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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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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目飞沙,千里迷途。
脚下包袱坦荡荡,早已掏空肺腑。渊平薅出包袱在近旁深挖了挖,终于不见前人踪迹,才敢从背上包袱里卸下些东西填进去,抄起一根棍子狠命插入沙地,割开手心将那棍子再印红几分,好教后人看见。换下的木棍鲜血直流,他闭眼咬了咬牙,血才干涸,杵着棍子踉跄几步……
此处倒下,绝非本心,只是无奈无奈……无能无能……
面上恍惚覆了层纱,抓却也不能去了这异感,不过手上分明,蜿蜒的肉早已爬平躺在上面,还未惊喜,身子猛然一倾,正正露在明处。眼前人隐约现个身影,身在此处,没由来的神清气爽,整整十年又十年的热汗与喉中干涩刹那间泯灭无踪了。他心里又焦灼起来,望着跟前几番抬眼,终于朝着虚影道:“罪人渊平,求请天神收回罪罚。”
苦苦待他良久,虚影摘了他面纱,自下而上爬出不尽的路来,渊平瞪着那张老脸久久不语,回身大步迈了几步,而后禁不住走得更远。脚下是所想天界模样,也不过是自己心想,着实乏味得好似喉中进沙,死活吐不出,不能奈他何。身后的不知是否紧跟着,身前的倒步步紧逼,长桥无际,边池无涯,直走三千里,未见活物。
此间徘徊几何,远远瞥见一星黑点,只怕有什么不祥之物,脚步顿了顿,停在中途。若数一数,算得上活人的便只余他,他掐掐指尖,不像幻梦,更似死后作魂魄飞上青天,如此想来,头脑空了一瞬。
“生前死后都受你折磨了!畅快啊!”喊了一声,渊平尚且过了瘾,朝着那黑点走去,路也缓了几分,却听呜呜声,泣音不绝,引得他也心痛起来,隐隐有些东西在心那处活动。一粒米堵在血脉里,血水还能从缝中挤出去,可终归不畅快,没有去了米粒要好,手攥成拳捶打几下,米粒又生在那处了,手继而也不畅快。
渊平垂手,叹了口气,只管教他们堵住,黑点胖了些许,分毫未动。脸边蹭过一丝凉,抬首,漫天碎镜,卷起千层沙,既然如此,他便倚在栏边,以面迎他。数飞沙几粒,栏上莲花几座,才惊觉莲花隐隐散出清香,能庇护一方不受飞沙侵扰,抬手虚罩在一旁,身子也不禁贴了过去,陡然不再受难。
在这庇护之下,好似过了顺遂一生,平常一生,想来却有许多疏漏,缺了些痛,少了点怨。心下一动,骤然后撤一步脱离无难世界,此间昏沉灰红一片,已然变了天地,风沙复起,渊平望着黑点,避开莲花,径直朝他走去,“前途有风沙相阻,必有你不愿我所到之地。你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天蓝海阔,我所愿我便有。我从未见过明月高照。”
直到停步,渊平看着黑船与黑衣男子猛然松了一口气,止不住大笑:“平地驶什么船呢!”浩荡白地上,黑船与他相隔一栏杆膝行蒲伏,男子听了他笑声回首望他,望他眼角滑出的泪,放了船桨,渊平有些支撑不住靠在栏上,满目碎影。
“那便你我共乘扁舟,游于……素壤之上。”
船桨缓缓荡开素壤,下头涌出沙海,席卷而来。
小腿刺痛不断,倏地起身,立即被按下去靠着,“渊平,毒蝎咬了你,现下已清了毒。”闻言,他侧目去看,果真如此,可眼前人……他环视一圈,只两个人。一人将水囊放他嘴边,他抿了一口,另一人道:“另五个不与我们一起。我们料你会来,特地来寻你。”
渊平咬了咬唇,“我的包袱。”他们旋即抱来,渊平拿出里面图纸铺在他们面前,“我偷了大巫祝的图纸,此处,别处,尽在这里,水,城,近在咫尺。他只想我们死在这里。”他们二人一骇,半晌一言不发,他便继续道:“我不知神身在何处,可大巫祝……似有真正神力,村里人对他尊敬有加,无人愿意信我,”他再指了指图纸,“你们……?”
