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34、第十四章

　　眼前一面白光，人到跟前才亮起，此为功名榜，她在人间经年，神鸟灵气养人，上神之中，只位列第二，青也晋了上神。余光有白衣一角，气息沉稳内敛，清看去，他颔首。上神位一，不喜旁人直唤其名，只说其号，缪泊子。威胁文神者，最善策略者，高风亮节者，皆是他。

　　“你此番回来，要夺文神之位。”缪泊子徐徐道，两只金瞳定在他们名字上，清惊异看他。她并无此意。法力剧增，修为猛涨，她今日才知晓，随后他又说:“先文神在时，与你关系匪浅。”言毕，转身去了，步履缓慢，清隐约记得，缪泊子半盲，是金瞳所致。

　　安顿一切，面见文神大人。文神大人并未为难她，既然复职，便一切照旧，而后是青，她晋上神，自然大有不同。清踩着脚下白玉石，信步在文辞水亭上，斜靠短柱。

　　“清上神为何突然回来？她在殿下身边待了多年，已经不稀罕在此处争高位了吧？”又闻言:“殿下恐没精力花在她身上，听说是去了魔族，与魔尊一起，顺带抚育神鸟。吸了不少神鸟灵气。”

　　“此等好事，全让她一人享受……难不成得了天尊青睐，命她与殿……”“她、那日殿内之事，只有他们知晓，妄自议论，怕是不好吧？”此话一出，惹得旁人恼了，“待她成了文神大人，也没你的好处！怕就躲远点，别来招人厌！”

　　清垂首抚过柱子纹路，到了水中，弯弯曲曲，难以分明。临走时嘱咐万千，暮时让她安心，他自有办法。寥对她嫌恶至极，累及无辜，暮时必定过得不如从前，夜难安睡。一切尽在天尊掌控之中，此话真假，贸然猜测，也无裨益。归来一事似乎……弊大于益，既失亲朋，又遭鄙夷。

　　青轻快跑来，唤道:“姐姐！”清忙抬头应声，起身迎她，她笑道:“姐姐放心，文神只命我日后莫再口无遮拦，准我们仍在一起。”青那番话惊骇世俗，文神大人在职几年，也能切身体会，是真是假，他心中清明，总之青一切尚好，清拉着她的手，放心些许。

　　银镯被取下，也不知让暮时拿去何处，定然不会再给他。寥在心中盘算，应敛并未辜负，挑川与应在外与他相处，练出一身好本领，还杀了他们二人。若能觉察他被困住，前来营救，日后便将一切赠他，在人间的毒馆也通通赠他，教他吃喝不愁，欢乐一生……忽的嘴边放了颗透色丸子，暮时说了不悔二字，终于再有动作。

　　“我不吃这东西。”寥别过头，瞥见暮时伤口不断渗血，手也抖个不停，于是凑近些，学着乖孩子模样笑笑，“我答应你，每日回来与你同睡，你别再管我，我也不再伤你。”见他不为所动，遂在他伤处舔了一口，“别总折磨自己。你说过，我们并无仇怨。”暮时硬生生把丸子塞进他口内，抽出手帕擦拭一遍伤口，“昨夜，我也说过，你能活着。我亦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本以为不咬丸子，暮时就拿他没办法，谁知这丸子在口中化开，嘴被捂住，只得咽了下去。撞开手，刚要喊上几句，猛然嗓子一痛，咳嗽不止，要将嗓子咳穿似的，暮时瞬间变了脸色，半跪下来拍他的背。

　　寥无力推他，紧紧捂眼倒在他身上，暮时顺势把人捞起放在床上，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轻唤:“寥，忍耐片刻就好了。”周身散出清香，寥救命稻草一般攥紧暮时的衣裳，留下不少褶皱，清香助他缓和苦楚，见怀里人气息逐渐平稳，用衣袖拭去他头上汗水，端来一碗水喂给他喝。只是还不愿放手，眼睛究竟如何，暮时歪头瞟了几眼也没见到。

　　指缝中暮时注视外头，寥猜他在看花树。从前花谢时，目光随花瓣移下，清唤他好几声都没反应，实在呆到极点。他一动不动躺到日落，丝毫不觉得难受，这比枕在羽毛上舒服多了，寥心想。

　　寥再睁眼，觉得真是奇了，他都睡了两次，这人竟也不扰他。正想，看到上方蓝眸，不好意思再赖着，起来坐到一边，“眼睛感觉如何？”寥干巴巴回他:“不痛了，好像长了什么东西。”

　　暮时颔首，“你第一次睁眼时我看见了，眼中浮现一朵莲花，不过散得极快。”听他这话，寥不觉红了耳朵，而后又有几分怒意，都在捉弄他罢了。

　　“你不疼了，我们就好好谈。按你如今阶段，与神无异，无须再有吃食。何必招人仇恨，滥杀无辜呢？”寥莫名不敢看他清澈双眼，再见一刻，不说心肝俱损，烂成肉泥，就要剥一层皮下来。他扭头，气道:“我馋了。”

　　他如此，对方偏偏将他的脸掰过来，一字一顿道:“这并非儿戏！”寥切实从他眼中看出怒意，一直以来藏在眼底，不露声色。眼前的人，不是真心所现，就要自己全心去探，他略不服气，“你们天界做的事也不好！分明跟殿下说好了的！那个天尊闲了出来露一次面，全都不算了，这叫什么？戏耍我吗？”

