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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声相助 嫌她的钱脏 ...

  •   刚走到掩芳居院口,云舒就被龟奴拦下,只放了柳三姨进去。她只能扯着脖子,踮住脚,拼命往里探。龟奴关上院门,只从门缝里漏出了几声“烂逼”“荡/妇”“臭婊子”。

      小玉儿在房里来回走着,担心得坐立不安,谁知门一推,云舒竟笑得前仰后合地进来,扶着墙走得歪歪扭扭,把她看个莫名其妙。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云舒缓口气,抹开眼角的泪花:“你没听说吗?这眉生和流夏啊,打起来了!”“啊?”小玉儿也是一惊,随后皱眉:“这是挺稀奇,倒也没这么可乐吧?”

      云舒挥挥手:“你是没听到,那两个人对骂起来,真是什么词儿都有。我还听到流夏骂眉生,说她是个……‘臭婊子’,哈哈哈!”这个词儿一出,云舒又是绷不住,笑得泪花连连。她捂着腰,倒着气:“你说说,两个婊子,互相骂对方是‘臭婊子’,这不是一边指着别人鼻子骂,一边往自己脸上抽呢么,这还不可乐吗?哈,啊哈哈哈……”她更是癫狂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竟是抱头蹲地,一抽一搭,叫人分不清是哭声还是笑声。

      小玉儿鼻头一酸,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轻轻拍抚她的背,不发一言。

      等云舒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方才开口:“姑娘,珠珠来了。”云舒立刻停住,抬起头,吸了吸鼻涕:“你怎么不早说,害人家等这么久,快带我去见她。”

      云舒走到外面来,果然门角落里,正蹲着一个小女孩儿。十三四的模样,扎着两个东倒西歪的双环髻,一身粗布麻裙,脸色蜡黄,五官扁平。见到她来了,笑着咧开一个大嘴,把那双绿豆眼挤得更小了。

      “云舒姐姐!”她惊叫着冲到云舒怀里,环着她的腰,一下,眼泪就涌了上来。云舒拍拍她的头,俯下身:“珠珠,出什么事了吗?”

      她扯着袖子,抹掉眼泪:“云舒姐姐,你快去劝劝我哥吧!我又不敢告诉阿娘知道,就怕他再这样逞强下去,真的要做个残废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着急,慢慢说。”

      知玉河东,枫叶渡口。这里是明州最繁忙的渡口,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条船在这里卸货、载货,人声喧哗,货物琳琅。船,在这里,承载着各地的物资,带明州驶向繁华。

      高高堆起的货品中,有无数的脚夫爬上爬下。他们个个褐衣短打,草鞋长裤,弯下腰,将沉重的货物扛起,迈步,再放下……他们面目模糊,叫人无法分辨。那似乎也不重要,他们只是一条条健壮的臂膊,一双双有力的大腿,他们只是躯干和四肢。

      柳眉生只消拨一拨琴弦,便能轻松拨倒他们咬牙一个月的苦干。

      “来,我来吧。”周吉旦双手勒住麻绳,两腿一岔,屁股一沉,咬一咬牙将一捆粮袋扛到了背上。“你行不行?”伙伴看他脸色青白,冷汗涔涔的模样,不由问道。

      周吉旦扯出一个笑,头一摆:“瞧不起谁呢?滚一边去!”随后背着那堆比他人还要高出三尺的粮袋,脚往地上一踩,一步一步,晃悠悠地往码头走去。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绣鞋,兜着小巧玲珑的脚,停在他面前。他头也不抬,默不作声地绕开。那人却不依不饶,又拦了过来。

      “嘿!我说你什么意……云舒?!”他抬起头,转而脸色一变,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露着一口大白牙,昏沉沉的大眼陡然亮起,浓眉在额前舒展。

      他急忙放下粮袋,两只手来回擦着脸上的汗,一脸窘迫:“云舒,你……你怎么来了!瞧我这幅样子……嘿嘿。”

      云舒绷着个脸,也不说话,阴沉沉望着他。他脖子边有一条细细的长疤,衣襟之下,疤痕一直蜿蜒进了胸口。这是他当年为了救她出玉春苑,东窗事发后留下的鞭痕。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莽莽撞撞,不计后果。脑子顶在脖子上,那就是个摆设。越想云舒脸色便越难看。

      周吉旦见她如此,立刻上前攥住她的手腕,拧着两道粗眉恶狠狠道:“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现在就去给他一刀剁咯!”

