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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地狱 ...

  •   沈迎已经醒来,有气无力的身体虚靠在床头,低头吃着李秋雨喂来的营养餐。

      年纪大了,沈冬予站了会儿,他才意识到有人在旁边,看见是他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不像之前眼神里带有嫌弃和不满。

      沈冬予无所谓这些因为某些事情而骤然改变的态度,放下果篮便准备转身离开,而李秋雨却叫住了他。

      “小梁过来了。” 李秋雨对着沈冬予的背脊说道,“他带来了很多补品,你拿去还给他吧。”

      沈冬予伫立在门前,一时不知该走还是回头,他的胸口隐隐作痛,好像那些陈旧的疤痕猝地开裂。

      “他说在一中门口等你。”身后的李秋雨注意到他的肩微微耸动,脸面向天花板良久,最终听见一声沉闷的叹息,她知道沈冬予在向他们妥协。

      她看向病重的沈家迎,亏欠似乎越攒越多。

      梁骁是个非常久远的名字,久远到沈冬予像是快想不起来般,脑海中的记忆也零碎不堪,甚至拼凑都难。

      但除了他所有人都记得很清楚。

      杭州多云天气居多,夏天的清晨带着凉意,橙金色的夕阳穿过云层,洒在柏油路上,他将李秋雨说的补品,轻放在一个人的脚边,然后坐在公交车站的等待位上。

      这公交站是通往一中的必经路线,雾气蔓延在道路两旁的树荫之间。

      “梁骁,”沈冬予说道,“你不需要那么客气。”

      被叫梁骁的那个人比沈冬予高许多,身材更单薄,穿着白色衬衫,他看起来很青春阳光,而唇边带着笑,非常高兴沈冬予来。

      “需要。”梁骁语气和眼神坚定。

      梁骁注视着沈冬予的双眼,想从眼中窥探到丝丝突破口,可惜并没有找到,只能换个话题尝试:“上海上学还适应吗?我很快要离开杭州了。”

      “嗯。”沈冬予不关心他会去哪,垂着脑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梁骁还是说着过去几年的经历,说到最后见沈冬予沉默,也不再开口。

      高升的阳光折射,给他们镀上一层浅色的金,城一中校门外的那条林间道路,轻浅的鸟鸣声中混入那些车笛和清灵稚嫩的笑声——

      一中的校门口聚着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为首的梁骁叼着烟,吊着眼梢,深黯的眼神盯着公交车下来的每个人,直到一分钟过去,背着书包的沈冬予最后一个下来,他丢掉烟,立马带人围了上去,将沈冬予带进后面破败的巷子里。

      “沈冬予,你是不是有毛病?每次都说了那破试卷不要收我们的,你还是拿给老师说。”一个校服敞着,耳朵上还学大人别着烟,嘴里更是满口烟味,模样非常厌恶,说着手又不规矩地推着沈冬予。

      “你有本事就写,怕我给老师看什么?”

      沈冬予一点都不怕这群人,坐在教室最后排,是女老师的课大肆讲话开老师的玩笑,说了就和老师抬杠,气得老师摔书也没办法,经常逃课打架,家长不管不顾,学校挨着梁骁家庭背景作罢。

      而沈冬予最看不惯他们这种人,欺软怕硬,每每都第一个检查他们的作业,只要是班主任的课都赶到外面罚站,教室才会清静一节课。

      这群人也看不惯沈冬予大半个学期了,挨着没抓到什么把柄,一直都忍着没找事,这下抓着了都想好好教训教训他。

      “你他妈!”话一出,沈冬予的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耳光,巷子里很静,巴掌的声音清脆。沈冬予根本没犹豫,立马回了一拳给那人。

      一直没说话的梁骁没想到沈冬予会还手,拨开一众人,上前将他踹倒,一脚踢在小腹上,沈冬予受不住捂着肚子呜咽打滚。

      见梁骁动手,其他人围上去对沈冬予劈头盖脸地拳打脚踢。

      施暴的行为直到上课铃打响,梁骁才让他们停下,临走时,蹲下来拽住沈冬予的头发,看见了一张脸红肿不堪,嘴唇也打出了血。

      “疼吧,”梁骁笑着,用另一只手盖住沈冬予的嘴唇,不让他发出痛苦的声音,“以后别老找我们事儿,你惹不起。”

      沈冬予躺在坑坑洼洼地路面上,被血水糊住的视线望着一群人离开巷口,猛然咳嗽,咽在喉咙的血从嘴角缓缓渗出。

      那天晴了没多久便下起了暴雨,他在巷子里躺了两个小时才起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到角落里捡自己的书包,淋着雨一路走回了家。

