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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心睡吧 今夜定保姑 ...

  •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月上中天,意兴阑珊。

      宴席到了尾声,大家纷纷离席。郑远山早已是醉得一塌糊涂,搂着钟奕的肩膀,一通胡言乱语。姚匡正命人将郑远山抬开,吩咐道:“将郑先生送回家。”

      待下人将郑远山搀扶出了玉春苑,钟奕朝他作一个揖:“感谢姚总商的款待,我们改日再叙。”说完就要走。

      “钟提辖还请留步。”钟奕疑惑地回过头。“天色已晚,再回去梳洗将歇恐劳动折腾,我在这儿替大人留了一间屋子,今晚就在玉春苑歇下吧。”

      龟奴领着钟奕来到房门口,门内传来女子的低低絮语。龟奴推开门,弓着腰做一个请的手势。钟奕迈过门槛,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云舒转过头,从绣墩上讷讷地起身,做一个万福:“见过钟大人。”钟奕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声哂笑,这个姚匡正,真是瞎胡乱揣摩。可既来之,则安之。

      他大步上前,撩开衣袍往椅子上一座,仰面看着云舒,云舒亦回视他。

      他肤色不算白皙,烛光照耀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因刚刚吃过酒,脸颊还晕着酡红,英挺的五官无端被刷上一层绮丽。只往那儿一坐,便是满身的侵略性,可那双清明的眼睛,又有着安抚人心的柔和。

      云舒不由移开了目光,这样一张脸,不怪青芙把他不住偷看,连她自己在席间也多瞄了几眼。可眼下二人共处一室,想着接下来必将要发生点什么,她心里紧紧揪成一块,是痛,是酸,可唯独没有期待。

      她提起一口气,拿出营业的架势,笑道:“今日在席上我带累大人喝了不少酒,赶紧地醒醒酒气,省得明儿一早起来闹头疼。”说完转身唤道:“小玉儿,去给大人泡壶醒酒茶来。”“是。”那被唤作小玉儿的丫鬟应一声。

      钟奕瞧她那样儿,不由勾唇一笑:“姑娘不必张罗,我今晚本也没想来这儿住局,只是姚总商既替我付了这个银子,我少不得要来坐一坐……”

      他顿住了,意识到不对劲,尴尬一笑,赶忙解释道:“就真的只是来坐坐,不是那个做……”

      “噗!”小玉儿没忍住,笑出了声,拎着茶壶替钟奕斟上:“大人说话可真有意思,这个‘坐’那个‘做’的,我倒弄不清,大人究竟是要来做甚的。”“小玉儿!”云舒喝道,小玉儿吐了吐舌头,默默退到一边。

      钟奕大掌往脸上一抹,笑道:“真是吃酒吃迷糊了。姑娘,我就是来承一下姚总商的情,同姑娘聊上几句,不一会儿便走,姑娘不必不自在。”

      不用强撑着同他来这一套虚情假意,什么调筝弄琶,吟诗唱和,只是为最后的男欢女爱做足文雅的前戏罢了。这一套,他向来瞧不上。

      云舒愣了愣,回过神来,在他对面坐下,肩膀一松,整个人轻快了不少:“今日席间,感谢大人数度解围,云舒感怀于心。”

      钟奕端起茶杯,咕咚几口一饮而尽,小玉儿连忙又上前添满。他扯起袖子抹了抹嘴角:“举手之劳罢了。”随后抬头,大刺刺看着她:“姑娘今日之舞,钟某所赞句句真心。只是好奇,像姑娘这种……”他忽然止住了话头,拳头掩住嘴,尴尬地咳了咳。

      “大人是想说,像我这种伎女,怎么还会舞出这种飒爽之姿?”云舒笑得坦荡,钟奕脸色一凝,蠕了蠕嘴,没有开口。

      “六年前,家父家兄先后被征入伍,可最后,他二人都战死沙场。爹爹的尸骨永远埋在了北疆的土地上,只哥哥的骨灰被送还了来……”

      她声音低了下去,说不出话了。此后的经历,似乎也无需多言,无非是失怙女子,伶仃无依,被迫堕入风尘。她不想用这种老掉牙的故事,赚人同情。

      钟奕定定看着她,紧了紧手中的茶杯,心情复杂。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而这万千白骨背后,又有多少为之凋零的生命?他是一个将军,见惯了战场上的白骨森森,可这是他第一次触到,原来枯骨背后还有这许多孤魂。

      他心中叹了口气,嚅嗫着道:“我……记得姑娘在起舞前,做了一个礼佛的动作,姑娘此处安排,是否别有心意?”