      云舒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欺负我?我还怕欺负吗?现在只要是个男人,给钱就能欺负我,你去把他们全都拉来,都给剁了啊!”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周吉旦慌了神,赶忙上去又要拉她,却又不敢再碰:“云舒……你别这样……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云舒叹一口气,神色软了下来,走上前,手掐住他的腰。“嘶……嘶!”周吉旦脸色煞白,疼得直吸气,却还强装无事:“云舒你……干什么……快放手啊……”云舒手一使劲儿,捏得更狠了。

      “嗷嗷!云舒!云舒!快松手!”周边的人纷纷投来更奇怪的目光。周吉旦瞬间红了脸,云舒手一松,撤了回去。他扶着腰,痛得龇牙咧嘴。

      “你原来还知道疼呢?我当你真是个金刚不坏之身。”云舒冷眼嘲讽。

      周吉旦这下明白了,心虚地撇了撇嘴,嘟囔道:“云舒,你别劝我了,你也知道,珠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娘这身子骨又不大好,我不出来干活,这个家是一天也撑不下去。再者说了,我就算跟工头告假,人家也不会允啊。”

      “那你都这样了,他还能拘着你不放?”

      “我怎样了,我这确实也还没怎样呢。人家只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偷懒,骂我耍滑。等我回来把最重的活都配给我干。”

      “怎么?难道非要等你残了才能给你告假?那还顶个屁用!他们就是指着用你,把你用残了转头再找人就是了。可你呢?你就在家里躺一辈子,活活等死吧!”

      云啐他一口,怒而转身,提着个裙子就走。周吉旦大步一迈,横在她面前:“云舒,你听跟你说……云舒?”他忽而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只见云舒泪眼汪汪,两行清泪淌在脸上。周吉旦只看了一眼,心里呲一声裂开了。

      “云舒,你别哭,你这样……我……”他越说,云舒反而越激动,泪水决堤,咕咕往外涌,小声抽噎了起来,真个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工头告假,回家好好养几天,成吗?”

      云舒抽出帕子把眼泪一擦,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嗯……”周吉旦这才大大舒了口气,又开始咧着那口大白牙,嘿嘿笑着。

      周吉旦去跟工头告假,云舒目送他远去,转过身,立时收住了泪,转而镇定自若,拿起帕子一边拭泪,一边从容地往回走。

      她靠进一片树荫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怔愣出神。

      街边摆开一排摊贩,有卖香饮水的、卖草鞋的、卖烙饼的……挨挨挤挤,人声鼎沸;有小孩架在父亲的脖子上,摇着拨浪鼓嘻嘻傻乐;一群下等□□衣着粗鄙艳丽,坐在石墩上一边嗑瓜子儿一边朝船上的脚夫抛媚眼……

      这热闹的人世间呵,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姑娘,事儿已经办妥了。”小玉儿迎面走来。云舒回过神来:“工头允他假了?”“嗯。”她点点头,绽开一个笑:“走吧。”

      两个姑娘搀着手往回走,云舒问道:“你跟那个工头怎么说的?”

      “我一上去,就‘啪’把半个月的工钱费拍他桌上,说‘一会儿有个叫周吉旦的来告假,请务必给他准半个月的假。’”

      “他这就答应啦?”

      “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他在那儿支支吾吾半天,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多亏姑娘料事如神,我就按你吩咐的,又同他讲说,事成之后再给他加半个月的工钱费,他立马就乐得答应了。”

      云舒见她这得意的小模样,莞尔一笑,手指在她鼻尖一刮:“我们小玉儿越来越厉害了,以后肯定能独当一面。”“呦,那我可不敢邀这个功,还不是有姑娘这个军师在。”小玉儿夸张地摆摆手,把个云舒又逗乐了。两个姑娘就这样说说笑笑,往玉春苑回。

      周吉旦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刻薄严厉的工头这次竟爽快地应了他的假。自己只是说想歇个两三天,工头非让他回去将养半个月,简直体贴得莫名其妙。他兴冲冲跑回码头上,在人山人海里四处张望,却再也寻不着她的倩影。

      他叹了口气,步伐沉重,落寞地往家去。

      一通七拐八弯,周吉旦终于拐进了轱辘巷。在这里,低矮的房屋连绵成片,房子与房子瓦片相接,将本就狭窄的巷道遮得不见天日。凹凸的青石砖渗着水滴,苔藓在砖缝里蔓延,一路疯长。空气湿哒哒的、灰蒙蒙的。

      周吉旦停在一处瓦顶平房前,墙皮斑驳脱落,门前一道小水沟咕咕流着,发出隐隐的臭气。这是他们一家在明州的赁屋。他踏过石板,打开门迈步进去。

      “哥哥!”

