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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三十二章 ...

  •   知林抱住他,手心绒绒的一片,眉头不禁皱起来,心里生起一阵怨,没来由的,“你父亲待我如此,我自然不能将这搅得天翻地覆的,只是些玩笑话,怎么当了真哭成这样,他怕我一人待着发闷,要我同他一起。”听了这话,更慢语又哽咽几下,仍趴着不动,上头传来一阵轻笑,“你舍不得我。说个缘由。”

      “你长得像我亲人。”更慢语缓缓道,这才真应了他名姓,他仰头,目光寸寸上移,只到唇,望里面再跳出几个字来,有他在旁,便不准停歇。知林嘴角弯弯,“那也好。你这样聪明,可知道你父亲为何喜欢我?掏心挖肺地喜欢我。这又是从何处来?”这一问,更慢语将头埋进他怀里,话音更发闷发低,“你真像那个待我好的亲人。他做过城主,父亲喜欢……那时常在他身边辅佐,寸步不离,早晚欢笑……我只记得每日醒来,天都是亮的暖的。可他得罪了谁,我便再不到他了……”他呜咽不断,知林拍着他哄他继续,“父亲那时可怕极了,带着我与大哥迁到远郊,房内烛火夜夜不熄,每时每刻都要杀人一样,好容易当上城主,杀气更盛,遇了你才回了原状。他极喜欢你的!”

      “我听城中百姓对他赞赏有加。城主一直隐忍,倒也辛苦。”知林将人哄好了推回去,自己则摸了摸墙,翻身过去,由小魔搀着,“回我的小殿。”小魔双眼发颤,很是惊异,见他步履加快,想必是极想念回去,慌忙对身后人使了个眼色,恭敬扶他归去。

      门前杂草早早处理干净,应敛站他身侧,止不住地看他眼睛,见他愣在原地,亦不敢开口,用眼神驱退身后小魔,他这才动身,侧目唤人跟着,“我在人间有个新名字,叫知林,你觉得知林好,还是寥更好些?”不用搀扶,他径直入内坐下,拍拍身边座位。应敛坐下,问:“知林二字,从何而来?”

      “随意挑的。”

      “尊上为何去了人间,改用假名?”

      “还是知林吧。”知林用手托着脑袋,看似轻松不少,这边应敛从怀里掏出药瓶,递了上去,“尊上,试试这药吧,眼睛不便,也不值得。”知林摇头,“总比看些腌臜东西好,你且收着。你与那弥妃……”应敛险些摔了药瓶,正正身子才回话,“她只是要强,从未存心干过坏事。她一直在我身边,我必定好好看管,不惹祸端。”

      谁知他道:“你怎知她就心悦你,心甘情愿伴在你身边?”应敛望他眼上伤疤,如今密网一般,近在咫尺,缚得他张不开嘴,想不出应答之策,而后又听,“人总要从你身上得些什么,才肯待你好。弥妃所知,我已不想知晓,是惑,便让他永远是惑。你不知她是否真心待你,也不知自己是否真心待她吧,明日可放她自由,可若是惹出乱子,我只好杀了她。”

      应敛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知林趴在窗边,无风无雨,正好时节,当日孤身一人行走路边,想必模样凄惨,也教人望而却步,一个清白姑娘,一个威风城主。他好奇至极,那姑娘要从他身上要些什么才好,换做旁人,旁人又要从他身上要些什么才心满意足。转念一想,他所求,又是什么?城主好生照料,过完他凡人百岁,消弭世间。于他而言,眼不能视,谁人照料皆是一般结果,两个木偶相对而坐,一坐便是百年,不知喜怒哀乐,死也是一般结果。

      鸟有什么不同?

      “你命他们见了神鸟便赶他出去。”知林背身,良久,身后才传音过来,“我自小仰慕尊上无所不能,独自过得自在逍遥,凭什么要他糟蹋!”知林想了想糟蹋二字之意,抬手贴上双眼,乱枝在手心厮打,料想是这个,蓦然痛起来,心自然也难免。好像品出来些许不同,好像有这么只鸟儿,他得以逍遥得稳些。

      “他若无处可去,叫他留下吧。”

      末了又觉得可笑,鸟儿何愁寻不到一棵树来栖?

