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55、第三十五章

　　“知林不要太过内疚，早些歇息去吧。”更因颜牵住知林的手欲引他出去，反而被推开，“因颜明日还有公务要忙，便先去吧，让我再留片刻。”自知劝不动他，更因颜只得去了，知林晃晃身边人，分明只离了他几步，哪知就成了这样？

　　忽闻几声啜泣，倾身而下，他竟在梦里也哭。知林不禁将更慢语搂进怀里轻轻晃他，好教他睡得安稳些，怎奈泣音细细碎碎爬到他身上，无处不在，蜇得他心神不宁，心上好似空了一处非补不可，纵使要他跳了火坑方能解痛，那他立即跳了。待他稳稳放下更慢语在门口被风一吹，略清醒些，有人受伤，神鸟留宿在此，也不知宿在何处，便是一间一间敲去也要将人找来！

　　也不知是恼还是什么，这敲门总有撞门的架势。敲了一间空房，摸着要去邻着的，蓦然被人挡住，牵着回头，怕他误解了似的，知林道:“那孩子一直哭，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人不应他，散一路清香与他闻。直抱到更慢语再不痛再不哭，知林舒了口气，歪在椅子上愣着，眼前昏暗至极，不若从前令他什么也瞧不见的好。身子猛的一僵，忽然忘了神鸟一直在他左右，现下也不知怎样看他，当即慌忙逃了出去。

　　夜半三更，知林唤小魔来随他去事发之处，命他细细搜查一番，自己在树下斜靠着，风声还似白日。他们晒干衣裳正漫游，更慢语脑筋一动，喜道:“父亲带知林去过马场，定知道骑马有多威风，我也来试试，”他说罢跳上马车，拽着缰绳仿人骑马，章九回顺势也跳上去，二人争着比谁学的像些，知林退后笑了好一阵才道:“快下来，鱼都要焦了。”

　　更慢语不愿，此生都要呆在上面一般死死抱住，章九回乖乖回去。河面倏地一闪，知林双手抱臂在河边瞧了许久，那东西东闪一回西亮一次，颇有逗宠物的意味，片刻后终是觉得无趣，兴许是些光影……

　　后边猛然马啼一声，不给他片刻思索机会，声音已然飘远，章九回追了几步又哭着回来道:“那马车带着更慢语走了……”知林紧攥着章九回的手，“你还记得那守卫去了何处……”不等他说完，身边人已拽着他冲出几步。

　　“你们可寻到什么了？”

　　小魔回来几趟，皆无果。知林将脚下草踢个稀碎，伸手一招，“随我回去。”身边小魔也算善解人意，一路劝慰教他切勿发怒，他只应了几声，站在殿前，欲进未进，狐疑道:“应敛为何迟迟未到？”

　　忽而另一小魔从旁窜来回话:“魔尊还未收拾妥当，尊上先歇息片刻……”知林不动，几个小魔支支吾吾，再道不出个什么来，冷汗直冒。可观知林脸色愈发难看，眼睛动了动，还未找出个对策，就先飞了出去，骇得他们一齐跪下，如实招来:“魔尊夫人……弥妃前几日与天界派下的兵起了争执，杀人无数……这几日看您不在，他们天界的更嚣张了，请尊上为我们出头呀！”

　　“把弥妃关入地牢。”知林攥住拳，随他们去看交战处，饶是双眼未能完全恢复，也觉着晃眼，地上碎了一地与琉璃一般亮的物什，“他们可说了何时再来？”小魔有了靠山说话也不颤了，“大概今明两日！”得了答复，知林迈步直去地牢，远远还听那弥妃骂语，近了身才收敛，“你还愿意下来。”

　　弥妃哼了一声，听声音是在旁坐下，偏偏离他近些，“尊上不愿视万物，不理魔族事务，不也凭的自己心意。可尊上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我一个小魔杀几个人过过瘾又如何呢？尊上在人间与个凡人扮作平凡夫妻，白捡个孩子一家团圆美满，何必再回来操劳……”

