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25、第五章

　　那武神带来的小兵早已被扔到九霄云外去，大球罩着他们翻滚无数，自天边再到天边。受不了的只觉得天翻地覆，回过神时已吐得狼狈不堪，周身伙伴笑着帮他们收拾，输些法力助他们好受些。

　　猛地一砸，水花高溅上空，狠狠颠簸一下。日薄西山，面上浮动金云，水琉璃碎，片刻才好。一人锤了锤大球，惊道:“我们在此受困许久，竟毫发无伤！这……”随即让人敲在额头上，“呆子！滚了几个时辰你才发觉。那魔头也无杀心么，不若施些魔气早早给我们毒死了。”

　　“武神大人贸然领兵下凡，不等询问，全然辜负殿下所制周密计划，你我回到天界，自然也应受罚，”细细望去，几十人一个不少，如今平息，坐下好生休养。眼下，食物无需顾虑，只是此物坚不可摧，这无垠沧海，漂泊何处尚不可知，漂泊何时亦不可知，“只求文神境地的上神们快快寻到我们了！”一人叹求，以刀剑击罩，皆无反应。

　　一人瞧天轻语:“我们位卑言轻，好歹有一丝神息，若是文神大人出手的话，不消片刻，就能去天尊面前领罪了。”此言一出，只闻咸水击壁，风呼云移。旁的咳了一声，“我听闻武神大人与魔族恩怨尤深，这才等不及下来讨伐。”

　　“这我知晓！武神大人原是个老实农夫，一日跟同村几个进城卖了粮食，回来就见村子被灭，一家老小尸首都不全，有的择了好的拿走了，野兽没有这样做派……人身上还有牙印呢！必定是魔族干的！几个埋了人，伤痛哭一回，也就各自散了，一个另寻去处，去城内谋生，一个吓得不轻，至此疯癫。武神大人决心报灭村之仇，收拾盘缠进城拜师，学了些武艺便自己摸索，倒也逢魔杀了几个，积善行德，才得以飞升至天界。”

　　说罢，唏嘘一阵。忽见天际云破，众人眼前亮了一瞬，眨眼间渊已至面前，轻抚屏障却不急破除，他们见是渊，见救命稻草一般笑喊:“殿下殿下！殿下你终于来了！”渊淡然一笑，“诸位久等，先静些。”便施以法力试探，并未相冲，只是个普通罩子，只言道:“还请舒心，此物无害，寻武神一事万分紧急，诸位恐怕不能立即出罩，前处有人接应，再辛苦静待片刻。”言毕轻轻一推，这球快也平稳，瞬息不见踪迹。

　　钟鸣震耳，文辞水亭亦震了一震，悠扬乐声，传彻天界。雕栏玉砌恍惚不可见，荧光分散，夜中隐隐见星辰，前行几步，却闻恭贺文神大人。

　　殿门大开。

　　“恭贺文神大人！”

　　“呵呵呵，文神大人好啊……你在此处，为何迟迟不进？”

　　虹为步辇云作衬，彩光迎面不凡尘，座上紫衣，面掩薄纱，“景神到！”不少人怔中醒悟，忙迎去问候，薄纱飘然，即刻听人一喊，“景神大人送彩云琉璃盏一对！”旁的惊喜一番，片刻也就散了。

　　“文神大人之乐，亦是我们之乐呢，文神大人看来非同一般，日后必当大有作为！”

　　“据说文神大人从前还是位状元，哦！了不得！那这文神之职，便当之无愧了。”

　　“旧人逝去必然悲怆，可新人即位更值得欢庆。从今往后就要在新人手下做事，你这就不好了，更何况世间恒定日益不稳，不知何时再换了人呢……”

　　事态不稳，神鸟未知。清胡乱抹去泪水，竟见渊立在眼前，缓缓收回帕子，宽慰之语未说出口，清已逃去，“让她去吧。”那人欲拦，听渊此话，行了一礼也就作罢。

　　“寥。”