      云舒眼睛一亮,他居然注意到了。她会心一笑,酒窝忽闪忽闪的:“大人有心了,是。云舒此举意在祈福。”

      “为谁祈福?”

      她眼神飘了去,似乎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战士们。”
      “为战士们?”

      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愣愣地对视着,俱是一惊,既而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一种微妙的默契,反是引起了房中一种微妙的沉默。

      钟奕又端起茶杯,无声地喝着。云舒垂下眼皮,望着茶杯上雨打芙蓉的彩釉,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她默默感受着,感受着此时此刻的心境,似有一圈涟漪在心中漾开……

      “云舒!云舒啊!我的心肝肉肉,我的乖囡囡,干爹可把你想死咯……”

      “哎,胡司马,云舒今日身上不爽快,不方便见客,您改日来,啊,改日……”

      外面响起了胡司马的叫嚷声,柳三姨正同他费力周旋,屋内的人都不约而同扭头,朝房门望去。

      “啊呸!什么不方便,她有什么不方便的?莫不是现在正爬在哪个野小子身上□□呢吧……”

      “蹭”一下,云舒从椅子上弹起,朝着钟奕扯出一个笑:“钟大人,真是得罪了,外面可能有点状况,我先出去一下,您稍坐。”

      钟奕淡淡地点点头,无可无不可:“去吧。”

      小玉儿愤愤地一跺脚:“这个老不死的!惯会折磨人,被他缠上还就甩不掉了!有完没完了!”云舒瞪她一眼,小玉儿立刻闭嘴,却只是把个嘴撅着。“你在这儿好生伺候钟大人,我去去就回。”

      刚一迈出门,胡司马就扑了上来,小玉儿赶紧在身后把门关上。

      “云舒啊……云舒……,你可算来了。”胡司马拱着嘴,直往云舒嘴上蹭,嘴边一圈胡须凌乱污糟,剐得云舒又痛又痒。浓烈的酒气喷在脸上,混着口气,一股子恶臭叫人作呕。

      云舒强笑着用手按住他的嘴,把脸推开,掐着声音道:“老醉鬼,平常想不起我来,只喝醉了来我跟前儿嚷嚷,好像真有多舍不得我似的。”说着把眼一睃,嗔怪地瞪着他。

      胡司马兮兮笑着,挤起糙脸皮上一堆褶,伸手去掐她的脸:“我们小囡这是想我了,你看爷这不就来疼你了嘛。”

      云舒笑着拍开他的手,挽起他的胳膊把他往角落里带:“别站门跟前儿说话了,再叫里头那个瘟生听见。”说完靠着墙壁,低头扯弄他的腰带,噘着嘴嘟囔:

      “你是不知道,屋里头那个,自称是什么从京里来的贵人,一来就把个十两纹银拍在桌上,财大气粗得很。妈妈一看眼睛都直了,非叫我好生伺候。我瞅他那粗野样儿,不及您一半的文雅,只是不乐意。可妈妈说,那人万万开罪不得,我能有什么法子?就算云舒心里头惦记着爷,可爷也知道,这人在其中身不由己。别人不顾及我我便也随他们去了,可要是连爷您都不知体谅云舒,云舒真是要心碎欲死了。”说着还真扯起他的衣领,呜呜咽咽擦起眼泪来。

      胡司马听她这一通分辨,心里头立刻软了下来,搂住她的肩哄,心肝心肝的叫。云舒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泪眼汪汪睇着他:“爷,这不见您还好,一见您更是没心思应付他了。您等着,等我把那瘟生打发走,再来伺候爷,啊。”

      “哎哎哎。”他一连串应下,捧起云舒的脸,嘴又开始胡乱蹭。云舒情知躲不过,只好强压着恶心,一阵曲意逢迎。

      好容易将胡司马打发走了,她嫌恶地擦掉脸上的口水,一边往房间去,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柳三姨拦住,牵过她的手兴冲冲道:“今日真是少见,你有这样红火的生意。胡司马一班人还在前厅喝酒呢,我瞧着还有些时候,你快快地去把里头那个打发掉,一会儿我再叫人把胡司马搀你房里去。”

      云舒撇撇嘴,甩开她的手:“快!我怎么快?你当人家这么不中用,半刻钟就完事儿呢?”“嘿!”柳三姨手指戳着她的脑袋:“你才是那个不中用的呢!你看看人家流夏,一晚上能摆平三个男人!个个都吃饱喝足了回去。你倒是也学着点,别总是三五天都开不了一次张,出息!”

