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25、025

　　周向格外地爱带着她找各个地点看日出日落。
　　是不是因为他们俩个第一次关系有些亲密起来，是从一场日出开始的。

　　沈鲸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

　　她倒也不是抗拒，只是单纯地好奇。
　　就做什么而言，沈鲸并不挑剔，做什么都挺好的。

　　度假嘛。
　　沈鲸是这个想法。

　　大早上的周向就精神抖擞，眼巴巴地盯着她吃早饭。
　　沈鲸实在是被看得不太适应，三两下喝完牛奶。

　　周向还没察觉是自己的问题，关切地问道：“怎么喝得这么快？慢点，不着急，又没什么事情。”

　　沈鲸没搭理他的问题，擦了擦嘴，“走吧，我们今天去哪儿？”

　　这下反倒是周向神神秘秘地不说话，只是偷偷地左顾右盼着，等着出了巷子，偷偷地牵着沈鲸的手继续走，带着她一路穿过村子，穿过那片晒渔网的空地，沿着海边的路一直往东。

　　走了很久，久到沈鲸以为要走到码头了，却拐上了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边还都是灌木丛，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她跟在他后面，踩着碎石往上走。

　　这一看不是一条被开发的路，只是人在这里踩得多了，把碎石踩平了，生生地踏出来了一条路。

　　“还有多远？”沈鲸问。

　　“快了。”周向站在她后边，想着万一没站稳什么的，他好托一把，所以也看不着沈鲸眼下是什么情形，“累不累？”

　　沈鲸朝后摆摆手。

　　又走了一会儿，拂开一大把垂下的树梢，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处悬崖，不高，但视野很好。崖顶有一块平整的岩石，站上去，整个海面都在眼前铺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半空，只是单从肉眼来看，离海面的距离不远，光线很柔和，海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周向一个跨步往前，拉着沈鲸走到岩石边。
　　“这儿叫暮崖。”他说，“看日出日落最好的地方。”

　　“已经日出了。”沈鲸说话有点不解风情。
　　但实事求是。

　　“我知道。”周向很亲热地蹭了她一下，转过身把背包里的毯子又打开，让她坐下。

　　沈鲸没动。
　　周向又拍拍自己旁边的位子。

　　沈鲸坐下了。

　　周向自己挪着挨着沈鲸坐好，才继续道：“我就是觉得，在你还没走之前，想带你把这些地方都走一遍。日出来的话，又太早了，还冷，你休息不好。”

　　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往回开，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海鸟飞过，叫了几声，往远处去了。

　　“你有很多个这样的秘密基地？”沈鲸托着下巴扭头看他，“你也常来这儿吗？”
　　“嗯。以前心烦的时候会来。”周向两个手向后一撑。

　　“后来心烦的时候怎么不来了？”
　　周向凑近她：“是没有什么心烦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沈鲸轻声问：“你以后会有心烦的事吗？”
　　“会吧。”周向眼睛紧紧盯着她。

　　“等你走了以后可能就会有一点，毕竟我们是异地恋。”周向故意说得很可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但是沈鲸确确实实心轻轻揪了一下。

　　见沈鲸没说话，周向先慌了，“没有啦！我跟你开玩笑的。”
　　“如果我想你，我就会来找你。如果你想我，我也来找你。”
　　他补充说：“我说真的。”

　　沈鲸失笑：“我又没说什么。”
　　“是真的。”周向又强调。

　　海的颜色被阳光晕开，从橙红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深紫，一层一层的，像谁用水彩晕开的。

　　“我和你一起追过鲸了。”

　　沈鲸放下手，看着他，没明白这个故事的转折。

　　周向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但是我上次知道了。追鲸的人知道怎么等鲸，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海就在那儿，鲸鱼总会来的。对你，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一直等你，也会一直找你的。”

　　“周向。”她叫他的名字。
　　沈鲸由衷地感慨：“我觉得我妈妈肯定会喜欢你的。”

　　小小的沈鲸曾经和妈妈拎着湿漉漉的雨伞走在雨后的大街上。
　　“小鲸。”妈妈忽然停下来，指着天空要她快看。

　　“什么呀妈妈？”沈鲸皱着眉头，抬起脑袋，她实在是太不喜欢下雨了，雨水把自己弄得黏糊糊的，想到这儿，小小的沈鲸忍不住又把脚举起来了一下，她觉得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水裹住了。

　　“你看是彩虹。”妈妈揉揉她的脑袋，“不要不喜欢下雨了，好吗？”

　　妈妈继续说：“只有雨后才能见到彩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上天对勇敢者的奖励，因为小鲸忍受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下雨天，还愿意和妈妈出来逛街，上天很感动，就立刻把彩虹召唤出来了。”

　　“那她怎么也可以看到彩虹？”小小的沈鲸指向站在一旁拍照的路人。

　　妈妈继续胡说八道哄女儿：“可能她也和小鲸一样不喜欢下雨，上天也奖励她可以看到彩虹，所以才这么激动的。”