他们眉头变平,良久,朝他露出一个笑,齐齐颔首,渊平再咬了咬唇,接着道:“独行沙海,本就不易,大巫祝命我们几次北迁避风沙,离沙海边缘愈发远了,若不听信他蛊惑,穿行几月足够出逃。我本想一人出去寻人救命,将来带人来营救,他们便不得不信了。”
“既然我们已逃了出来,那便去找生路。”此话一出,他们颔首,扛起渊平顺着图纸方位走。
“我本是不信的。我一生,出行一回,再归去献上性命,为我们减去罪业,似乎太过……轻了。大巫祝宣讲天神时,提及人间,天神在人间治水患,阻山崩,为救世人而死,死后得以为神,发觉我辈祖先谎称烂果为神果,是天神孕育而来,谋了财害了命,才降下神罚。大巫祝已祭了那么多人,为何天神还是不愿原谅我们?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便不是,我们也能治水患……总归比献命用处大。”
“渊平,你可知道?每每跪谢天神降雨,你都露出……怪异的神情,怔在原地,不愿跪似的。初见时,我吓坏了,躲在母亲怀里哭了一宿。”闻言,他们发出一阵笑声:“还发了热去找大巫祝。”如此说来,渊平隐约有些印象,“从前我总是夜半醒来,见了你们,不想大巫祝受扰……大抵从我那拿了药给你喝。”
“哈哈……”一人笑着,蓦然噤声,又眯眼对渊平笑道:“莫非是你那神女给的药?大巫祝从不让你藏草药的。”渊平定神思忖,而后摇头,“我记不清那是什么。神女一事,你们都只当我迷了几日,哪里信了?”
他揉了揉脑袋,笃定说:“我确实病过。不过母亲见我病好,再未说什么,也不曾谢过大巫祝。”又探头对渊平身旁的道:“只与你说过,我那时是怎么说的?”那人也蹙眉思索一阵,冲他摇头,渊平亦摇头。
天渐昏暗,三人从包袱里找出薄布将他们罩在一起,碎木短布烧了取暖,渊平丢了一块布裹着的东西进去,“大巫祝藏了许多我们识不得的东西,这能烧得更久。”三人围坐,盯着火光愣神,不禁嘴角弯起,面上照得火红,“这是真的吗?他们被献给天神,在火里的时候,身上可会痛?能否飞去别处游荡一回再侍奉天神?我们,正在献命给天神吗?”
言毕,身上被轻拍一下,渊平则牵他的手去探火,这暖意,今始得之。
“从未想过离了旧巢能做什么,好似我们理应跟着你离开一般,倒无别的挂念。”
渊平淡然一笑,只盯着火心。他们亦然。
“我们这算什么?是反神,还是……”“若天神以为你我所做为错,那就劈了我们罢。”
“城主,事关此城安危,兹事体大,闲人不必在旁叨扰。”言者半身隐在暗处,手指将桌上信封往更因颜面前推了推,后者不瞥一眼,握住知林的手放在胸前,“知林于我,不是闲人。如今城内安泰祥和,多亏知林在旁相助,不辞辛苦,我实在不能离他半步。”
知林侧耳倾听,此人语气不善,半晌,才依了更因颜的话,老实坐下。他们人间君主当真是耳聋目瞎,一城有一主,现下又派了一人过来,平白多了不少麻烦,更因颜近来紧张更甚,每与此人议事,偏要握他的手。知林细细听了片刻,道:“此处本就灾祸频发,因颜辛勤多年,才有如今繁盛之景,邻城容不下,因颜庇护难民不受饥寒之苦,还成了他的罪过了?”
那人一顿,对更因颜道:“我此次奉命而来,只为解难,并非问罪,城主万万不要误解。”更因颜颔首,信封所言复看一遍,“若不修建神庙,便要将难民拒之城外……实在不妥。”那人:“天命难违,何况邻城皆已照办,你何必固执己见呢?”