　　清上前轻唤，寥背身对她，顺势捂耳，故意不听她言语。清见他这样不禁笑了，抱起一旁蔫不唧的神鸟，坐在寥身旁，手抚在他头上，轻声道:“你在为什么生气呢？我下来时怎么寻不到血池了？神鸟孵化，那场景如何？我见你这魔窟愈发好了，神鸟亦不至于瘦骨嶙峋，定是你想到好法子了，我如今才知道你有多聪慧……”

　　“那时我唤你，为何不理。”寥闷闷道。

　　清略想了想，“是我有错。你再唤我听听。”寥坐起，强掩住笑，唤一声她便答应一声，最后才笑道:“其实我并未唤你。”随后复又躺回去，已是心情大好，看着清言语，“神鸟在你怀里甚是安稳，与我相处……他会伤我。可也会救我。姐姐教教我！”听他如此，清才发觉神鸟已然安睡，一只翅膀稍微弯曲，羽毛蓝白混为一团，只蓝的少些……白的亦不多，清点点头。

　　“神鸟原聚天地灵气而生，飞升为神，所用法力即是天地灵气，只是各人能为已所用的随能力决断。我与他算是更为亲近些。此前我特去阅尘阁，找到了抚育神鸟的法子。”

　　“那……”寥皱了皱眉，“你还是要养了给天界吗？”清摇头，“若给天界，你们都只有死路一条。既有同归于尽可保万年平安这条路，就不必再另辟他途了。知你喜吃人，本性难移，只求你少做坏事……不必滥杀无辜……”

　　寥拿来神鸟抱在怀里，就见神鸟蓦然睁眼，张嘴要叫，看着寥还是忍了回去。寥见此心里怒火腾起一些，终于还给清，继而躺下闭眼，“神鸟那样而生，我呢？”清迟疑一番，终究说了，“集世间之所恶，寄生于有孕女子体内，将腹中孩儿取而代之。”

　　石床断裂，扬土不少，唬得无连忙跑来，满面慌张，以为是山要崩塌拉着寥就逃，寥连连道了许多无事才好，慌忙赶他出去。清望着寥，看他掩面，低低哭出声，忍不住伸手拍拍他背，只当安抚。

　　良久，才低低说:“那阅尘阁是什么地方？”清拂去石床碎石，眼盯裂缝，周身似环雾一般说道:“历来文神大人整理藏书，都放在那。我曾求文神大人带我同去，里面极大，上不见顶，文神大人……”清有些说不出了，忽然面前一双手，替她接泪。

　　“你在为什么哭呢。”

　　几人行礼，渊只颔首，快步推门而入，所见之处杂乱无章，各器物随意扔放，渊唤了几声启，远处才响几声，遥遥望去，启随手持了两物相撞，竟掉了一块。渊笑着走去，垂首笑看坐在地上的……神。启眉心一黑痣，衬得他满面慈悲，“来了？”

　　将启扶起，由他领去桌边坐下，小神来倒茶水。渊略看了看，道:“殿似乎小了些。”闻言，启大笑一声，“换着花样说我放得乱了。近日如何呀？可有交什么新友？我看你比上次清瘦，拿个好东西给你吃……”渊按住启，摇头道:“忙于修习，自然看来不比从前。”

　　启面苦，似比渊还痛，“你身份特殊，位五神境地之外，天尊也不必命你样样精通，如此劳累，”倏地起身，手覆在渊肩上，惊喜道:“我从人间带来的孩子天赋异禀，制了个好玩的小东西，我曾试过，佩在身上可减周身疲惫，夜里必然甜梦连连，行事事半功倍，不过所食必觉辛辣，眼眶发酸，泪流不止。取下来却还有几日效果，他暂未改良，你亦不吃什么，用用也好。”

　　说罢抬手取下木盒，不等渊反应，一块镶玉坠子已挂在他身上，严声警告，“在我面前不能取。”渊无奈点头，正色道:“今日前来，一为见你，二为天尊之命。神鸟落入魔手，魔族不肯归还，况魔尊实力强盛，武神远不能匹敌。神鸟如今境遇一无所知，恐怕魔族……想将神鸟驯化，为己所用，到那时天界危难，无可相抵，世间善恶恒定也难以维系。万年以来，人们早已对神鸟魔尊同归于尽习以为常，但，可有另一条路可走？”

