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曲杀心 他的词里再 ...
-
眉生推开门,走入房中,脸色是阴沉的。临花和照水抱着琵琶,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姚匡正今晚家中有事,竟没有留在眉生处住局。今日倒是罕见,一晚上的时间就这么空下来了。
她昂着头,步履优雅,路过楠木立架时,手轻轻一扫,咣一声,一只天青色汝窑花草纹梅瓶被打落在地,瓷片四散。
临花和照水吓得敛衽跪地,临花颤悠悠道:“姑娘!这汝窑梅瓶可是姑娘去岁生辰漕运使张大人送给姑娘的,姑娘一向喜爱得紧。若是下次张大人来,不见了这梅瓶再同姑娘问起,这可如何是好?”
眉生拿过琵琶,坐在椅子上,随手拨弄,眉眼淡漠:“哦,若是他问起,我便说是你打扫屋子时不小心碰掉了,央他给我再买一个就是,有什么了不得的。”
“姑娘……”临花吓得牙齿直打颤,这么个珍贵的稀罕物,她哪里担待得起。“姑娘……是……是临花嘴笨,不会说话,惹姑娘生气了。姑娘千万不要动气,当心伤了身子。”
眉生没有理会她,低声弹唱了起来,声音宛转如莺啼,在房间低低回旋。临花和照水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忽然,她用手掌把琴弦一按,黛眉微蹙:“还愣在这儿做甚?这一地的碎瓷也不去收拾,专等着我去踩吗?”临花和照水直喏着是是是,连忙起身动手收拾。
琵琶声再次响起,临花跪在地上,仔细将碎瓷片扫进簸箕里,递给照水,示意她一个眼神。照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借着出去扔瓷片的当儿,偷偷去寻了柳三姨。
照水急忙忙接着柳三姨过来,刚一迈进掩芳居的门,就听到屋里面传来的琵琶声,凄凄切切。看来,自己姑娘这是不痛快了。她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往房间去。
柳三姨推门而入,眉生听着动静也不抬头,自顾自弹着。
“呦,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闺女不高兴了?”她带着笑,摇曳而来。眉生停了停,没搭话,接着弹。
柳三姨将她手里的琵琶拿开,临花赶忙接过去。“我的乖女儿,有什么不痛快的千万别心里憋着,你跟妈妈说说,啊。”
眉生转了转手中的玉镯子,嘴角噙笑:“妈妈来得正好,我正想恭喜妈妈呢。您不是一直发愁咱们玉春苑花开百样,可唯独没有那善舞的吗?现在可好,我替妈妈找着了。原来我云舒妹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舞仙呢。”说完咯咯笑起来。
柳三姨顿了顿,眼珠子一转,立刻笑道:“嗨,会跳舞管什么用?那个柳云舒,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肚子里又没二两墨,我都不指望她能把客人的心拴住,别再给人惹毛咯我就阿弥陀佛了。你是不知道……就上个月的事儿,有个客人叫她用嘴伺候,她死活不愿意,结果被人一脚踹地上,踩着肚子溺了她一脸……嗳嗳,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别笑啊……”
眉生双手捂着脸,笑得花枝乱颤。柳三姨也眉眼一舒,同她一起笑开来,手揽着她的肩直晃,嘴上却还说着:“你快别笑了,我瞒着没叫你们知道,就怕你们一个个都拿这事儿弄嘴,到时候她更给我拧着来……我这本来就头疼买了个赔钱货,你呀,把你这张巧嘴给我缝死咯,别出去乱嚼舌根子,没的给我添麻烦。”
“知……知道了妈妈,哎呦……”眉生只是笑得关不住,柳三姨瞧姑娘终于哄好了,方才舒了口气:“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难得今天晚上清净,赶紧歇下吧。航大人今儿又差人递了条子来,明日他在时楼宴客,你还得去应条子呢。”“晓得地晓得地,劳妈妈又替我操心一趟,您快去吧,我没事儿的。”
把柳三姨送走,眉生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她一身松快,扶着梳妆台坐下。临花立刻上前,替她卸钗环、除华服。