更因颜与他僵持良久,四处空寂无声,知林实在不解,人间君主所命,违了又如何。神庙竟可抵万人存亡……手被攥得紧些,那人不知何时离去,更因颜依着他靠下,他问:“这天命,你若违了呢?他竟真是你的天?”“我若违背天命,世上再无更因颜,神庙,自然必要落下几座。”
“你若逃呢?去那……五镜幻世。”
更因颜牵他到窗口,近来城内声音听着与以往不同,自是嘈杂一片,却听得人心慌意乱,这才有了答语:“不能逃。慢语与你说了他姐姐。这十几年来,祸患好似都长了眼,挑在这处好地方落户……”话音未落,知林伸手欲捂他的嘴,只停在半空,让他握了去,“假使祸患都有个源头,你也杀了这源头是吗?”
“自然,这源头不好……”更因颜轻抚他面庞,点点眼边,未及伤处,“没了这源头,换百姓安康,我身死也值得。钟大夫的药看来有效,还觉得痛吗?”
知林摇头,叹了口气,弃他回去,“自然不好。”应敛闻言,轻声问:“尊上,什么不好?”知林不应,应敛沉声道:“他们说,神鸟现下在那人府内,为你医治眼睛。”说着不忘看他眼睛,“他也聪明,明白不该即时痊愈。合该使个障眼法,先教尊上看见,旁人还能见到疤才好。”
“近日可有何怪事?”知林问,应敛答:“一切太平。”一切太平,知林料想临近村落的牲畜时常出现在魔族地域,人亦然,不过都还活着,天界偶尔派人叫他们还回去,争斗亦不死一兵一卒。
一切太平。
鸟鸣穿空,两小魔一颤,知林拍了拍他们当作安抚,他们轻声谢他,旋即见他面色沉了几分,“应敛教你们这样腔调说话?”两魔抖着声音答是,知林无可奈何,“回去叫他少动这心思。”也不知这两人面貌如何,想必应敛都照着神鸟模样给他送来,如今竟也在声音上下功夫,再过几日怕不是要再造出个一模一样的人。
在院中小坐片刻,更慢语急不可耐要知林跟着他走,他算了算,这方向是朝着更忌言那去的,也不知又要听什么烦心话,“你今日高兴。”更慢语应是,扶他坐下,更忌言住所一如既往漫出一股苦味,正好配他,只听更慢语叫道:“父亲明日出远门!我带你们出去潇洒!”他说着晃晃自己钱袋,闷闷的,攒了不少。
“一幼一残一瞎倒也潇洒。”
“避开人,慢些走就是,我去买来给你们,怎么不好?”
“小心这瞎子的大夫寻不到人通风报信。”
知林当即起身摸着去了,更慢语在屁股后面追他,边喊:“大哥不是有意!你……”“你大哥有意,让我滚出去。慢语,你可喜欢我?”知林一转身,恰好将人抱住,藏了怒意硬是心平气和与他讲话,“你喜欢那五镜幻世,曾吵着要去的地方,是不是?”
更慢语在他怀里闷声答应,“我不明白大哥为何那样待你。可你切不要生他的气。”知林生怕自己方才将人打死,庆幸自己走得快些,“你常带我去找他,我自然明白你心意,若他实在不喜我,何必再逼迫?慢语,我问你,若有朝一日你要离开这儿,那叫五镜幻世的地方你可愿意待?”
“愿意。我还要去那儿寻我姐姐。”言毕,整个人便被按在知林怀里,头顶传来一个好字,也不知好什么,他缓缓挣出来将手放在知林面上,虚掩住,轻声道:“纵使你不像我那位亲人,我也早就喜欢你了。明日,罚大哥不能出去,你我出去快活。”
知林一时怔住,由他牵着慢行,“若是……有人坏了你的好打算,你当如何?”他仰头看看知林,立即笑道:“罚他几日禁足,我再做个好上百倍的打算就是!”知林揉了揉他的头,疑虑未消,反而更甚,察觉到了房前,捏捏更慢语的手道:“待我眼睛好了,也与你做个好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