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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心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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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高考前的那几天,陈景川没有太多时间再和沈冬予一起骑摩托车回家。
这天傍晚放学,沈冬予和林幼在等公交车,稍站了一下,陈景川罕见地早下课,和同学朝他们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陈景川的时候,沈冬予的心情就会很好,是那种可以雀跃的小兴奋,心底空落落的地方就会被填满。
他们还未有交谈,在与各自的朋友聊天。
身旁有刚放学的小学生也在等车。
夏日傍晚的阳光从站台高高的顶棚边缘倾泻而落,将少年们的背脊融入进亮色之中。
车还没来时,沈冬予旁边有个小女孩热得脸蛋特别红,汗也出了很多。看她热得实在难受,沈冬予只好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给她扇风。
这幕在林幼和陈景川看来着实好笑,但又很自然,让人柔软无比。
公交车后排的窗户是开着的,吹乱了沈冬予原本的头发,蓝色的帘子角胡乱地往他脸上打,有些痒但不知道怎么把它绑回去。正在研究怎么弄,陈景川伸手就把帘子熟络地扣到了窗扣上。
“我不会弄。” 沈冬予尴尬地耸肩。
陈景川在他身边坐下,又越过沈冬予把窗户开得更大些,不理会他的不自在。
“今天怎么那么早?” 沈冬予感觉空气在凝结,没话找话地问他。
“我先走了。” 陈景川说。
“喔。”
沈冬予很懂得察言观色,见陈景川的目光直视前方,猜测他一点都没要和自己谈论聊天的意思,就没有再出声。
公交车行驶过每个站点时都会有提示音起起落落地响,沈冬予额头倚着窗边,将视线转移到窗外的路灯与天空。
陈景川见他安静的模样也没有去打扰,心知他又在多想,可也没再作什么解释,循寻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无言发呆,短暂地不去考虑那些麻烦和琐事。
还有两站到站时,陈景川却拉着沈冬予提前下车了。
沈冬予也没有问他要去哪,茫然地跟着他身后慢吞吞地走。
沿着一处小区后面的柏油路慢走,护栏将路分成两段,对面偶尔驶过车辆,带起的热风将头顶的杏叶簌簌扬起。沈冬予仰头看向几乎触摸云朵的树木,深深浅浅地悠然呼吸。
这条路蜿蜒曲折,而且很长。沈冬予好奇夜晚会是什么样子,路灯杆也比其他地方的高,甚至有无人经过的木桥和河流。
“我们要多久到家?” 沈冬予追上陈景川。
“十分钟。” 陈景川语气带刺,“你有事?”
“没有。” 沈冬予不在意地笑着,明显地能看出陈景川心情不好,是把气撒在他身上了,但他勇敢地选择了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陈景川双手放在裤兜里,腰背单薄且直挺,从沈冬予的角度去看,是一张优越的侧脸。
“可以跟我说的。”
沈冬予知道憋在心里不好受,而陈景川放在心里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果找不到别人说,那他愿意做个合格的倾听者。
陈景川忽然低头笑了,侧过脸看向沈冬予那双正亮着的眼睛:“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会烦心而已。”
“是吗?” 沈冬予不信。
“是的。”
“喔。”
六月下完最后一场雨,高考也在雷声大雨滂沱下结束。新的征程向城市间奔赴,却也在原本的世界里徒留下冷清与不舍。
南方夏季多雨,上海下了一场又一场。在好不容易有晴天时,沈冬予才知道陈景川被北京的学校录取了。
这年的夏天过得很快,雨下得很多,许多恩怨事故也都有了结果。
姜媛冒雨回家后给陈律打电话,让他下班去趟菜市场买两斤牛肉回来,顺道再去买点儿糕点回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纱帘静静地挂在墙角,窗外雾蒙蒙的颜色将它映得更白了,阳台的绿植又添了一盆绿萝,大概是陈景川买的。
也是这天,姜媛让沈冬予去南京路的一家咖啡馆给陈景川送雨伞。
当时沈冬予还在家里睡觉,他的药效还没过,他是想拒绝的,可姜媛又说最近陈景川心事很多,其实希望沈冬予能替她陪陈景川聊聊天。