　　听他此言，启挠头狠狠琢磨一番，还是赞道:“天尊听了你这席话，心里一定高兴坏了。”渊一怔，嗯了一声，听他答应，“你提的，那我便埋头苦干喽！”启伸个懒腰站起身，走了几步不忘回首笑道:“出来后一定赠我点儿好东西瞧瞧。”

　　殿门封闭。

　　渊狠锤了几下门。漫步殿后，园内种些什么，只见一小神还在浇洗。牵了一片叶子在手中，却发现不是普通叶子，类石玉。蓦然几声重响，渊抬眼看去，竟是那小神在挖些什么，不多时又砸得猛烈，凝神听了片刻，愈发觉得不对了，走至跟前，天界的地都让他弄出个窟窿，渊心里一震，“住手，你在做什么！”

　　小神回头，金纹祥云躺在胸前，铲子不动声色收在身后，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无言。

　　倏地，小神眼睛亮了一下，猛然上前抓着渊腰带问:“你怎么戴着这东西，这分明是我给启的！”渊一惊，护住自己衣裳，心里疑这孩子看着小怎么力气如此之大，又想起眼前之人，定是启所说的了。

　　渊轻声道:“你先放手，待我解释与你听好不好？”小神不再扯，手却抓着渊腰带不松，只瞪他。

　　渊仍一手护住，避开他双眼，要说又被堵了回去，“你与启什么关系！”

　　“我与启，莫逆之交。”

　　小神听罢放了手，直冲殿去，大喊:“启！”喊得渊一吓，忙追去将人拦了回来，锢着捂着他嘴道:“你与他什么关系！他自今日起闭关不出，岂能容你这样吵闹！”小神不依，奋力用身子撞他，哭道:“早上他还答应了教我种紫玉呢，怎么你一来他就出不来了？你是什么人这样害他？”

　　腰上坠子被夺，脚下不知什么绊住，直直摔进泥里，小神孩童闹脾气一样，流着泪刨泥砸他。见渊没了反应，含泪忍涕问他:“启什么时候出来？”“很久，一月是不能了。”渊答。小神大哭，也不拿泥砸他，坐他身上望着大殿，若非渊被压得难受，他便觉得这小神着实可怜，心怀愧疚了。

　　“紫玉我会种。”

　　此言一出，小神斜着眼看他，等他下文。渊推了推身上不动的山，叹道:“启曾教过我。莫要不信，三日便可见成果。”“骗人，紫玉要种一月的，最厉害的姐姐都是。”小神指在他脖子上，留下泥印，一脸不信的样子，渊莫名笑了，任他指着:“成熟之期，要看自身法力如何，若是启来，片刻就好。”

　　“……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说之前，还是先从我身上下来吧。”

　　渊从泥里挣出来，狼狈却也顾不得，“我名渊……”“你是天尊之子。”小神拍去身上泥泞，看他面庞怔了许久，见他淡笑点头，又言，“方才你说从未见过我，我却见了你三次，一是境外小亭，二为文神境地，三……”小神瞳孔缓缓变大，最终颔首，“是。”

　　知他躲不过，避开渊视线，低声道:“我叫霁。”

　　“这是在做什么？”渊已走去拿起铲子，想必绊倒他的是这了，听到下凡二字，渊望脚下的窟窿，忍俊不禁，回首乐说:“为何不问启要牌子下去？”“不用麻烦。”旋即，手边塞来一块令牌，看起来比启给他的更为精细贵重，“这牌子便给你吧，日后不要再挖天界的地了。不过早去早回，这牌子与我有联系，感应到下去太久，我会将你抓回来。”

　　霁攥在手中，痴痴望他，待他要消失之际，追去给了坠子，“你……这坠子赠你了。”回首之时，霁早已携令牌跑下凡了。

　　“书里记这么多……”寥将神鸟搂在怀里，面容苦涩听清念了几个时辰，终是忍不住，抛开神鸟道:“麻烦麻烦。我倒也没这么费劲活过。”看向神鸟的眸子不禁添了怜悯，翻身又在烂了的石床上睡下，“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明日命川啊什么的去寻吧。”

　　“神鸟……过于虚弱，那种法子也是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