      沈冬予当晚就发了一场高烧,李秋雨看见他一身伤,气得全身发抖,和沈迎拿着拍的照片到学校怒骂老师和校长,威胁着梁骁的父母,不道歉就发到网上曝光,而校长办公室的门一关,一切吵闹就此隔绝,道歉也无所作为。

      这场病让沈冬予休息了两周,再回到学校上学时,愕然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座位旁边坐着一脸玩味深重的梁骁正朝他笑。

      “你还不知道吧,”梁骁凑到沈冬予面前,意味深长地和他说道:“李阿姨和沈叔叔来学校闹了,要我赔偿和公开道歉。”

      沈冬予面不改色,继续把书包里的教材和钢笔摆在桌上,而梁骁还在悠悠说道:“但是我和李阿姨说让我们俩坐在一起,增进下友情,都是同学没必要搞得跟深仇大恨一样。”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沸腾着,周围的同学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窗外蓝天白云,天气根本不会再像那天一样下起暴雨,很多人都会有好心情,不会有人问他这两周没来上学是为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李秋月和沈迎在校长办公室里以什么条件答应不再追究。

      沈冬予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手里的钢笔被他狠狠捏着,试图将所有愤怒都发泄在这支钢笔中,他靠近梁骁,沉着声一字一句道:“去,你,妈,的。”

      梁骁惊讶地侧过脸,仿佛被沈冬予吓住了,随即露出森森白牙,摇着头惋惜道:“你真是不长记性。”

      午后的阳光浓烈,照在身上还是忍不住打冷战,梁骁并没有继续找麻烦,沈冬予在中考备考前夕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他本身就不太爱说话,因为这些事情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杭州夏季不停地下雨,数不清的有几个这样失序的暴雨天。

      学校的学生纷纷来迟,沈冬予是唯一早到的,坐在教室里复习,准备下午的模拟考试,这次考的理想就可以参加市里的竞赛,他就可以在中考前期离开学校一周。

      夏天闷热,闷得他发誓要永远离开。

      这种想法在他心里埋芽扎根长成藤蔓,刺得他成天成夜失眠抓狂。

      早自习的时间快到了,教室里仍旧只有几个坐得零零散散的学生,清晨的天被乌云压的很低,一片昏天黑地

      而任课老师在走廊接了个电话便让教室里的同学拿着伞到外面接一下其他同学。

      沈冬予掀起看书的眼皮,沉吟片刻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钢笔装进口袋,拿着自己的雨伞,和别人递来的准备给同学的雨伞拿在另一只手里,一步步走下教学楼,走进雨天里,轰轰的雷声从伞顶掠过,沈冬予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花花绿绿的伞下。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不是今天也是明天,梁骁找了一个非常好的诱骗理由,让他乖乖出了校门。

      还是那个小巷子,雨水积在坑洼的路上,随着下水道的流动和路过车辆带起的泥点变成了一滩又一滩的脏水。

      沈冬予在哄乱的校门口站了几秒钟便被梁骁的人架走,手中为同学准备的雨伞掉在了污乱的脚下,他被淋湿了,寒气浸体,使他不停地咳嗽,脸色苍白,发梢往下滴着水,透过雨帘望着等他很久的梁骁讽刺一笑。

      人对死亡是有感知的,所以他的手始终紧紧捏住口袋中的钢笔。

      沈冬予被三四个人摁在地上,梁骁在后面拽住他的头发将整张脸按进脏水坑里将近两分钟,又被迫喝了几口脏水,梁骁才意犹未尽放开他。

      梁骁气定神闲地走到一旁,拿起竖在墙边的雨伞撑了起来,然后在沈冬予面前蹲了下来,将伞递了过去,说道:“最后一次,我祝你中考顺利。”

      沈冬予瞪着他的瞳孔血丝仿若要炸裂,大脑因为缺氧产生眩晕,脏水里的石碎沙划着喉咙内壁,痛得他想呕吐,耳边响起的声音都很远,一度认为自己快要听不见了。

      “听见了吗?”梁骁又重新问一遍,大雨打在城市的角落,发出的声音格外大,沈冬予攥着拳头,不急不缓地点了点头,迫不得已用衣服将眼睛的污水擦干净,然后冷冷地回望着梁骁,哑声道:“我谢谢你,大发慈悲!”