沈冬予从床上爬起来后,在楼下打到车就直接过去了。
咖啡馆里面有几只店老板养的小猫,看到陌生人还不怕生的伸着软软的小爪子划玻璃,似乎想和沈冬予玩。他弯下腰和它们打招呼,轻声温柔地笑了句你们好。
沈冬予站在猫柜旁等了大约十分钟,还没再看见陈景川,给他打了电话,可那边却是无应答。连续拨了两个都没人接听,最后只能选择给姜媛打电话,想问她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姜媛回电时说也给陈景川打不通,沈冬予肯定陈景川并不是故意不接他的电话,可能是手机关机要么就是别的原因。
沈冬予不敢走,在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了。雨一直在下,越下越大,咖啡馆里的人也逐渐稀少。
石壁上挂着的复古钟表的时针已经指向八点一刻。
服务生过来给他添置温水,沈冬予喝着水向路边张望,心想再等十分钟就回去。
时间流逝得快,他起身先去结账,坐了那么久与那名服务生也有了几句交谈,她问他是不是在等人。
服务生的记忆力不错,沈冬予说了一遍陈景川的长相,她立马想起来了,也带着略略遗憾的语气告诉沈冬予,他六点多的时候就走了。
沈冬予点点头,也并未在意,反而向她和煦的微笑,拿着给陈景川的雨伞回头说了句谢谢。
路面潮湿,下班回家的人聚集在机动车道里;鸣笛声显着焦急,雨披下是疲惫劳累的面庞,为生活奔波的不易。
沈冬予暂时的发呆,并没看见前方的出租车里下来的陈景川。
直到他站到沈冬予面前,才惊喜地张了张嘴想说话,可陈景川先他一步。
“你傻不傻?” 陈景川淋雨回家后,刚进门姜媛就急匆匆地赶他出去找沈冬予,说他去给自己送伞了。烦躁的心情没有收敛好,显得这句话有些重。
沈冬予的眉梢落下笑意,微微埋怨:“阿姨让我给你送伞,我打不通你手机,只能等啊。”
“打不通就走,我淋雨不行?” 陈景川声音有些大,会让人误会是沈冬予犯了错。
“那阿姨让我过来肯定不希望你淋雨。” 沈冬予也提高音量。
两人抬杠抬地笑出了声。
沈冬予气冲冲地伸手打了陈景川一下,说他不知好歹。
陈景川从沈冬予手里将那把快捂热的伞柄拿到自己手里,将它撑开,一起走进被雨水模糊了的光怪陆离的城市道路。
陈景川也终于告诉沈冬予他不愿分享的心事,他在那间咖啡馆里和原瑶说清彼此的想法,没有一致的意见算是达到了和平分手的条件。
雨声掩埋大部分人声,沈冬予想起教室角落里的接吻,想起他们抑制不住的气息。
伞沿的雨水滴在衣袖上,东风吹进来的细雨打湿视线,使眼前越来越模糊,看不清的路,让沈冬予不由得抓紧了陈景川的手。
“不后悔吗?”沈冬予问。
走到能打到车的路边,才发现雨变得小了,陈景川招手拦车,利落拉开车门的一瞬才答道:“不后悔。”
陈景川是个理智的人,他从不说虚无缥缈的话,要看得着摸得到的东西,现实比空想多。
夏末,沈冬予趴在窗台,看着被雨水打趴下的叶子,耳边是下水道流水的声音和高架桥上车辆拥堵的鸣笛。
而沈书然打来从广东的来电,告诉他沈迎出了车祸,目前在杭州医院抢救。
听闻消息的姜媛担心会出现突发状况,便让陈景川赶紧收拾行李,也一起去杭州。
陈景川想问为什么,看着沈冬予面无表情,一副哭笑不得,呆坐在沙发的模样,所有的疑问都即将呼之欲出。
“景川,回来再说。”姜媛先一步说道。
“妈。”陈景川不理解。
“好了。”姜媛摆手,“先去车站。”
杭州的夏天燥热,大白天街巷的人很少,沈冬予带着陈景川穿过狭窄的走道,从后门进去。
小婶先知道沈冬予回来了,转身去找了李秋雨,没过几分钟就带着一大家人围观似的挤进沈冬予的房门口,想责难的语气还未说出来,就看见另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床边照顾沈冬予。
“阿姨,你好。”陈景川起身走到门口,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刚回来没有去和您打招呼。”他停顿了一下:“冬予发烧了,刚吃药睡着。”
谎撒得得心应手,陈景川面色不改。
“没事。”李秋雨的怒气低了低,“吃药了就好,等醒了就一起去医院吧。”
她接着温柔和善地询问陈景川如何称呼,客套了几句。
陈景川微笑回答,又看向了门外一双双别有用心的眼神,不由觉得压抑,但还是得体地走完过场:“那我先照顾冬予了,叔叔那边有任何事情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李秋雨被陈景川一番话安慰下来,被其他人挑起的火焰渐渐熄灭,带着人也下了楼。
陈景川目送他们离开,将门重重关上,望着门把手,决定反锁。
