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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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早已知晓更慢语的打算，知林怕是要以为他疯了，不见他面貌也能听出他欣喜若狂，走个不停，假使每走一步便能生出钱来，这屋子已然由钱堆满了。听他四处踱步，知林却是心焦，大夫如往常提药而来，首要的便是细细看他双眼，望疤痕恢复如何，又配新药与他吃……！
一旁更慢语猛地一笑，正是想到欣喜之处了，知林不由得一颤，顿时大厦倾倒，心惊一阵，面朝更慢语那处去，开口欲唤他静些，再听他又走远，不好再唤。平常，更因颜言语不停，断不给他焦灼机会，只恨不是平常，只静坐红面任他瞧，心急如焚各自烧。木盒轻启，铺纸一张，草药几两，又一声轻响，那小盒里装了往后几日涂的膏药，一回一换，更慢语不知何时到了跟前，接过草药，“父亲原是叫我帮知林涂药的，可有一事十万火急，我亲自去方能处理妥当，大夫有劳啦！”屋外风停，饶是烈日也透不进来光。门原是大开着的。
知林一怔，反复琢磨他这话，不及怨悔，抢先一步摸来药盒，自己笨拙模样自然在眼前人跟前显露无遗了，热了脑袋不管不顾道:“我自己涂……”
膏药里藏着不是人间的东西，触面便知，他一面涂，一面遏止不住留心身前人动作。竟不合药箱，纹丝不动，必是盯着他看。看他眉头紧锁，面上发热发红，手上动作飞快，几近是乱来，身子也微不可察地稍稍扭过去，似是防人再看。
自当抹匀了便起身要走，膏药揣在身上，欲绕屋内另一人一圈去探出门之法，谁知他手上一重，教人牵了回来。现下知林又恼又羞，与他相对而坐，不发一言，良久，面上多了一指，登时刺得他全身汗毛竖起，接着又有一手托着他下巴……身前之人自然是他所识之人，如今到了这一步，还是不言不语，教旁人带话也好，立即医好了他教他看也好，一样都没有，神鸟为何不言语，为何天上物也医不好他，为何神鸟自医不成，前来人间也折磨他一番？
脑袋突然一痛，神鸟自小浸透了他的魔气，莫非留下什么不足之处……那日医馆之祸，莫非牵出了什么？
知林面色平常，适应了一般，“我每每出去，都挑一个可爱孩子果腹，细细算下来，也有几十，神鸟若知道是我，还会揭下告示吗？”果然，神鸟手一顿，接着又听他道:“方才出去的孩子，自然也逃不出去……”察觉他仍为自己抹药，知林哑了声，神鸟没听见他说什么了似的，自顾自抹着，他险些问出你当真是神鸟吧这样的话来。若不是天界阴险狡诈谋出个新法子对付他，便是他多年前养神鸟的法子起了效，毕竟深埋之物需深耕，抽丝剥茧，始终藏不住，如此，天界指望什么来压制他？
门扉大开，随即只听哼了一声，“想做什么？”知林怎料这话从更忌言口中说出，昨夜险些止不住杀意，今日怒气涌来，也不觉此人活着有用处，站起身来，忽听更慢语笑言:“马车来了！我与那位大哥都说好了！知林快走！”见到更忌言方才住口，顿了一顿，略有些可惜，“大哥，你不与知林道歉是不许与我们出去的，昨夜分明说好了。”
又听哼了一声，更慢语来牵走知林，钱袋子响了又响，“大夫，我多给些钱，可否照料我大哥一日，他与生人交往脾气不好，还请谅解。”想必是应下了，更慢语一出门便大手一挥，“一切我都料理好了，父亲不会晓得我带你出去！”急不可耐要他夸赞，“我比平常孩子都厉害！马车是请守卫大哥帮我雇的，旁人认不出来。”