眉生瞧着镜中的人,金簪宝钗从头上一件件剥落,铅华洗去,少了几分华贵的光艳,却又生出几分清丽的妩媚。
绝色倾城,世无其二。
“姑娘,我常常就想啊,你是最不容易生起气来的。任凭再怎么气儿不顺,只要对着镜子一照,嘿,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大美人?左瞧瞧右看看,怎么看怎么美,心里只剩欢喜,哪儿还有心情生气呀。”临花一边拔簪子一边笑着道。
眉生从镜子里瞄她一眼,轻笑出声:“一张乖嘴。”“我嘴是乖,可我说的也都是实话。”
照水拿着胡杨小槌,跪在眉生脚边,替她捶腿:“那可不,哪回筵席不是,不管身边那个多如花似玉,男人们一个个的都只知盯着我们姑娘看。”
一听这话,眉生眼神又黯了下去,哼笑一声:“没错,一开始钟大人也是一瞬不错地盯着我看。可没成想竟被个柳云舒半路截胡,还把人拐回了房去。这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却在这儿给我憋了个大招。”
临花和照水都愣住了,几乎同时扑哧笑出了声。“我说姑娘,我道你哪儿来这么大气性呢?原来不是气被人抢走了风头,却是气被人抢走了俊俏小生。”说着,两个姑娘笑做一团。
眉生也是气笑了,勾起脚,将照水轻轻蹬开:“我呸,思春的小浪货,我是因为这个气吗?”“两个人还是抖着肩笑:“呦,姑娘还不好意思承认了。”
眉生收住了笑,冷冷道:“是,也不是。”见她认真了起来,两个人赶忙识相地停住了。
“那位钟大人,不过一介提辖,可你看他那一身衣服,上好的芜州宋锦;头上的玉簪,和田羊脂玉,上品中的上品。只他身上这两样东西,就不是一个年俸禄只35两纹银的州提辖所能负担得起的。”
照水捶着腿,不以为意:“嗨,这有什么稀罕,这些东西姑娘屋子里堆得到处都是。这年头,谁还没个一两件好行头了?何况他大小是个官,又是这样应酬的场合,省不得要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来。”
眉生斜瞟她一眼:“果然是个眼皮子浅的。那钟大人在席间,举手投足的做派,皆是浑然天成的贵气,非是普通人家里能教养出来的,必是从小在金银珠玉里泡大的。可我却瞧见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圈厚茧……”
“虎口有茧子?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个常年骑马的,骑马打仗的那种。”
临花和照水互相觑一眼,越发疑惑了。
眉生打了个呵欠,除掉手中的护甲:“累了,快替我梳洗吧,今儿难得能睡个好觉。”见眉生谈兴已尽,临花和照水也不再问了,忙活着伺候她睡下。
贵族做派,沙场征战,又是如此的年轻,以提辖的身份低调而行。这几个特点连在一起,一个名字浮现在了眉生心头。
眉生的座上宾,非是高官即是巨富。此前她便有所耳闻,小宣北王宗奕就是被贬来了明州,但鲜有人知晓他的身份,地方要员也都只是在捕风捉影。可今日席上之见闻,连姚匡正都如此费心讨好。这个老狐狸,怕是也早已猜出个七八分。
她定定望着床帏,心思千回百转。
她是享誉江左的名妓,文人才子对她追捧称颂,勋戚大老为她一掷千金,可只她自己知道,那繁花似锦之下是一堆早已腐朽溃烂的根。只消风轻轻一刮,便会如飘飞的蓬草沉浮在天涯,转眼繁华皆成空。
算算过了年后,自己就二十有一了,最黄金的年龄已经过去,剩下的花期不过就在这三四年,必须抓住时机觅一条好出路。想要把眉生金屋藏娇的人有很多,此前也不是没有富商欲将她纳为妾室,可眉生只是瞧不上,让柳三姨打着太极给人推了回去。只要是她柳眉生不愿意,谁也不能将她强要了去。她要挑,便要给自己挑个上品。
“钟奕……宗奕……”她喃喃着,勾起一个笑,志在必得。合上眼,拉过锦被,沉沉睡去。
“……月影寒鸦鬓,轻雾笼黛眉。胭脂褪,芙蓉清,眉心一点远山淡,无由爱意生。”
梦里,有人在她耳边再次念起这首词。他放下笔,清隽的眉眼间满是柔情:“眉生,我的每一首词都是你,只属于你。”她痴笑:“呸!谁要你这些破词做甚。”他笑着揽过她,他们两个融在了一起,融成了一首曲,一阙词……
“夜月冷玉屏,春风误红豆。制蓉裳,修桂魄,明月一轮独守。珠帘卷上勾,琴声花底游。风无痕,雨如骤,花枝此堪折否?”