      刚一推开门,珠珠就飞扑进他的怀里,抬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惊喜又狡黠:“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早就下工了?”周吉旦抄过她的肩膀,脱下鞋就往她屁股上抡:“你说怎么回事?还跟我装!小丫头片子,越来越会使坏了,看我不揍死你!别跑,你别跑!”

      周吉旦追着她,穿过狭小的天井,直追到前厅里。珠珠急得一边绕着桌子一边劝:“哥!你快别嚷嚷了,阿娘今天早上不舒服,才歇下的呢。”

      一听这话,他立刻停下,两眼直瞪着她,转过身,坐在门槛上修理他那几乎快被打散的草鞋。

      “哥……”珠珠讨好地堆起笑,挨着他身边坐下。周吉旦自顾自抢救他的草鞋,不去搭理她。“哥,这是云舒姐姐托我带给你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一掌拍他手里。

      周吉旦忙扯开袋子一看,里面竟是几粒碎银子。

      “云舒姐姐特地嘱咐,这些银子必须拿一部分叫你去看病。她就知道你这臭脾气,总以为自己身体好,从来也不当回事儿,为了省那两个钱熬着不去看大夫……”

      “周珠珠!”周吉旦忽然暴起:“你怎么回事?怎么好意思舔着脸去问人家云舒要钱!”珠珠一时吓住了,蹭一下站起身,挺起个腰,吼道:“什么我问人家要的?是她自己非要给我的,非要给的!”

      “人家给你就要了?!”周吉旦面色赤红,青筋暴跳。“我不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不要,难道眼睁睁看你累成残废?!我不要,难道让阿娘再也治不起病?!我不要,难道让我们一家等着露宿街头,活活饿死?!”

      周吉旦嘴角抽了抽,一拳砸在门框上,弓着背,咬牙抽噎。珠珠也湿了眼眶,走上前,扶住他的肩:“哥……”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兄妹俩一惊,都止住了哭,连忙回过身,却见老太太拄着拐,颤颤悠悠走来。

      “阿娘,你怎么下床了?都叫您少出屋子了,当心着凉。”珠珠赶忙过去扶她,周吉旦背过身,慌慌张张把钱往怀里藏。

      周老太太沉着脸,用拐杖将珠珠挡开,踉跄几步走到周吉旦跟前儿:“怀里藏得什么?拿出来!”他支支吾吾,就是不动手:“娘……没……没什么……”

      “好啊,你出息了你,你为了那个伎女、为了那个破鞋,我的话也敢不听了!你想气死我老太婆是不是?!”

      “娘!”周吉旦一听那两个词,心像被人抡了一锤,急得满脸涨红,看着他娘,不知如何是好,可愣是不把钱掏出来。

      “阿娘!你别这么说,云舒姐姐是好人,她不是……”“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不知廉耻的家伙!”珠珠话还没说完,老太太抡起拐杖就朝她身上打:“她好?你觉得她好?你是不是也要学她,去给男人卖身子,去糟践自己来换钱?我平常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的羞耻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珠珠举起手去挡,被打得哭叫连连。

      “娘!你别说了!”周吉旦大吼一声,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锦袋,递到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气喘吁吁,几乎快要倒不上起气来,拄着拐杖,斜瞪着他:“我早跟你说过,让你离那个柳云舒远一点,你偏不听!你不听娘的话啊……”她把拐杖在地上杵得笃笃做响,椎心泣血:“不知你鬼迷了什么心窍,天底下干净姑娘这么多,你偏追着那个脏女人不放……”

      她哽咽了一声,顿住了,眼神一凛,忽而抓起锦袋愤愤一丢:“这种腌臜钱,以后不要给我带进周家的门!我吴桂蛾就是饿死,也绝不花她一分钱!”

      “娘……”珠珠看着那个钱,心疼得直哭。老太太见她这没出息的样儿,气不打一处来:“以后你再敢跟她来往,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不要给我学来她那些窑子里的做派!”

      珠珠垂下头,擦着眼泪:“是,阿娘,我知道了。”随后搀着老太太,慢悠悠回了房。

      周吉旦木木地看着天井,木木地抬脚迈过门槛,木木地在青砖上跪下,又木木地,从水洼里捡起那个锦袋。原本精巧漂亮的锦袋,被污水沾湿,耷拉着,湿淋淋滴着水。就像他心中的姑娘啊,那本该灿烂明媚的人生一样。

      “呃呃呃……呃……”他双手揪着锦袋,紧紧护在心口,哭着哭着,终于绷不住,对着昏暗的天空,嚎啕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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