      话音戛然,沈冬予掏出的钢笔狠狠扎进梁骁靠近心脏的位置,痛意还未感知,血却立马渲染了白衣,那把伞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巷子里一片混乱,警车救护车都来了,警铃终于盖过了烦人的雨声,沈冬予在晕倒前还被沈迎打了一顿,李秋雨的哭声却是为躺进救护车里的梁骁的。

      “妈,”沈冬予的身体仿佛感受不到沈迎的重手,他很想越过沈家迎,叫李秋雨来他身边,不要把眼泪流给别人,嘴里喃喃说着难受。

      “沈冬予!”

      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劣痕的回忆中拉回,倏地从梁骁身边起来,看见了薄雾中缓缓跑来一个身影。

      沈冬予的胸膛因为那些记忆而怦怦地跳着,他抓着手腕内侧的皮肤来缓解发病的焦躁,浓密的眼睫频繁地张合,但还是忍不住悸动地冒出生理性泪水,打湿双眼,清亮的瞳孔里映着向他走来的陈景川,鼓一般跳动的心脏在耳边清晰、再清晰。

      “那天的事情我应该向你道歉,只是没来得及。”梁骁还未发现沈冬予的异样,知道有人来找他,想赶紧将话说完,“我也想要弥补你。”

      “不用。”沈冬予深深地呼吸,克制即将爆发的情绪,极其隐忍道,“没必要。”

      “有必要。”梁骁莫名坚定,“我想你原谅我,想你一直留杭州让我为你做任何事情。”

      林荫大道,公交又一辆到来,却没有下来人,陈景川朝他们走近,沈冬予想尽快离开,回头看向梁骁,努力地浅浅微笑着说:“我不恨你,一点都不恨你。”

      “从中考那天你往我的水杯放安眠药,我就不恨你了。”沈冬予语调刻意压低,根本不想陈景川听到任何话音。他向梁骁陈述一个事实:“从我妈让我在病房里给你下跪道歉的时候,我就不恨你了。”

      沈冬予知道梁骁想说什么,但他一句都不想听,脚步向后退去,凝视着梁骁,继续笑着说:“但你会永远为你的良心发现而愧疚,因为这个世界上,原谅比恨更能让你痛苦。”

      梁骁喉咙一时哽咽,他想问为什么,却被沈冬予打断:“我妈也是一样的,她总有一天会后悔让我下跪道歉,让我选择原谅,让我咬着牙吞着血,更会后悔在第一次在校长办公室收了你妈现场给的五万块钱。”

      “我现在的样子,”沈冬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他比以往消瘦单薄,唇部毫无血色,“是对她和我父亲来说是最好的惩罚,所以他们才会想让我和你冰释前嫌,这样就不需要活在愧疚里了。”

      梁骁闻言愣在原地,注视着沈冬予往后倒退的身影忽然快速跑向来找他的人。

      沈冬予前脚从医院离开,陈景川就听见沈书然在病房中大发雷霆,一遍遍地怒叫让李秋雨赶紧把沈冬予找回来。

      陈景川按照李秋雨说的地址,便用导航找了过来。

      沈冬予跑到陈景川面前,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微仰着面孔,神色惊喜:“你怎么来了?”

      陈景川先是打量还未离开的梁骁,才低下头大致扫视沈冬予全身,暂时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便问他:“是不是哭过?”

      “没有。”沈冬予摇头,病情复发的迹象让他的身体钝钝地闷疼,可他不愿说。

      “又骗人。”陈景川不信他,又一次望向梁骁,却不打算开口问。

      “没有。”沈冬予又否认。

      “哦。”陈景川不想再追问,也不愿揭沈冬予背后的伤疤,悲痛应该随着岁月淡化。

      阳光之下,光线剥开薄雾,露出蜿蜒曲折的黑色柏油路,高大深绿的松柏描绘着蓝色天空。而陈景川第一次牵起沈冬予的手,和他说我们回上海。

      沈冬予点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景川的侧脸,很想问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沈冬予有些低落地想,拳头抵着心口的位置,试图驱散闷痛和不快。

      沈冬予和梁骁待在一起太久,需要花好长时间反应,所以他在陈景川身边总是发呆,手里捏着一个东西久久不肯放,还频繁蹙眉,陈景川怎么提醒也不行,觉得他注意力不集中,也不够听话。

      沈冬予尝试反驳,语气用力地说没有。

      他们无聊的话题说到上海才停止,陈景川在做去北京校园的准备,沈冬予即将踏入新的学期,再见梁骁的情绪影响并不小,沈书然勒令他在上海哪里都不准再去,沈迎和李秋雨她会安排妥当,无需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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