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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柔解围 有我在,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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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一散而过。
他来到这南国的繁华之地,被香脂艳粉泡软了这一身的铁骨,被雨丝风片吹散了这一世的傲气。他隐名埋名,掩盖身份,只不愿人们知晓他的过往。如此,他才好安心地做一个,庸庸碌碌、寂寂无名的钟奕。
眉生收完最后一个音,余音绕梁,不绝于耳。云舒也敛衽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中央,娇喘微微,薄汗点点。
众人都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连眉生也抬眼望去,眉眼沉沉,一脸探究。
“好!”钟奕大叫一声,拍掌起立。云舒抬起头,诧异地望过去。
“姑娘的舞,竟有金戈风霜之意,气吞山河之魄,令人逸兴壮发,钟某唯有击节赞叹,道一个‘好好好’!”
他这一连串的词,确实由衷赞赏,也是暗自替云舒解围。郑远山斜眼瞅着他,也立刻接上去:“好!真可谓‘一舞剑器动四方,山河为之久低昂’,如今诗中之境,竟化脱于姑娘之舞,令郑某大开眼界矣,哈哈哈。”
两位客人都接连称善,其回护之意昭然若揭,云舒的舞蹈也确实担得上一个艳惊四座。王之治不好再为难,只是抿嘴轻笑:“我也是玉春苑的老客了,竟不知柳三姨还藏了这么一樽菩萨。”
姚匡正朝青芙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便告一段落,你们都退下去吧。”
青芙愣了愣,立刻猛一个扣头,声音呜咽:“谢姚总商恩典!谢王总商恩典!谢大人恩典……”青芙挨个磕了一圈头,云舒上前将她扶起,她泪眼连连,一副劫后余生的后怕。
云舒搀着青芙往外走,兰烟和香雪也福了福,退出门去。
“等等。”姚总商忽然开口,云舒和青芙停住了,回过头惶惶望着他。
他手朝云舒点了点,侧着头皱眉思索:“那个……你……”“云舒。”云舒冷静地接上。
“云舒,你收拾一下,一会儿过来给钟大人侑酒。”她愣住了,禁不住瞟了眼钟奕。钟奕亦是怔愣,随后换上一副官方的笑:“姚总商有心了。”
姚匡正确实有心,他那个八宝玲珑心思,把什么都纳入了眼底。
就在一月前,明州到任了一位新知州,而这知州不是别人,正是前任宰相——卢端甫。卢端甫自先皇宗英时即出任宰相,已是两朝元老,为人公正自持,高风亮节,在朝中威望甚高。然此次他因与左宰相吕符政见不合,最终落败,被贬明州。
新知州到任,这在明州盐商中引起了一场小型地震。他们担心这位前宰相一来便将手伸向明州的盐务,这千疮百孔的盐税,可经不起查。
姚匡正想尽办法欲同卢端甫结交,可谁知这卢端甫倒真是不枉他清廉的名声,将自己一一挡了回去。正当无计可施之时,竟叫他有了一个意外发现——卢端甫居然亲自登门拜访钟奕。一介小小提辖,竟能劳动卢端甫前往拜访,姚匡正不由重新审视起了这位毫不起眼的,明州提辖。
众舞姬退了下去,眉生幽幽起身,照水从她手里接过琵琶,临花又将椅子搬到了姚总商身后。眉生走过来,朝着众宾客施施做一个福:“眉生见过各位爷,一曲琵琶,献丑了。”说完在姚总商身后坐下。
“嗳,眉生姑娘过谦了,此乃天籁,今日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郑远山忙不迭接上。
眉生帕子掩住嘴,低头轻笑:“郑先生光会打趣人,有云舒惊鸿一舞,哪儿还有人记得我弹了个甚么东西。”她话是朝郑远山说,那双俏生生的眼却是朝着姚匡正瞥。
“哈哈哈,我说小囡,你现在这是跟谁学的,乱吃飞醋。”姚匡正仰头大笑,低头靠过来,手指点了点她鼻尖。
眉生拧过身去,嗔怪地睃他一眼:“你当我没瞅见呢,你那双眼睛啊,都已经粘在我妹子身上了。”众人皆是呵呵一乐,姚匡正笑眯着眼,一把搂过她的软腰:“呦,这是真跟我置气呢。”
眉生见闹得差不多了,一双玉臂攀上他的肩,脸直往他肩头靠:“我生什么气,你虽然眼珠子粘她身上,可你人还是粘我身上呢。”说着竟又往他身上贴了贴。
“哈哈哈!”姚匡正更是乐得,胡子都要飞出去了。眉生这一嗔一喜,可是给足了姚匡正面子。郑远山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道好一朵解语花,不由好生羡慕。钟奕漠然看着她,心中一声蔑笑。