　　不待她再说，知林一掌朝她拍去，手上触感却突然变了一个样子，寻常女子定不像这样一般结实。直到身后小魔惊呼魔尊，这才收手，只是不许小魔近身，尽数退开，“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手让人紧紧握住，周身一股腥气裹来，知林无言听他呜咽，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与其是抱，不若说是捆，应敛将他牢牢捆住，泣声不知从哪里传来，都有血层层堵住，暗无天日不能痛快发出来。鼻尖血气有些熟悉，身前人算是他用血养出来的，自然应该熟悉，他脑中倏地闪过应敛自小到大的模样，始终紧随身后谨听命令的模样，现下快流尽一身鲜血，与痛哭写了无数个求你……

　　求你……

　　察觉他气息渐弱，一身重量都要压在他身上，知林猛的惊醒，搂着人出去，“此门不必再开了！”

　　送了应敛，知林坐在他们交战处，待天界人来。

　　“小寥！”

　　知林抬头，已然由她抱住，“清姐姐怎么来了？”清拿帕子为他净面，细细看他身上血迹还是吓了一跳，“你受了伤？”知林摇头，只说是旁人的，起身让她看了无一伤口才好，将那话再问一遍，清才应答:“我听了他们传言，你们有些争端，这两日必要打一场，详细问了才知不是大事，一位小神来查探受伤了罢了。文神大人与武神大人关系尚可，我请他求情，一切太平才下来寻你。”

　　闻言，知林舒了一口气，“姐姐待我真好。”末了又问:“那姐姐今后在天界如何过活？”只听她笑笑，牵他朝小殿那处走，“不犯大错，也不能拿我如何。”

　　“姐姐还未寻到神鸟？”

　　清应了声是，沉默良久，苦笑道:“自从那次回了天界，我便再也寻不出法子探他方位了。万幸还能照料你，还能见到你。”知林面上亦苦涩，嘴角久久不平，看得清发笑，不禁伸手将他嘴角扯上去，“你愈发像从前孩子那时了，定是在人间过得欢愉，快与姐姐说说！”

　　知林与她进殿，任她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开口细细道来。

　　“姐姐可曾想过往后之事？”知林窝在她怀里轻声细语，清不自觉也柔了调子，“从前，我想我们四人一直呆在这世外桃源便好，后来我只想与青好生在天界任职，时而玩闹谈天，时而下来瞧瞧你们就足矣。可青不知被调去何处，我……神鸟也没了踪迹……哪里还能够想往后。”见怀里人眉头紧蹙，立即伸手抚平了，知林轻轻摇头，“我与神鸟那些年相处极好，甚是喜他，现下忧心也是理所应当。记得他重返归来，全然不像我所识得的神鸟了。”

　　清拍拍知林肩头，缓缓道:“原先我还有文神大人庇佑，修为不算出类拔萃，总能为文神大人效力。文神大人去后，我自然也该偿还代价，地位亦远不如从前。天尊忧虑神鸟再出差错，命人在身上多加防范，也属应当。如今也不早了，城主大人许久不见你，不会安心。”知林略想了一想，起身迈了几步，“清姐姐，近日我总梦见与你初遇，那时你相貌最佳。”

　　身距甚远，烟气自来，知林拍拍更因颜教他别将自己的手攥太紧，摸摸他面庞，果然慌得落汗了，“因颜，先放宽心吧。”良久，更因颜松开手，有些许气愤道:“今日修了神庙，明日再搬座真天神来！”他那番出行便是与邻城商讨神庙修筑与否之事，几位城主皆道保命为先，余下的且行且看吧。

　　一人前来问了句城主，更因颜颔首，那人问道:“城主，这神庙是用来求财，保平安……还是求姻缘，求子嗣呀？”更因颜低头盯着图纸，瞪着神像，片刻便红了脑袋，记得上面给的托词是他们城修筑最晚，只剩了一个求姻缘，忍不住呢喃:“这可有什么用！”说罢收了图纸，“保平安为妙。”

　　“你不怕……”知林与他并肩而行，他握了他的手，“已然退步修了神庙了，无事。”而后带愧说:“今后可能愈发忙碌了，这几年有天作对，知林切不要怪我。”知林摇头，竖起食指不要他再说这话。