“你这孩子真厉害。”知林心不在此，暂且夸了这一句，更慢语却喜，笑着扶他上马车，一路买东买西，往他怀里塞了一堆，万幸是些吃食旁的物什不好藏匿。肩上忽然被拍拍，更慢语道:“知林快听！”随后让他将耳朵贴过去，鸟鸣入耳，不是寻常叫唤，全是由人调教好了的调子，一曲又一曲，他称是天籁之音，好听极了。
更慢语笑说:“自我记事起便有这曲子，他们唱得愈发好了。姐姐曾买来一只送我，我放在屋里整日陪他玩闹，纵使只有一只，也唱得巧妙。只是他来时就算是高寿，我不能养他很久。”知林陪他笑笑，不禁问他:“那鸟儿生来只唱吗？”他回想一番，答:“大抵如此。不过姐姐说，那些人看他们要死了就放他们出去飞了。我的那只飞了许久，又重返归来，最后我与姐姐将他葬在院内的树底下。”
又听人念书，更慢语摇头直道不好不好，催人驶向别处，正巧碰见要猜成语的，那人拣了话本的几句，说这人报杀父之仇，好容易斩了仇家，却被告知恨错了人，真正仇家尚逍遥快活，这人余生淌着血路追悔莫及……
更慢语猜了几个都未中，知林笑笑，明白他此刻如何焦灼，竟也不怕这东西听了夜里难眠，良久，是踏雪寻梅四字。更慢语惊疑一声，知林将他从窗子外拉回来怕他掉下去，还未待他平复，外头倏地传来孩童声音，“嘿！更快语你怎的在这儿！”这一回吓得更慢语险些栽倒，窜下去强把人拽上来，吃食一下分他一半，“你这多嘴的千万别传出去！”而后回头命人快驶出去。
“倘若我方才并未瞧见城主的好友呢？”这孩童道，嘴里又塞了什么，大概是马车颠得狠了，更慢语一路默不作声。知林牵着更慢语的手噗嗤一笑，问这孩子:“你不心急回去，家人可放心？”
“自然自然，上了城主的马车，还怕什么？”这话让更慢语听出差错，出言提醒他:“章九回，这可是我花钱雇来的，不是我父亲的！”章九回闻言缄默良久，终是咳了一声道:“可大家都认出来了，以为里面是城主，没敢叨扰。”此言一出，更慢语大喊一声，整个身子都要飞出去，守卫掀帘无奈道:“他们见是我，都不肯收钱。何况你喊我在前驭马，自然人人知晓。这钱袋我本想回去再还你。”钱袋抛到更慢语手边，迟迟未收。
章九回望他神情，笑声响彻云霄。
搂着怀里的人，再摸摸脸，好在没掉泪珠子下来，知林轻声道:“纵使你父亲知晓，他也不能说什么的，莫怕。”更慢语颔首，一看到了地方，便使唤守卫自去寻个地方歇息，好让他们三个自在，顺带对知林道几句守卫坏话:“从前夜里出去，他抓我最狠。月钱都进了他口袋……”
知林闻言笑了几声，便听水声，章九回早褪了衣裳淌进水里，更慢语见状强拉着知林走去，“如今时节正热呢，这是个好地方，快来！”
波光粼粼，略有些闪目，知林在水中略站了站，眼前微弱光亮，不禁抬手摸了摸眼睛，摸不出好坏，总归能看些什么。面上蓦然一凉，这俩孩子合伙要戏弄他，笑声从四处冒出来，引得他也乐了，还装作看不清胡乱摸索，随后借光往前一扑，捞起水便泼去，“章九回败了哈哈哈！”更慢语道，听他声音渐远，不知跑去了何处。
“嘿！”章九回略有不甘，牵着知林的手悄声道:“哥哥可别只抓我一个。”
知林笑着颔首，与他淌过去将更慢语抓来好好折磨一番。
“前方再有几里便是了，还是多谢你们。”
渊平对领头的道，回首看了那两人一眼，二人忙走来，语声难掩喜悦，“再有几个时辰就能见到母亲了，她若看了这阵仗，不知喜成什么样呢！”又道:“他们出去，咱们可要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外界风光。”渊平注视他们二人面庞，心口响声震彻天地，如何也遮掩不住，行走都不稳，引得他们发笑。