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室内昏暗,沈冬予的哭声幽咽,像那晚在陈景川怀里般那么难过。
“休息下,我们出去。”陈景川说。
沈冬予把蒙在头顶的被子掀开,向陈景川道歉。
“不用。”陈景川并不在意这些,他来也只是求姜媛放心。
“我们去医院看一眼就好了,然后马上回上海。”沈冬予湿润的视线看一切都模糊,自顾自地说道:“你一定不喜欢这里。”
“没有。”陈景川摇头,发觉沈冬予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焦虑和恐慌,包括不想交流假装发烧,明明这才是他的家。陈景川想纠正沈冬予的想法,沉声道:“不要那么想,我没有不喜欢这里。”
沈冬予难掩低落地低下头,并没有因为陈景川否认不喜欢而有一丝丝的安慰。
陈景川不再打算多说,希望沈冬予自己可以想明白。
但陈景川还是小瞧了沈冬予敏感的性格,从家到医院抢救室的走廊上,他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李秋雨几次想让他坐到身旁,他都会先看陈景川一眼,好像陈景川只要开口说好,沈冬予才会乖乖坐过去。
“陪陪阿姨好吗?”陈景川无奈,有些后悔没在房间里回答那句话,败下阵来:“等叔叔安全出来,我马上就带你回上海。”
沈冬予仿若从梦中醒来,悬浮的身体落在地面,感受到安全后,才坐到李秋雨身边,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靠在自己的肩上。
苍白的灯光和夏日的冷气让他们的手心冒着冷汗,焦虑地等待。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护士将沈迎推出来,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医生说着术后注意事项,包括晚间可能会有突发情况,交代他们一定要细致观察。
话语间,沈书然过来了,她略过李秋雨,更详细地向医生询问沈迎的情况,等护士将沈迎推进病房,沈书然才来得及看他的伤情。
沈迎仍旧昏迷着,躺在肃穆的病床里,被子盖过脖颈,面色蜡黄,一瞬苍老许多。
“我请了护工,24小时看护。”沈书然对李秋雨以及其他人说道:“这里有阿姨照顾,叔叔婶婶累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护工哪有我们自己人照顾得精细,”小婶不放心道,“我和你妈轮流看护嘛,这有什么。”
“婶婶,我爸现在还在昏迷,晚上需要换尿袋,不会的人可能做不来。”沈书然说,“还是让护工来吧。”
“也好。”小婶立马爽快答应,台阶顺完,一切理所应当起来,沈迎有女儿操心,也根本不需要他们瞎操心。
来看望的亲朋好友走后,病房骤然清净,只剩下医学仪器在工作的声音,嘀嗒嘀嗒地听得人心烦,李秋雨坐在旁边,看着心电图机出神,脑海中浮现着沈书然和沈冬予的面容,说不清楚的情绪变成闷气堵着心口,令她意识恍惚。
等她再回过神,病房里只剩下了护工,而天也黑了下来。
沈冬予和陈景川在楼下花园坐着,晚风吹走燥热,树梢略略浮动,住在医院的家属吃过晚饭,正绕着圈散步,一路有说有笑的。
沈冬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沈书然过来,他的表情才有所起伏。
沈书然先朝他微笑,然后再和陈景川说话:“没麻烦你吧,今天事情有点多,晚上一起去西湖玩玩,放松下。”
陈景川答应后,沈书然让他们先把行李拿到她订的酒店里,说晚上不住家里。
夜色阑珊,沈冬予在酒店阳台抽烟,房间面朝西湖景区的方向,记得小时候总是会来,出生几个月就留过合照。再长几岁时,西湖的桥还是石板桥,石板与石板间隔缝隙有十厘米,每一次都不敢走,每一次都害怕地哭出来。
模糊的记忆戛然而止,回过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意识到自己将难以入睡。
就那么几秒钟,他心底顿时漫出一股害怕,丢下手中的烟盒,逃跑似的跑出去,奔在廊间时还撞到了人,跌跌撞撞地敲响陈景川的房间门。
陈景川刚洗完澡,裹着浴巾,胸腹上还挂着水珠,沐浴液的香味直冲嗅觉,眼神迷茫地看着沈冬予。
气息还未喘呁的沈冬予,眼角带泪,嘴唇微张,眼中隐隐透着看不懂的神色。
“我一个人睡不着。” 沈冬予仰望着陈景川,急迫地说出口,不带任何犹豫。
沈冬予话一出,陈景川将门推开距离,示意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