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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桩命案 牡丹花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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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呼噜噜……”
云舒听着耳畔粗鲁的呼声,瞪大个眼,毫无睡意。细微的月光漏进房中,头顶的床帏像一张大网,将她狠狠网住,将她网在了黑暗里,再也无法挣脱。
“姑娘……姑娘……”小玉儿爬在床沿边,低低地唤她。“水已经热好了,姑娘快去擦擦身子吧。”小玉儿压低着声音,一边觑着床上男人的动静。
云舒轻手轻脚地撩开被子,一阵冷风灌进来,那男人转了个身,又呼噜几句,依旧睡得死沉。小玉儿舒了口气,云舒提着鞋,屏住呼吸,猫悄儿地溜出门去。
她沉进浴桶里,终于长长、长长呼了口气。小玉儿蹙着眉,端来一盆豆油,将帕子在里面沾了沾,替云舒擦脸卸妆。“这个狗东西,不过是开个小破布庄,还成天忝着脸在外头吹嘘,吹得他好像真有了家财万贯似的,实际就光一张嘴会摆阔。每次跟他要点打赏,就跟从他牙缝里抠菜叶似的,又少又恶心,没得叫人磕碜!”
云舒似是脱了力,只轻轻叹口气:“行了,别说了……”
小玉儿瞅她一眼,眼角憋出了泪:“姑娘,我真是忍不住!让他花点子钱来抠抠搜搜不说,还一点也不知体贴,姑娘明明都说了今天身上不爽利,月事都还没走干净呢,他就非要……呸!恶心东西。”
云舒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呵,体贴,你问一个嫖客讨要体贴……”蓦地,眼前浮现起那张清俊的脸,那是唯一一个给她施舍过体贴的嫖客。不,也不算是,自己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嫖客……
“姑娘,妆卸好了,我再去给你打盆水来净脸。”小玉儿端起盆,出了净室。
云舒愣愣地,心神恍惚。她抬起胳膊,又低头看了看胸口,一些斑驳的红痕开始显现。这些痕迹,是她一辈子也洗刷不掉的肮脏。她承认,她打心底里认同,自己很脏。这些年来,她早已对这些见怪不怪,她用麻木替自己淬炼起一道坚强的外壳,从此,百毒不侵;从此,苟活世间。
可唯独这一次,心里似乎漏开了一个口子,汹涌澎湃的潮水从心中冲决,将她彻底淹没。她哭,她开始放声大哭,她狠命地搓着,搓得肌肤红肿发烫,疼痛咬着那些痕迹,掩去令人恶心的欢爱。
云舒收拾干净,重新躺了回去。床上男人的呼噜声打得越发震天响,她往床沿边挨了挨,合眼酝酿睡意。
“啊!!!”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
云舒倏地坐起身,床上的男人似也被惊醒,止住了呼噜,摸索着爬起来。她披个外衫冲出去,来到隔壁间,使劲儿打门:“兰烟!兰烟!”
“啊!!!”
房内又是一阵惊叫,云舒退开几步,拎起裙子砰一下顶着肩膀往上撞。门晃晃悠悠几下,还是没有撞开。周围陆续有房门打开,探着头往这边瞧。两个龟奴踩着楼梯上来,二人合力抬起脚用力一蹬,哐一声,门终于被撞开。
云舒赶忙跳进去,借着房中微弱的灯光,却看到床上令人震悚的一幕。
床头横倒着一个人,浑身赤/裸,不着寸缕,一身枯朽的皮皱皱巴巴。他仰面倒头,花白的胡子垂在颔下,一双眼死死瞪着,浑浊又惊悸。早已萎缩的子孙根软趴趴的,贴在腿上。
兰烟正紧紧拥住锦被,缩在床角,雪白的肩膀露着,浑身抖如筛糠。
云舒吓得呆住了,她勉强稳住心神,挪到床边,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啊!”她惊叫着弹开,腿一软,跌坐在地。
玉春苑闹出人命了。
消息一下子就传开来,姑娘们也不睡了,纷纷挤在一团低声议论。嫖客们或有那儿胆小的,提起裤子就走;或有那儿胆大的,问清楚情况后嘻嘻调侃几句,又搂着姑娘回去睡了。
兰烟被人裹着锦被直接架了出去,龟奴抬她的时候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蹬腿甩手,嚎啕大叫,简直要把个嗓子哭裂了。
云舒还没缓过神来,靠着门边缓缓蹲下。柳三姨出来时差点被她绊了一跤,她腿一抬将云舒踹到一边:“个丧门星,拦在死人门口做什么?晦气!”一边叉着腰回头,吩咐道:“快快快!把门关上,谁也不要动,等官府来人了再说。”
云舒手脚并用地爬着,挪到一边,虚脱地靠住墙,瞪着眼双目失神。她好像没有在哭,可眼泪却一直在流。
蹬蹬蹬,一群人踩着楼梯疾步而来。云舒抬起头,却见钟奕迎面走来。他一身官服官帽,脚蹬皂靴,腰佩弯刀,龙行虎步,英挺威严,有一种叫人只想仰望的气势。
云舒就这样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钟奕脚下生风,三两下就跨到门边,睨了眼蹲在门口的女子,鼻涕眼泪哭花了脸,形容委顿,面色凄惶。
“把她抬走,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他冷冷道。“是!”一个差役上来将她架走,云舒脚下没了力,几乎是被拖着走了。
钟奕推开门,迈步进去。仵作验过尸体,勘探完一遍案发现场,才着人将尸体抬回州府衙门,等待进一步调查。
事发房间贴上封条,玉春苑被勒令停业整顿。
回乡丁忧的郑御史死在了青楼的床上。
这一桩香艳的丑闻命案,立刻一传十十传百,成了明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郑御史其人更是成了名副其实的笑料。
“啧啧啧,你说说你说说,老头子都六十有二了,还在替老母亲服丧呢,跑去青楼逍遥快活。现在可好,把自己快活进了地府,活该!”