　　“清与我解释过，此等大事面前，殿下处理不当，你当时年幼，不知责任为何，请你定契与哄骗孩子无异。那孩子掉进魔窟之下，险些丢了性命，沾了你的气息，如不是你招引，说不清楚。”寥道:“魔族怎么管我自然心里有数，到了今日，那契约我依然愿定。你也知我当时重伤在身，坑洞才没叫人填补，难不成教他们知道我重伤，好来打我吗？派人监视我多年，让清姐姐跟我生分、惧怕我！至今我都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

　　寥掉下几颗泪珠，一挥手推开暮时，“我也厌恶你！”却见四周红线，差点忘了他被禁锢于此，“全由你们管控了！”暮时看着他趴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好似天下人都欺负他了，半晌才开口:“你哭好了我们再说。”此话一出，寥顿时止了哭，趴着斜眼瞧他。

　　这神鸟……不像清，惯用的招数都没用。

　　“想要活命，却也断了旁人的活路。”

　　此神鸟外表温和无比，生气也有条不紊，不吼不吵，说的话轻如鸿毛，也轻而易举让人没有退路。

　　寥叹了口气。突然很想吃无摘的果子。可惜无也被暮时锁住，喊声都传不过来。

　　“恭贺……”

　　他们话未说完，启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随后眯起眼笑道:“还没完呢，我先出去两日，不许声张。”霁与一众小神看着启悄悄跑出去，只好随他去了。

　　启叠了只纸鹤，点点翅膀送他飞上天。片刻后白影现身，二人齐聚小亭，启此时一袭黑衣，极易隐藏，毫不客气抄起渊拿来的酒往嘴里灌了一口，笑说:“你带来的东西就是好！”转身坐在栏上，命渊起来，厉声质问:“怎么不去看我了？”渊刚要张口，又被启堵了回去，“我知道你每日在做什么，净躲在你那小殿里不出来，借口说忙，你发呆的功夫都够过来看我了！有什么事瞒着不能让朋友知道？”

　　“没有。”渊不管他，自顾自坐下，另一壶酒不打算碰。良久，启定定看着他，脸颊微红，话却一字不落，稳稳说给他听:“我养的那孩子知道你被关了一月禁闭，要愧疚死了。”“你定然说了那事不该怪他。”渊淡淡道，而后见他唇轻启，飘出那当然三字，一口气喝尽了那壶酒。

　　两人静默，直至启一人喝完第二壶酒，语气略显责怪:“你不说话，也没带吃的来，让我干喝这么多。”渊低声笑笑，“其余事你不必担心，一切都好。天尊疑心那孩子，我也不好见他，”说罢从身上翻找，也没找到什么可交之物。启白了他一眼，懒懒道:“别找了，我说就好。不过你也别怪我偏心他，你都不知道我捡他回来时……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渊在他身后颔首，只见启从身上拿出几颗石头洒在底下，云层顿时散开，鼓起大风，吹得人顿时清醒。启的发丝打在胸口，渊动了动手指，眼睛仿佛被风吹得干涩，不能转动。忽然叫他:“愣着做什么呢？快看！”

　　眼下星河流淌，似人间，灯火通明，亮了无数彩灯。

　　“你知道我用了什么。”“致幻石。”

　　“说得这么直白就没有意思了。你从前都猜不准的，幼时还说我把云层炸开，这边没了支撑，天界定要倾斜，要跑去找天尊告我的状，把我关起来！哈哈哈哈哈……”启笑得格外大声，引得渊都不禁笑出来，这事被他拿来嘲笑他好久。若非约定了不准将此事透露出去，那天界人都要知道渊曾说过这种蠢话，殿下始终维持的形象也轰然倒塌。

　　启笑着拉渊到跟前，装模作样指向面前的洞，问他:“你看，我丢了炸药下去，把所有东西都炸了个稀巴烂！可是烂虽烂，林林总总也能划成几个部分，上面几个，像是个……三与五，下面有个七独独站着，总觉着后面缺些什么……”

　　渊知道他在浑说，总归没见什么字在下面，便道:“缺九吗？”

　　而后胸口被酒壶一碰，启拍拍他，“是了，你去吧。”

　　渊无声笑笑，速去速回。就见启斜靠石杆，闭眼好似睡下，记得他喝酒如喝水般，只面上红润，并不会醉。他睫毛略长，此刻微颤，譬如花叶经微风轻点。面颊的红已然褪去，显露本色，恐怕常常日夜不眠，眼下青黑，嘴上留有酒香……

　　手中的酒突然被夺走，启一口喝了大半，“日后记得多备些，你常去人间，买买也不是件难事，大不了我给你几样东西去卖。”敲敲他手里仅存的一壶酒，又道:“一直看我喝可不公平，这是你的，快喝！”

　　渊抿了一口，致幻石效果已过，星河散去，启咂了咂嘴，“你我初次相见，是来问我要一种花，我说花要从花神境地那儿拿，你支支吾吾，迈着短腿转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我看不下去牵你过去……”

　　“要给父亲做生辰礼物。”

　　启忍不住问他:“你可是殿下，那时怎么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没人愿跟你玩？我与你站在一起好像要欺负你似的。”

　　“父亲当时疼爱有加，与我说话者都要细查，也怕带坏了我，每句话也要牢记于心。”渊略显可怜，启拍了拍他的背，撑着头回想，恍然大悟:“天尊自然派人来查我了，后来我在记灵神一书中看到过。灵神大人脾气暴躁，直接将人轰了出去，说我是他的得意弟子，怀疑我坏，就是直接骂他！据说还去找了天尊，就要你我当朋友。那时灵神大人烦极了还会说，那你杀了我好了！天下终于太平了！”

　　渊掩嘴笑了好一会，与启慢慢悠悠，说笑着喝余下的酒。

　　晚夜欲尽，再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