眉生卧在他怀里,神色一敛,按下心头的恶寒,抬起脸,又是一副巧笑嫣然。
正在此时,房门打开了,云舒重整妆容,换了一身浅蓝锦衣,低头做一个福。姚匡正笑着朝她招招手:“来来来,就等你了,快给钟大人斟酒。”
云舒走上前,给钟奕面前的酒杯斟满酒。衣袂在脸侧飘下,一股清淡的蔷薇香略过鼻尖。
“多谢。”他侧过脸,低声道一句。云舒怔了怔,不由抿嘴一笑,在他身后坐下。
席间,众宾客开始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侑酒的伎女们不时起身替自己的客人布菜、斟酒,这样的一桌佳肴,她们只能看,不能动。
谈笑间,王之治几次提到新任知州卢端甫,状似不经意,却也都被钟奕不着痕迹地推了回去。王之治心下不耐,姚匡正却是不急,他知今日不是点透的好时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况且这个钟奕,还真值得好好结交。
姚匡正怕王之治按捺不住,又要再拐回卢端甫身上,反是坏了事,不由放下酒杯,摸着胡髭笑道:“嗳,咱们这样喝酒,怕是不尽兴啊。我看了一下,在座的姑娘都是绣球胡同里的名角儿,想必都是满腹的诗书。不如这样,你们来个联句,谁要是联不上来啊……”“就罚喝酒?”眉生歪头一个甜笑。
“是要罚酒,只不过,不是姑娘们罚酒,却是爷们儿罚酒。”
场子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郑远山更是来了劲儿,屁股抬了抬,撸起袖子:“好主意!好主意!不如就让我出一个题,可好?”
姚匡正笑了笑,手往前一摊:“请。”
钟奕正静观不语,忽而袖口人被扯了扯,他讶异地回头,见云舒倾身上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大人,您酒量如何?”钟奕看着她,她也对视过来,满眼的慌张:“我……我这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几两墨水……”钟奕安抚地笑了笑:“不妨事,你只管联……”
“哎哎哎,那两个人怎么回事,躲在那头说什么悄悄话。这一大桌子人呢,要说一会儿回房说去。”郑远山打趣儿道,众人一阵哄笑,把个云舒臊得脸红,又坐回了椅子里。钟奕却是淡定,笑着看向郑远山:“别啰嗦了,快出题。”
郑远山昂着头,捋了捋他那把山羊胡,眼珠提溜一转,抚掌道:“有了!这明州城山峦起伏,从城内望去,城外的山或娟秀或巍峨。不如就以‘远山’为题好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乐。好几位姑娘更是往客人怀里倒去,男人们也正好趁此摸上几把。姚匡正指着他,笑得胡髭直抖:“这个老匹夫,老匹夫!这种便宜也要占。”
“郑先生这题出得好,这两字方一出,我这心里头就来了许多灵感。”说话的人正是流夏。
眉生斜睨她一眼,一声冷笑。这个柳流夏,处处爱同自己争,现在连联个句都要抢在自己前头,好占个最容易的句首。
众人渐渐收住了笑,纷纷把目光投向流夏,她扶了扶云鬟,慢悠悠开口:“郁然一丘高嗟峨,钟磬塔庙依藤萝。”
“好!这个头开得漂亮!”姚匡正拍掌道,郑远山也是微笑着点头。流夏微一颔首,梨涡在两靥闪烁:“才疏学浅,叫各位爷见笑了。”
紧接着是鸣玉坊的凝烟,她两只杏眼一转,不慌不忙摇着团扇道:“栖崖湿云画欲滴,鹤飞涧冷经年碧。”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轮到了王之治身边的雪溪,听着郑远山银箸击碗的计时声,一下一下,把她绞得个心绪混乱,咬着嘴,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郑远山把筷子在碗边重重一敲:“时间到!王总商,来来来,还请罚酒一杯!”众人也是起哄,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王之治呵呵笑着把酒喝下去,随后沉着眼皮,回头朝雪溪剜了一眼,把她吓得一个瑟缩。
之后又轮了两个姑娘,也是顺利接上,只是联得平庸。
轮到眉生,众人都热望地看着她。要知道,这柳眉生艳冠明州,不光是因相貌出色,更兼才情出众,引得无数文人墨客为她争相称颂,更是有“小薛涛”的美名。
她婉然一笑,理了理肩上的披帛,云淡风轻道:“山灵笑我长如此,我爱山灵长有情。”
众人一阵称善,郑远山更是忍不住拍掌大呼:“妙哉妙哉!眉生姑娘这句诗不再拘泥于描绘山形,转而抒发山情,词藻天成,情意可爱,真可谓‘山我两相照’啊!”