　　“妈妈你说的不对。”然而小小的沈鲸始终不上当，“彩虹是因为太阳光在雨水折射出来的现象，这是科学现象，不是上天的奖励。”

　　“……哈哈，小鲸在哪里看的？”
　　妈妈面不红心不跳：“妈妈都不知道呢。”

　　“在爸爸买的百科全书里。”
　　小沈鲸很贴心：“那妈妈你也多看看，不然什么都不懂。”

　　沈鲸后来曾经反复回味过和妈妈相处的一切细小的故事，妈妈是一个浪漫的人，她知道。现在她身边这么浪漫的人又多了一个，周向。

　　“总是忽然就开始写诗了。”
　　见周向一片茫然，沈鲸体贴地解释道。

　　“哦哦哦。”周向胡乱地应了两下。
　　这个算是夸赞吧，他想，肯定是了。

　　往回走的路上，游客很多。在那些很狭窄的道路，两个人都没法并肩走，更何况是一群人。周向拉着沈鲸，时不时地停下来，朝侧边让开，等着游客走过去了，两个人又回到路上继续走。

　　沈鲸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周向，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对，应该是你大学报了什么专业呢？”她改口道。

　　“师范专业。”周向从旁边薅了根不知道什么，很长的一溜，他折了两下，很灵巧，变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虫的样子，他在最底部按了一下，这虫就蹦一下，他递到她手里，“因为我想当老师，小学老师最好，中学老师也可以。”

　　“我还挺喜欢小孩。”他说，“而且当老师有寒暑假，可以陪家里人。”

　　沈鲸想起他带三个侄子的样子，嘴角翘起来。
　　“你挺适合的。”她说的真心实意。

　　周向笑了一下，然后问：“你呢？”
　　沈鲸伸了伸胳膊，“生物。”

　　“是因为阿姨吗？你想研究鲸鱼？”
　　“不是。”

　　沈鲸想了想，改口道：“不算是，其实他们想让我学经济方面，毕竟以后要打理公司。不过公司的业务是做生物工程的，我觉得还是得基本掌握了解各个项目，学经济倒是其次的了，以后考虑辅修，或者请专门的经理人。”

　　“周向。”她忽然说：“还有两天。”

　　周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知道。”他说。

　　只是还没等气氛感伤起来，周向拿着自己刚编号的小圆环塞到她眼前。
　　“那我更得好好珍惜和你的这两天了。”他说。

　　沈鲸伸出手，她认为这个戒指一样的小玩意儿大概是周向要给她的纪念品，就像那几个贝壳、照片，都是她在这里的回忆。当她正准备接过来的时候，却见周向一把塞到了自己手指上，举着手指给她看。

　　站在一片木麻黄林前，他举着手，连同那个草根编出来的戒指。

　　“要是我真的把这个戴到你的手上，其实是很不好的行为。戒指——我觉得戒指代表的意义是很重要的，即使我很想把她送给你，但是那样太草率了。未来的一天，或许是在橘红色的昏黄的海滩，也可能是铺满金色树叶的街道，还会是冬天的第一次落雪下的庭院。总之，可能没有那么庞大的仪式，但一定是在一个很郑重的时间，在你做好了准备的时候，我们会真的在一起。”

　　“我会把这个戒指戴到你的手上。”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沈鲸听得很认真。
　　但她又忍不住有点出神，他真的和妈妈一样是个追求浪漫的人。

　　沈鲸再次确信了这一点。
　　她有些杞人忧天，这可怎么办。

　　不过——
　　她转了个念头，很快说服了自己。
　　沈瀚海都能和妈妈恋爱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这边周向还在继续。
　　他笑眯眯的：“我戴到自己手上，就像我会一直把你放在心里。”

　　他忽地背过身，两个手握成一个小喇叭似的形状，朝着远处辽阔的看不清边际的海大喊道：“沈鲸！我会一直等你的！”

　　周向喊完，就转过身来看她。
　　“我就在这儿。”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沈鲸看着他，大步朝前跑了几下，踮起脚，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周向也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鲸忽然抬头。
　　“你干嘛不哭？”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哭什么？”
　　“我都要走了。”

　　沈鲸思考了一下，就像电视剧里饰演的那样，也像妈妈从前目送沈瀚海出差那样，周向这么浪漫的人却难道不会流泪吗？不应该呀，她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下。

　　周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刚说了，你还没走。”
　　他轻声说：“你还在，我就好好跟你在一起。等你走了，我再慢慢想你。”

　　周向把他的额头轻轻碰着她的额头。
　　他说：“等你一离开院子，我就躲在里面偷偷地哭。”

　　沈鲸的心变得柔软。
　　她把他抱得更紧。

　　这个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可她知道，会结束的。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会。

　　沈鲸觉得她大概不会忘记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