      转身便在这山间游荡几日,轻倚树下,坐听风声,再不闻外界繁华杂闹,也不招祸事……知林朝发声处偏了偏,犹豫半晌,还是缓缓走去,不多时,脚上碰到一个硬物,原是个圆盘。再摸,竟是个姑娘,知林无声收了手,坐她身旁摆弄圆盘,只有些熟悉,道不明是何事物,总归不是件俗的。那身边的小神,片刻就该清醒。

      身下簌簌乱响,知林将圆盘放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当作守人一时的报酬。正想着要笑出声,半边身子让人扯去了抱住,伴着泣声,不留他反应余地,那二字便从天而降,朝头劈下,骸骨根根分明,麻意贯穿,口中溢出腥气。

      “小寥。”

      知林抿住嘴,舔舐不慎咬破的口,幡然醒悟似的,猛然栽到清怀里。面上一点点清凉夹着湿热,这声音才是世上真良药,此心方为最赤诚,“清姐姐……”清紧搂住他,抽出帕子细细给他面上污水擦干净,上下来回看了又看才开口,“他们不允我再下来,我都不知道你遭了什么罪啊,是谁伤了你……谁能这样伤你!”

      他缠上她,面深深藏进她颈窝,语声听来有笑意:“不算什么,血夜遇良人,我遭了罪,也得了福。”清心觉怪异,狠狠闭眼才敢问:“小寥,已心有所属了……神鸟?”再看时,知林已连血带泪糊了满脸,擦都擦不及,他只喃喃:“神鸟杳无音讯,我从今往后便不求他什么了,只怕天尊别再迁怒于我,连累我喜爱的人,几个上神换我一双眼,难道不是个极值的买卖?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我与他相识又晚……姐姐,求您劝天尊,神鸟生死不明,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他早与我不合,再也不会来见我!求天尊晚些讨伐,让我做一次凡人,做一回黄粱美梦……”

      “都怪姐姐……姐姐什么都做不成了,”清将帕子覆在他面上,轻声叫他别再流泪,自己却止不住,“先前神鸟在天界受人冷眼,日日煎熬,姐姐没能护成,现下天界已然……成了鲍鱼之肆,活路难求了!我的青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小寥了……”

      知林只余茫然,早听天界人表里不一,清如今,“连姐姐也如此境地了吗?”只闻啜泣,面庞摸来不胜从前,她强忍泪意,捧起他的脸,再端详一阵,“今后……世事难料。”

      而后强搂入怀,听来像是真情实意,令知林有所动容,心生惧怕,怕她此次回归,就没命再见他,恐怕此生最后一遇,“姐姐偷偷下来,只为再见见你,你若平安无事,事事欢愉,我心中也自然欣喜万分。受罚之时,我总忆起你,你当年问我,觉得我做蠢事,姐姐……一直都在做蠢事,误了你跟他。”言毕,片刻温热逝去,知林凭空抓了抓,不知方才还将他抱在怀里的人究竟去了哪,看不清丝毫色彩,亦捉不到她衣裳一角。空空歪在树下,眼泪横流,记得那时,有座最险的山……

      小魔将他扶到山下,替他在脸上妆点一番,像极了落难几日,陷入死境。怔住许久,小魔终是替应敛说道:“尊上,身陷情关,定要宽心。”知林歪着头,欲问,却也没开口,只等更因颜的人来寻他。

      早知如此,便不要故意造些伤,免得一堆医师将屋内围得水泄不通,苦气难消,更慢语跪在门外哭嚎之音清晰可闻,手边伴有更因颜,他抓着自己,死不松手。药炉慢响,更因颜立誓:“我更因颜绝非只为容貌……不让……受苦受难……心忧……”知林无丝毫动作,全心听窗外鸟鸣,乐得自在。

      此后更因颜寸步不离,道清更慢语更忌语二人身份,事无巨细,皆告知,譬如说城内喜事丧事,入者几何,出者几何,君王谕旨……恍然人间几月,城内变了几分模样,更因颜瞧着他的眼,万分怜惜痛苦:“日渐严重,我心……”蓦然屋外有人大喊城主,更因颜疾步出去,不忘紧闭房门,知林用指腹磨着眼睛,着实下手忘了轻重,日日都痛,再难忍!