幽幽地,耳边传来一支唱词,是他熟悉的笔调,却不再属于她。
“不是的,不是这首,不是这首……”
“姑娘!醒醒啊,姑娘!”
她紧拧着眉头,不断挣扎,香汗湿了玉枕,却迟迟醒不过来。只要有是他的梦,她总痛苦地不愿醒来。
“姑娘!”临花大叫一声,一巴掌拍醒了她。眉生猛地睁眼,气喘吁吁,眼神涣散。
临花将银灯放在床头,扶起眉生,替她去擦额上的汗:“姑娘,你被魇住了,可是又做了什么噩梦?”
远远地,从东边的浮翠居里,传来流夏清越的歌唱声。一边弹筝一边吟唱,时远时近,若有似无。这样轻微的响动,竟也被眉生在梦中毫无遗留地捕捉。
“临花,她唱的是什么?”眉生颤抖着嗓子,声音沙哑。临花手顿了顿,低着头道:“本没什么,就是一首普通的词罢了,谁晓得又是哪个酸腐文人喝高了后撒酒疯做的?姑娘还是……”
“我再问一遍,她唱的是什么?!”眉生忽地拔高声音,手一挥,将她推倒在地。
临花爬起来,跪在地上,噙着眼泪道:“姑娘,是……是姜才子。据说他前日在鸣玉坊喝高兴了,随手就替江玉竹那小贱人写下了这首词……”
眉生彻底愣住了,不由失神片刻,扯出一声讥笑:“哼,是吗?怎么我这几日竟是一个字儿也没听到?”
姜遇的词,白日里才写下,晚上就能传唱整条绣球胡同,不几日便能传遍整座明州城。可这首词写下几日,自己居然一无所闻……
“妈妈特地叮嘱过的……谁也不许叫姑娘知道这件事儿……姑娘,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瞒着姑娘的……”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眉生合上眼,仰起头,拼命制住眼泪。她不可以,她不容许,自己再为他黯然伤神。
“起来吧,刚刚是我太激动了,没摔着哪儿吧?”“没有……姑娘,我没事儿。”她叹一口气,躺回了床上,临花赶紧起身伺候她歇下。
“珠帘卷上勾,琴声花底游。风无痕,雨如骤……”流夏还在唱,歌声越发轻快,是按捺不住的欢愉。一字一句,直往她心里钻,钻出心里一个大窟窿,血汩汩往外流……
与眉生的彻夜难眠不同,云舒睡了一个香甜的觉,梦里阳光灿烂,桃杏缤纷。她一觉睡到自然醒,惬意地伸个懒腰,开始梳洗装扮。
“姑娘,今儿这妆……还是依前次?”小玉儿手持粉扑,犹疑地问道。“嗯,那是自然。”她漫不经心。小玉儿撇撇嘴,开始替她抹粉,一层、两层、三层……
刚装扮好,柳三姨就差人来传话:“云舒姑娘,柳妈妈叫你去问话呢。”
柳三姨瞧着立在跟前儿的姑娘,身姿窈窕,纤腰一搦;一身素衫,厚粉敷面;神情寡淡,满脸丧气,叫人怎么也提不起胃口。她心里轻哼一声,捏起她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道:“云舒,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好本事。”
“妈妈是说我昨儿跳舞的事儿吗?云舒是个没见识的,我本也不知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只是客人们抬爱,给我虚捧个场罢了。”云舒一脸淡定。
柳三姨笑一笑,手指一个用力,疼得云舒龇出了声。“我的乖女儿,少跟你妈妈我玩儿花样。去!把你脸上这层粉洗干净咯,明儿我给你请个师傅来,再好好学几支拿手舞。若是学不好,在那儿给我敷衍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好了不好了!妈妈,出事儿了!”兰烟推门进来,慌慌张张地禀报:“眉生和流夏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儿?给我说清楚!”
“昨儿晚上钱得丰不是在流夏那儿住局嘛,谁知今儿一早不知怎的,人前脚才出了浮翠居,后脚就被眉生勾去了掩芳居。流夏知道了,也不管人走没走……就冲进去,当着钱得丰的面就和眉生掐了起来……”
柳三姨脸色一白,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门外冲,云舒也立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