直至巨坑现在眼前，村中人皆惊异，不知所措歪在原地，渊平扭头与他们相视一眼，径直朝大巫祝走去，不等他开口，后者已明了，他心领神会的样子令渊平喉中堵塞，挤不出音。铃响几声，大巫祝戴上面具，在众人面前，巨坑之后，虔诚跪下，“谢天神收回罪罚！今后重返人间，不忘天神恩泽！”
众人幡然醒悟，磕磕绊绊朝巨坑朝天跪下，诵天神恩泽，天神宽厚。渊平一阵心悸，与他们跪下者更与大巫祝远了几步，他二人瞧大巫祝一眼，而后瞧渊平一眼，后者愣了片刻，轻轻摇头。
“多谢大巫祝！多谢渊平！”
渊平与大巫祝一齐站在村口，见者道谢。他蓦然觉得这方天地格外渺小，一眼望尽，苍老可怜。沙土难得粮，大巫祝携他们拼命种出些勉强果腹，降雨难得，大巫祝闻到水声便唤人盛，渊平愈发喘不过气，不知不觉掉进一口漩涡，里面栽满藤蔓，一条盛一个念想，悄无声息缠上他身。
大巫祝不知何时摘了面具，更嵌了块树皮，渊平明白这棵树如何长成如今曲折模样，一条一条裂纹挤不出生气。自己与旁人又是何时被捆在夹缝中任他摆弄，不知喘息不知求援，生死权利碾碎，存亡别无二致。
大抵收拾妥当，领头的命手下接过包袱，领他们穿过沙海，再走一回来时路。渊平被唤了几声才勉强回神，他们站他身前，“渊平，可有什么不妥？你见了大巫祝，便处处不对了。”渊平回首望了一眼，“大巫祝不愿离开。我只是……你们先走吧，我有话要问，片刻就跟上。”他露出苦笑，他们驻足片刻，听了他的话。
木杖竖在桌边，大巫祝回首望望他，等他开口。渊平攥着包袱走到他身旁，却只是皱眉，偏头无声淌下几滴泪，“根本没有天神，没有神罚。你害了那么多人……”那坑快要挤满了。
“你敢偷拿我的图纸。”大巫祝鲜少如此平静与他言语，“我教导你多年，却得个这样结果。”
“你为何要骗我们！”渊平厉声，摔了他的面具。
大巫祝盯着那块木头，“我自有我的道理，你们无需知晓。”
渊平呼吸一滞，手垂下来再没了抬起的力气，“我们的命便这样不重要？这算什么答案？”大巫祝起身，面朝着他却不愿仰视，“若你一心想问这些，便不能得偿所愿。只是，你痛苦一生之事，我可以解答。你此生极恨巫祝继子身份，恨不能将淹死水缸那位从死域拉回来换了你的位子。他便是同你一样痛苦，才自己将自己按进水缸，这才令你有了这机会，你首先要恨的一个是他。”
渊平强忍住不后退一步，眼前人不像活人，更似恶鬼，世间万恶，可否及眼前人？
“你母亲早逝，我留你在身边，才是给了你一条命。我苦心教诲你，将我一生所学传授给你，令你不像旁人浑浑噩噩傻傻去死，你反而带人来反我，忤逆我，将我多年所做毁于一旦。”
“所谓黑白对错也是你教给我的！分明你是非不分！你害了人！你反而做了错事！若不是我有所察觉你就要一错再错啊！你留在此地不敢踏出一步到底心存什么恶念，不怕他们死去了的回来找你吗，你便不怕等你死后你也不得安宁吗！”
“我不怕，我自有我的道理，这是再好不过的好事。”大巫祝缓缓道，直视渊平，“你的痛苦……你幼时与我十分亲近，还不知巫祝身为何物，我想你尚且年幼，他们总也来劝我，换位继子。可有一日，你来告诉我，想成为我这样的人，这样威武极了。几年后待你明事理，我再问你愿不愿，你答，愿。这份痛苦……分明由你一手造成。”
面上一阵湿热，渊平仰头尽力不教这耻辱东西淌下来。
铃铛又响，他低下头，铃铛正撞进他怀里，带着尖刺，迸出无数红线。渊平刹那间有些恍惚，好像置身外界，与他们在屋檐下观一夜烟火，醒来时脖颈实在酸痛，还是买了些能握在手中的烟火，几人窝在一起……余光见万物都融化，飞烟上青天。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