　　回府推门进去，霎时一缕清香萦绕，更因颜将人拦住带了回去，细问更慢语伤情，知林刚要去看望更慢语，踏出去也教更因颜拦了回来，“知林帮我劝劝钟大夫吧，大夫一人照料孩子实在不易，又不专属于哪所医馆，是位客乡人，时常为衣食住行所扰，何不在此留下，从今往后行医救人也便宜许多……”

　　更因颜唤他许久他才回神，“知林明白因颜的心意，帮我劝劝吧。”自是感到四只眼睛朝他这处看来，知林心中一阵寒意。若神鸟留在府内，那么今后行动恐怕要多加小心，以防被他抓住，麻烦不止百倍，若他留在府内，他与更因颜往后又该如何相处……神鸟，“大夫炙手可热……钟大夫医术精湛，能留在府内……”后半句被更因颜接了去，“能留在府内实在是一大幸事啊！知林有些累了，大夫小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是夜，更因颜喜道:“知林帮因颜劝了一句，钟大夫便留了下来！”知林抿唇笑了笑，身边更慢语虚弱道:“钟大夫人很好的，我上回给的钱他一分未取。”他们二人畅谈，知林心绪早已飘到窗外去了，不过由风一吹，四处飘荡也没个归处，几下荡了回来。

　　“钟大夫的孩子好生可爱！”更慢语抱在怀里逗了许久，也听了那孩子几句叫唤，却勾得知林心里发痒，看却也看不清楚，摸也实在不敢伸手，干脆扭身过去不看不闻。“那这孩子的母亲呢？”见知林回头，更慢语才晓得自己说错了话，立即噤了声，而后就这纸轻念:“一次灾祸，走散了。”

　　更慢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夫不肯留下，原是还要寻妻啊！唤我父亲来就是了！”又见他摇头，忍不住开口:“那是已经寻到了？不对，已……”看知林再将头扭过来才明白自己这回大错特错，心里念着将嘴锁死绝不吐一口气出来！

　　怀里冷不防被塞了个什么，知林原地僵了片刻，待这团软肉紧紧贴住他才回暖，心里对神鸟平白无故增了几分恨意，偏生这时欲现不现，丝毫见不得！

　　衣裳让他拽得紧，他低头暗暗深吸一口气，下一瞬一声哭喊刺入耳中，未待他反应，如瀑水自上而下将他寸寸劈来，冰彻骨髓，劈断了万千念想，更是浑身上下片甲不留。手一颤，也不知扔给了谁，逃命一般捂着眼破门而出。

　　“大哥！城主大人说更慢语……”章九回遥望他身影，也捂了捂眼，就见更慢语由另一男子搀着出来，立即递上糕点，“更快语我来看你了！”就见更慢语哭丧着脸接下，破天荒喊了回府内扫地的姨姨替他拿去，可大夫摇头劝阻免了他再行走，只得与章九回二人呆在小屋。

　　门启，覆在面上的手被点了点，旋即扯了下来，怀里软肉而今扔拽他衣裳，却不再哭了。双眼蓦然又被人抚摸，推不开，挡不住，再睁眼，一道长疤横在眼前，被这一刺，只得低头专心看着怀里的人。这孩子究竟是神鸟怎么生下来的，知林不禁抬眼瞧他，谁知恰恰与他对上视线，两颗蓝珠子发的光会摄魂一般吸得他移不开。

　　知林鬼使神差地瞧瞧怀里人的眼睛，有几分相像……这片刻，心里又堵上了什么似的，却不像从前层层覆盖，寸寸封锁，这回活像那东西生了心智，在他心里头活蹦乱跳，扰的人不得安宁，要他在要紧的人面前出丑。

　　靠着墙挺直了身子，说话也止不住愈发低下去，“你一下子医好了我的眼睛，叫我在他们面前怎么办，难不成只为了看一眼他……我看好了，莫非你还能将我的眼睛逆转回去？”双手一伸，小人递给了他，他怔了许久，显然也是没料到这种后果，眸光也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