“我可是听说,那老头生猛得很,和人家姑娘大战三个回合,直干到寅时还不肯歇战,结果不知怎么的,噶一下就嗝屁了。”
“我看啊就是服丧憋太久了,一下子没忍住破了戒,可也不知道收敛点,毕竟一把年纪了,真是拿命拼啊……”
“嗨,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好,他那个年纪差不多也活到头了,能死在一个美娇娘身下,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趟!哈哈哈!”
街头巷陌,议论纷纷。大家都把这事儿当一个笑话看,嬉笑调侃,聊以娱情。可只柳三姨,却是急得焦头烂额。一下子被官府勒令停业,外头又这么舆情汹汹,眼看着老顾客一波接一波地往对家跑,她这几日是心焦如焚。
“眉生啊。”柳三姨讪笑着,在眉生对面坐下。
“妈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眉生对着镜子把金钗簪好,笑着转过身。
柳三姨嘴巴蠕了蠕,从腋下抽出帕子,低头掩面:“嗨,眼下这情形你也看到了……是,外头看着我们是如日中天,可这么大个摊子,房租、佣金,还有给姑娘置办的这些头面衣裳,等等等等,多的是你们想不到的开销,客人们又都纷纷流去了别家。哎……官府再这样封下去,也不知我们能撑到几时……”说着说着,嘤嘤哭出了声。
眉生上前拍抚她的背:“妈妈别担心,总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人在,还怕不能红火起来吗?”
柳三姨止住了,忽然抓住她的手,直往怀里揣:“眉生啊,你也知道,这么多姑娘里,妈妈最疼的就是你了。偏你也最有出息,你就是妈妈一辈子的骄傲。若这生意真冷下来了,妈妈就是遗憾,还没给我们闺女找到一个好人家呢……”她又抽出一只手,揩了揩泪。
眉生也配合地撒下几滴泪来,了然于心。“妈妈,你放心,这事儿不急。我去看看我那些客人里有没有中用的,让他去给官府说一声,权且放我们一马。”
柳三姨这下倒是真心地热泪盈眶:“哎!”
柳三姨挂心玉春苑的死活,其他姑娘倒乐得清闲,每日里嗑瓜子儿,打雀牌,闲聊天儿,嘻嘻哈哈,懒懒散散。青芙更是三不五时地,偷去戏院找她老相好幽会。
可一到晚上,夜阑人静,大家说着说着,又都纷纷陷入沉默。她们想起了兰烟,不知她在牢里过得怎么样,不知她最终会面临怎样的判决。
“要不……我们想个法子吧?看能不能替兰烟伸冤。”香雪犹疑地开口。青芙崩儿一下嗑开一个瓜子儿:“怎么想法子,我们能有什么法子?你那小胳膊还能拧得过官府的大腿?若是最后真给兰烟妹子判了死罪,我们也只能是以后清明、中元多给她烧点纸钱下去,也算是姐妹们对她尽的一点心意了。”说着,也兀自叹了口气。
云舒听着她们的叹息,没有搭话。她陷入了沉思,想来想去,只有那个人能帮上忙了。
眉生看着杵在自己跟前儿的云舒,上下打量一圈,笑道:“呦,今儿个可真是稀奇,云舒妹子怎么想到来我这儿坐了?”她歪坐在床边,手靠着软枕,五指张开,照水凑在跟前替她仔细涂着丹蔻。
云舒站在一边,垂眉低眼:“眉生姐姐,云舒此次前来,是为一事相求。”
“哦,你是说兰烟吧。”她吹了吹指甲,眼也不抬地道。
云舒抬起头,讶异地看着她。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自己往那儿一站,她就什么都瞧出来了。
“是,正是为着兰烟一事。”她抿了抿嘴,斟酌着开口:“姐妹们都很记挂兰烟,可我们人微言轻,没有什么法子可想。只姐姐认识的贵人多,说不定……”
“说不定我去跟哪个大人吹吹枕头风,他心一软,随手就帮我把人救了,是不?”说完眉毛一挑,斜睨她一眼。
云舒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默默点头。
“呵。”眉生轻笑了笑,换只手递过去:“姐妹们真是太抬举我了。你们只看我表面风光、荣宠无限,好像把个达官贵人们一个个哄得团团转。说到底,我终归是个……妓/女。”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说破了天,我也不过就是个做皮肉生意的窑姐儿罢了。大人们高兴了,就给点赏钱,不高兴了,就专爱拿我出气。官府的事儿,哪有我指手画脚的余地?我真没你们想得那样本事大,好像我就能凭这一身皮子,在明州无所不能了似的。”说着,竟是一声嗤笑。
云舒顿了顿,淡淡道:“云舒明白,姐姐有姐姐的难处。都是落到这行里,谁也不容易……那……我就不打扰了,姐姐还请早点歇下。”说完做一个万福,退了出去。
眉生掩住嘴,懒洋洋打个呵欠。“姑娘可是困了?”“是啊。”她扇着眼角的泪花,强打精神。“困了就赶紧歇会儿,晚上还约了黎国公呢。”
“不歇了,等一套打扮下来,就不剩什么时间了,快帮我梳洗吧。”“是,姑娘。”她伸出手,照水将她扶起,扶到梳妆台前细心装扮。
她一边挑着首饰,不悦地抿抿嘴。都是为了柳三姨的嘱托,不得不撑起精神头,前去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