预约就来这样好吗？初朵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啊。”霜风问。

　　“无碍，大不了现在约一下。”关落回捏了捏他的手心，又说：“而且我们不是唯一的客人，她不好厚此薄彼不是？”

　　“你啊。”

　　霜风轻笑，又说：“一会儿就当我什么也不知道便好，我不想被问东问西的。”

　　“好的，交给我去说吧。”

　　关落对初朵这地方还是非常放心的，初朵身为二十四始天使之一，又是疗愈天使，身份特殊，这里就像是四灵镇，是天地两方默认的中立地带，几乎不会有天使和地鬼敢来造次的。

　　谁敢惹老医生啊。

　　这里环境好人少，除了买点心不方便外简直是霜风的梦中情地。

　　初朵是个怎样的性格？霜风不知道，他只希望初朵的话别那么多。

　　不多时，小童又掀开竹帘回来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四位……两位客人，请跟我来。”

　　颇有种家长让孩子练字，小孩不情不愿地描宣纸的感觉。

　　关落轻轻点了点头，他看见了小孩儿眼底的好奇。

　　他也不是什么热心的人，不干排忧解惑的活。

　　小童引着二人到了另一眼竹屋，这座竹屋邻水，水中绽开朵朵白莲，风吹过，似轻盈的舞者与绿荷嬉戏。

　　屋内香炉已点，飘渺的白烟正闲游于空中。

　　竹制的家具摆放得古朴雅致，似是古代文人墨客亲自精心布置的家，淡雅又不失人气。

　　可这屋里，并不能看见这处茶庄的主人。

　　小童将二人带到，泡了一壶茶。

　　赤若冥朝她嘱咐：“告诉另外两个，不用进来找我们了让他们玩完歇着，这边谈完自然会去找他们。”

　　“好的。”

　　小童又出去了。

　　只留下他们二人。

　　关落将茶盏重新洗净，倾壶，试了试茶水的温度，递到霜风手边。

　　“养神的茶，尝尝。”

　　霜风接过茶，匆匆饮尽。茶有助眠的功效，那香也是，只对凡人有效。

　　他顺水推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累就躺会儿吧。”关落道。

　　霜风便合衣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关落怕自己的骨头太硬，怕他咯得难受，便又说：“躺着睡吧，舒服点。”

　　霜风也不再推辞，枕着爱人的大腿，盖着衣服，闭眼浅眠。

　　人类的身体还是容易累，坐了这么久的车还爬了一座山，没有那茶与烟他也觉累。

　　青烟袅袅，竹香四溢。

　　关落轻抚膝上人的青丝，感受两指间的顺滑，缓缓问：“还不出来吗？”

　　屏风之后，一个影子悄然显现。她轻步转出来，坐到小桌的另一边的席上。

　　初朵的外表像是大家族里历尽千帆、雍容华贵的老夫人，月白色的旗袍配上插着青玉簪的发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她为自己斟了杯茶，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关落的眼睛上。

　　“关落。”这是自关落堕到地界之后，第一次有人直接叫出来了他的名字，他对此表示新奇。

　　“嗯，是我。”

　　初朵又将探究的目光移向熟睡的霜风：“这位是？”

　　在她的印象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而关落又让小童转告是天上来的老朋友。

　　结果她一看，好家伙，一个人类一个天使加两个地鬼。这千年来天界的人没少来游说她，让她回去，但这阵容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的爱人，和我一样，都是天界的牺牲品。”

　　“霜风？怎么成凡人？”

　　“嗯，总比在地界好。”

　　初朵轻轻摇着刺绣团扇，摇摇头：“他们终是老糊涂了，把你送到地界，把霜风送到人间，这天界还剩什么？”

　　“当然不比你聪明，能那么早就定居人间，隐世埋名。”关落随口恭维道。

　　初朵可以说是天界入世潮流的开创者，黎休就是跟她学的。但黎休可没她洒脱，还想着做点在天界的生意，还念着天界的福利。

　　“我可不是聪明，只是讨厌……祂……罢了，你来找我什么事？最好别告诉我地界也想拉我入伙。”初朵说话时声音小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她的后半句有些许警告的意味，仿佛只要关落是因此而来就把他们四个请出去。

　　关落就当听不见那意思，重复一句话：“我们来自人间。”

　　“人间客。”初朵咀嚼着这两个字，又道：“那你为何而来？”

　　不来自天，也不来自地，自然算是她的客人。来她这茶庄的人都有所图，大多都为了人间疾痛，也有听说她这灵的来拜神仙求发财的。

　　但初朵想不出关落能为何而来，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看似外放开朗，但孤独且被忽视，从来没人知道他内心所想的浅衫少年。而非现在这个完全将厌世之心外显的幽魂。

　　只是这个幽魂好像不孤单了，他遇见了另一个游魂，有了伴。

　　这样看，关落应当是为了霜风来的。

　　初朵又重新观察了一遍霜风，只是这次不是用眼睛看。

　　细腻的灵力穿透自动浮现的天青布落在霜风身上，转眼间流转到那凡人的四肢百骸，最终停留在眼部。

　　灵力停住了，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股带着绞杀之气的霸道力量，灵力探过去可以说是触之即无，被拉扯着消失在里面。

　　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第二个，但这个可比上一个好多了。

　　那股霸道的力量像是被囚禁在了眼部，那里有一层结界，踏进去灰飞烟灭，但如果站在结界外，就是隔笼观虎，不成威胁。

　　上一个则是被吸收得只剩细丝般的气息了。

　　初朵忽然起了好奇：“这是谁造成的？”

　　关落却想先知道答案：“你能救吗？”

　　“无能为力。”初朵摇摇头，她的能力是治疗心灵和灵魂，这能量比她高一个层级，赔上她一条命就救不了。但她还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的力量这么霸道，连她都无能为力。

　　关落听罢摇摇头，那看来这眼睛是治不了了。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霜风眼皮上，拨了拨细长的睫毛。

　　“我也不知道是谁造成的，冥帝说是天界里看不惯他的生灵干的。”他实话实说道。

　　初朵又摇头：“天界没有这样的能力，至少那我们这群老家伙们都没有，新上去的小孩原本都是凡人，更不会有这样的能力。倒像是……”

　　两人说着，小童掀开竹帘端进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碟子装的糕点。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不像糕点，像一面微缩的墙。

　　初朵看罢捏着团扇点了点小童的头：“说你多少次了，美不仅仅是整齐，错落有致亦是美。”

　　显然这个小童是惯犯了，吐了吐舌头，跑到旁边。

　　“谁知道呢，没准是祂做的。”关落拿了块糕点在霜风鼻子旁边晃悠，霜风身体动了动，但人还是没醒。

　　也不能再放回去，关落只好自己吃了。

　　“你这入梦香的功效不错啊。”他道。

　　初朵经他一提也想起来这事了，吩咐小童去将香换了。

　　“普通人闻了就能安眠一晚，不知多少人千金来求，功效自然不错。”言外之意，仅对普通人有效，没想到跟着这样奇葩阵仗进来的霜风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还有，祂也没有这个能力，祂只是一个……一个爱瞎管别人的糟老头。”

　　关落听罢觉得对，又觉得不对，像是有什么声音在他内心反驳一样。

　　很怪。

　　“是霜风自己的？”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说来也巧，这俩没一个见过霜风那传说中的寂灭枪，也没一个见过霜风的能力。

　　两人在这力量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上讨论了许久也没个定论。

　　最终把它当成了从那断桥之下来的未知力量。

　　这个话题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