      门启,便有那清香袭来,打得他猝不及防,晴天暴雨,乌云明日,刹那间混交一起,片刻光照,旋即暴雨加身,相激相荡。不知身处何地,四处茫然,心口怦然乱响,成了唯一可动之处,牵引魂灵,却逃不出躯壳,白白张望,所视皆空无……

      “大夫,可有疑虑?”这一声拽他回千里之外。

      只是无声,只是汗毛惊竖起,只不闻一句。

      “大夫,那告示上已道清病症,既已揭下,想必有了把握。”

      “……”

      碎风卷断几句话音,知林惨白着脸,耳畔只有更因颜一人之音回荡。他如鲠在喉,发不出一句问言,一手停在眼上,换来更因颜不绝轻言细语,哄他松手,唤他回神。

      门又开合,知林动了动唇,任更因颜拥他入怀,耳边低语:“知林,这位大夫看着年纪不大,医术却比从前的好上许多,我未开口,他就知晓我有何病痛,药方也不同寻常,这便再试上一试。可那大夫有个短处,说不出话,身上常带纸笔。脖颈伤口不浅,虽已愈合,看着也狰狞可怖……”

      怀里人无声无息,他胸口湿了一片,慌得更因颜紧闭上嘴,回首张望,又开了口:“人无完人,这大夫能得一技之长,也付得起代价……若他治得好你,我必定重金感谢!他日后也不会过得凄惨……我已要他常留府中,他却回绝,要照看家中幼子,人皆有怜子之心,大夫绝不会让他幼子心忧。”

      七日一次,他在心里算算,面朝着窗,欲言又止。

      他听更因颜劝说大夫,将幼子带来此处一同照料,府内也有幼子一双……仍被无声回绝,大夫的药有奇效,一月,复还如初,是他刚来模样。更因颜暗地查探,这大夫师出……知林听了几字立即扭过头,“日后不要他再来。我明日留在府里,慢语常念想我,只夜里见一时半刻,他不愿。”

      说是如此,更因颜执意又请来人,直到府内,自己只言接见新官,不便回去。知林随手摘了几片叶子,更慢语撕了烂的塞入他手,看他缓缓碾碎,一同埋进土里。忍不住又在他脸上瞧了瞧,更慢语才要说话,侍女便领那大夫入内,知林端坐,全身紧绷,一条细弦,禁不住乱拨。

      更慢语道:“救人大哥,我兄长的腿你能治吗?”知林侧耳静听,他在纸上写下,推给更慢语看,后者不语,想必不是满意结果,此后都不曾耍闹。知林欲言又止,大夫总该把脉,这位处处异乎寻常,究竟是医术高超,一眼定良策,还是根本不愿碰他?他抿唇,揉了揉更慢语的脑袋,“大夫家中幼子,与慢语相差多少?”

      更慢语一动,道:“尚年幼,不能离人。”只听他步履匆匆,走了。知林只怕问了没有好处,只对更慢语说:“你知不知道,大夫姓甚名谁呀?”

      “父亲曾说姓钟,名……不知。”

      乱沙狂舞,风卷残云,渊平收好行囊,直入大巫祝屋内,“我要跟他们一起出去。”大巫祝缓缓睁眼,与他双眼对上,看他毅然决然的模样,大巫祝抛了面具过去,“成为巫祝才是你的职责,寻水一事,交给他们吧。”渊平稳稳接住,放回桌上,手心染了大片黑,深浅不一,全由他抹匀擦净,再直言:“我若真是巫祝继子,就应有这份胆量,不若,何以携我部脱罪?”

      大巫祝静默良久,轻抚他的头,纹都皱在一起,“只是怕,我等不到你归来那日。”渊平一愣,垂首而立,“后半生太短,传授你不多,你……”渊平拭泪,垂手谨听大巫祝教诲。

      行囊归回原处,将行者在门口望了望他,“渊平,你到底不能跟我们去了。”此情景早有预感,渊平回首,满目皆是大巫祝,悉心养育,呕心教引……良久,才窥见他们,不由得一阵心悸,此时分别,也几近是最后一面,“我……”

      他们望着他没了下文,反而坦荡笑了,一挥手,“来日再见。”

      渊平回身看着行囊变瘪小,日月悄声运转几轮,日日服侍大巫祝,数他面上深纹,又观自己手上蜿蜒肉线。天神怜悯,降雨施恩,坑中白灰混合为一,渊平只感自己面目全非,水也映不出形状。

      从地下到上天,究竟有多远?

      灰烟直上,耗费几时?

      仰头喝了一口雨水,无滋无味,他疾去拎起行囊,趁着黑夜,恰刹那间疾风骤雨,爬出隔世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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