      云舒低头冷着脸:“知道了知道了。”说完绕开柳三姨,往房间去。

      钟奕喝饱了茶,百无聊赖,起身在屋子里闲逛。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窗台边立着一只天青色釉瓶,瓶内斜插一只枯桃枝。墙上挂一幅《牧童松下饮涧》图,博古架上没有什么珍奇,倒是摆了一些花草。

      知玉河里传来隐隐的水波声、笑语声,更显出一室的寂静。他靠到窗边,望望河对岸的灯火通明,又望望天际一盘皓月,多么清明的温柔乡呵。可边关那黄沙弥漫的夜色,混沌夜色下那一勾残月,却还是颤颤巍巍地,勾住他一颗心。

      “吱”一声,门开了。“姑娘!”小玉儿惊叫着跳起来,钟奕回过头,云舒正站在门边,左右手来回交握,讪笑着望过来。

      他看着她,嘴上的胭脂被吃了个干净,发丝凌乱,脂粉斑驳,狼狈又慌张。

      没缘由地,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很快地又被压了下去,面上仍是不露痕迹,客气又得体:“云舒姑娘,时候也不早了,我看你还忙,就……”

      “钟大人。”她出声打断,眼神飘忽着,不经意往门外瞟,强挤出一个笑:“大人,刚刚是云舒怠慢了,在这儿向您赔个不是。”说着做一个万福。“为弥补云舒之过,还请让云舒陪大人对弈一局,烹茶煮酒,以遣良宵。”

      她眼神急切,几乎语带恳求,却还是努力扯着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钟奕看着她,默了默,衣袍一撩,径直在桌边坐下:“来吧。”

      云舒长舒一口气,在对面坐下,小玉儿端来棋盘,开始替他们摆弄。钟奕忽然抬头朝她道:“姑娘,烦请你每隔两刻钟便出去看一眼,若方才那人走了就告知我一声,届时我再走。”

      小玉儿手顿住了,云舒也是一震,愣愣望着他。钟奕朝她笑笑,略带无奈:“姑娘不必担心,若是想下棋,钟某定当奉陪;若是困乏了,便自去歇下。今夜定保姑娘一个安稳的觉。”

      云舒怔愣地看着他,只觉心头掀起一阵巨浪,“砰”一声将她拍蒙在岸边。

      她是个娼妓,人人讥笑,人人轻贱,陪酒卖笑,迎来送往。没有谁会怜惜,一个娼妓藏污纳垢的躯体;没有谁会在意,一个娼妓支离破碎的尊严。包括她们自己。

      而此时此刻,在这里,在这污秽不堪的窑子里,在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他像一个高贵的天神,俯下身来,恩赐了她一晚可以安稳酣眠的夜,却叫她在心里默默缅怀了一生。

      夜,已入寅时。火光在银釭里微弱地跳动,小玉儿用簪子将灯芯挑了挑,火又重新亮起,照在云舒怔愣出神的脸上,一片斑驳。

      眼前是一出残局,回想起方才的种种,二人不断落棋,你追我赶,是许久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呀,输了。”云舒无奈地笑了笑,将棋子丢回篓子里。

      钟奕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她紧张地捏了捏手中的棋子,觑着他的脸色。钟奕眨眨眼,憋回眼里的残泪,大掌一抹,将棋局打乱:“你这棋艺,怎的连我都打不过。来来来,再来一局。”云舒舒了口气,看他这一副眼皮子打架的模样,竟是笑了。

      又是一局入了尾声,眼前的局势,钟奕的黑子已明显形成围困之势,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解围的法子。

      钟奕摩挲着手中的黑子,揶揄地笑了笑:“看样子,姑娘又要输了。”云舒放下棋子,笑眼弯弯:“大人在棋盘上将我围困两次,可今日席间却为我解围三次,这样算下来,倒还是我赚了。”

      钟奕摇摇头,轻笑出了声。“姑娘!姑娘!”小玉儿急急地推门进来:“走了走了,那个老瘟生终于走了,喝得东倒西歪地回去了。”

      钟奕也回去了,也再也不会来了。他不是一个混惯风月场的人,云舒一望便知。

      望着面前空荡荡的椅子,云舒兀自笑着,笑着,眼底翻上来一股浓烈的哀戚。今晚的种种,她知道,她都知道。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他随手施与的体谅,出于教养,出于风度;可于她,却是茫茫人海中难以寻觅的温柔,只有一个娼妓最知道,那有多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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