“眉生这一番班门弄斧,让郑先生见笑了。”她话说得谦虚,脸上的笑却是倨傲。流夏瞪着她,甚是不忿,可眉生连个眼神都没丢给她。
最后一句,到云舒了,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她。她呼吸急促,手拧着帕子,狠一狠心,开口道:“绿蚁新醅入肚肠,更有酒气胜才气。”
说完,大家都愣住了。钟奕最先反应过来,弯腰拍着桌子,指着郑远山,狂笑不止。姚匡正看着,眉心一挑,整桌饭吃到现在,这是钟奕最放肆的模样。
郑远山自己更是可乐,登时起身,笑得是前俯后合:“好!好一个‘更有酒气胜才气’,知我者,姑娘也。哈哈哈!”说完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有姑娘掩着帕子暗笑,还有的人笑着看向郑远山,目光揶揄。王之治自是明白她诗里的意思,可若整轮联句下来,只自己一个罚了酒,着实下面子。他双手抱胸,讥笑一声:“云舒姑娘所吟,未免离题万里,照理,该罚。”
“嗳。”云舒出声打断:“姑娘们吟的是‘远山’。”说完指了指旁边的郑远山:“我方才吟的,也是‘远山’。这不正切题意吗?”
“那怎么能一样?姑娘这是强词夺理,投机取巧。如此怎能做的数?”云舒抿了抿嘴,低头不回话。
钟奕忽然拿起桌上的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不就是喝杯酒嘛,揪着不放做什么,行了,我们认输。”
郑远山一脸玩味儿地瞧着他,忍不住又要开口揶揄,却被钟奕飞来一个警告的眼神,立刻识趣儿地缩回脖子。
大家兴致逐渐高昂,又来了好几个回合,期间就属云舒和雪溪的战绩最惨烈。云舒没说谎,她对吟诗作对确实不精通,第一轮还能借谐音讨个巧,企图打个哈哈过去,后面更是磕磕巴巴了。
雪溪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不是说不上来,就是说出来一些没水平的词,弄得王之治很是没面子,脸色越来越黑。“蠢婆娘!”他丢下酒杯,朝着雪溪恨恨道。雪溪只是强堆着笑,抱着他的手来回撒娇,方才将他哄好了些。
可这酒喝到第四轮,王之治的脸色早已架不住。
雪溪见情形不妙,赶紧上前接过他的酒杯,往怀里一坐,一手抚着酒杯,一手揽住他的脖颈,娇笑道:“爷,都怪我,生了个铁锈脑袋,害您这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替我受了这个罪。”说着拿起他的手往自己胸脯上揉:“爷,您摸摸,雪溪心疼啊!这杯酒,就让雪溪给您喂个皮杯,当给爷赔罪了。”
说完仰头将酒喝下,双手捧起王之治的脸,嘴对嘴按了上去,将嘴里的酒尽数喂进王之治嘴中。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湿意迷离,惹得看客口干舌燥。
王之治被雪溪这一套糖衣炮弹打得心顺意畅,待雪溪起身离开,早已是满面红光,拍着她的小脸哈哈大笑:“到底还算个懂事的。就在爷怀里待着,再给爷多喂几个皮杯,哈哈哈。”雪溪羞答答嗯一声,一头靠进王之治的胸口。
云舒看着这一幕幕,早已是心惊肉跳,心中一阵作呕。她和雪溪无疑是这桌上的“卧龙凤雏”,现在这“卧龙”已经卧倒在客人怀里,把王之治哄得服服帖帖,那么自己这只笨拙的“凤雏”呢?她抬头,看着钟奕的背影。
他就坐在那里,挺拔如松,岿然不动。到了云舒一出错,便不言也不恼,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一句废话也没有。
直到雪溪给王之治喂了一个皮杯,感受到身边人的不安,他侧过头,扑过来淡淡的酒气,悄声道:“嗳嗳,你就一直这样,好得很,千万别联上句。爷是个贪杯的,就刚刚这点量,还不够爷漱口的。”
“哧。”云舒禁不住,轻笑出了声。随后抬眸,笑着点点头,右脸颊上浮出了一只酒窝。钟奕粲然一笑,回过头继续同他们攀谈。
云舒望着他,宽厚的肩膀似一堵坚实的城墙,将她挡在这一席的纷扰之外。心里软软的,酸酸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