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24、024

　　感觉并没有在岛上停留多长时间，但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沈鲸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向正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中在一个大红盆里搓洗着毯子。

　　她歪着脑袋，靠在墙边，拿毛巾擦着滴着细小的水珠的发梢。

　　院子里太阳正烈，墙角那些本来开得热热闹闹的花都缩成了一团，怕阳光似的。

　　“周向。”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忽地站直了身子。

　　周向弯着腰手里还搓着毯子，扭过头，“怎么啦？”
　　他的语气很灿烂，打从那天开始，他现在天天都是好心情。

　　见沈鲸没吱声，他把毯子撇下，凑了过来。
　　“怎么啦？”周向又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颊底下沾了两团白色的洗衣粉浸开的白色泡沫。
　　沈鲸用手示意他擦，周向却找不着位置，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自己拿纸巾给他擦了，又塞进他手心里。

　　只是叫周向这么一打岔，她本来酝酿好的话像是被打散了似的，倒是有点说不出口。

　　平静的温馨的曲调，唱不出伤情的词来。

　　“我想说，今天看见鲸鱼的时候，我想起我妈妈之前说的话。”沈鲸的语气很淡，但是很认真，“追鲸的人，要在鲸鱼跃起的那一刻看见自己。”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天你说要正式地跟我在一起，今天我也要告诉你，我想跟你一起。不止今天，不止这个夏天。”

　　沈鲸继续说：“但是，你知道的，我也知道过了这个暑假我要走，我和你之间有时差，距离也很远。不管以后怎么样，但是现在我想我知道，我可能会回来，会跟你还有大家一起看日出、看海。”

　　周向听着，他看着她。

　　如果不是确信这是一场表白，周向想，只看她的神情，他可能会觉得这好比是，自己有一个学习很好的同桌，觉得自己打扰到她学习了，所以特地严肃地认真地来警告他。

　　“我当然怎么样都愿意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周向深吸一口气：“我何德何能。”

　　“什么？”
　　沈鲸没听懂。
　　她不知道周向在说什么。

　　沈鲸自认为自己的汉语水平是很好的，
　　但这还是有点挑战她的汉语造诣了。

　　周向愣了一下，然后闷声笑了。

　　傍晚的时候，杨华打电话来叫周向来饭店取个东西。
　　沈鲸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夹着的毯子，低头盯了眼靠在墙边的沙滩鞋。

　　她走过去低下身子摸了一下，干了，沉思片刻，换了鞋，出门，挂上锁，给周向发了条消息，便迎着傍晚微微拂起发丝的风，朝着游客声响最大的地方晃晃悠悠过去了。

　　沈鲸的心情已经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变又没变。

　　变化的地方很细微，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是没变的地方是很肯定的。

　　她想，看过妈妈年轻时候在海边追鲸的图片，有一件事情在沈鲸心里越发坚定了，她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允许沈瀚海再婚的。谈恋爱，她大概是管不了的，但是结婚，休想！绝不可能！

　　第二件事情，她决心自己必须要认真地活着，好好地活着，过好自己的人生。这是妈妈赋予她的生命和权力，妈妈是为了她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放弃了踏上大海追逐鲸鱼的未来。沈鲸要为了这种未来，为了替妈妈看到世界上她所爱的鲸鱼而努力。

　　来之前，在过去的这五年，沈鲸始终被一个念头折磨着。妈妈为了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死了，她是为了这个家才去世的，沈鲸不愿意高高兴兴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看到生活里的好的一面。高兴了，就像是背叛了妈妈一样。

　　但是——

　　就像是妈妈爱着鲸鱼，即使鲸鱼对她一无所知，她只是在后面默默地跟着，默默地保护它，为它向社会发出保护海洋的呼吁。

　　这样的妈妈。
　　爱我的妈妈。
　　我爱的妈妈。

　　沈鲸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广阔的海洋。
　　她的嗓子有点干，很慢地咽了一口唾沫。

　　追鲸的人，要在鲸鱼跃起的那一刻看见自己。
　　沈鲸又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

　　妈妈应该不会希望我一直难过吧，她想。
　　而我也只有不断地向前，才有可能让全世界知道妈妈的名字。

　　林雪琴。
　　可以命名一个鲸鱼保护基金会的名字？

　　一个很大的梦想在一个很小的心里萌芽。
　　沈鲸这么一想，被自己逗得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月亮已经逐渐挂在了半空，弧度翘得很弯，很亮，错位看着像是挂在小路那头最里面那棵树的枝丫间。

　　这个夏天，还很长。
　　又很短。

　　晚上溜达回去的时候，风有点大了。
　　晾衣绳上的毯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

　　沈鲸上前摸了一把，感觉已经变干了，就收起来，放到了沙发上。
　　她刚拧开水龙头预备洗漱，周向踩着两脚泥进来了。

　　“怎么鞋脏成这样？”
　　“去搬海鲜了，结果砸到里边了。”

　　周向站到下水口，抄着水管，对准自己冲了几下。
　　他正预备给朝着墙角的一排花浇俩下，被沈鲸扼住了出水口。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

　　“怎么了？”周向问。
　　沈鲸也摸不着头脑，盯着他。

　　半晌，她幽幽地出声：“你下午走的时候不是浇过水了？”
　　“哦哦哦对。”周向讪笑两声。

　　才放下水管，他又攥起来一把铲子。
　　沈鲸又抓住他的胳膊。

　　她再次发问：“你下午走的时候不是送过土了？”
　　“哦哦也松过了。”他摸摸后脑勺。

　　沈鲸有点无奈，就盯着他看。
　　片刻，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她戳完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那把躺椅前边，在上边躺下。
　　两只腿搭在椅边，垫在地上，轻轻地摇晃着。

　　周向从里边抱了个板凳就跟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像个小哈巴狗。

　　沈鲸觉得他好笑，又觉得他好玩。

　　“你坐在我旁边做什么？”
　　“就只有我们俩个人。”

　　她明知故问：“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总是跟着我？”
　　周向不敢吱声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像晒太阳一样晒着月亮。

　　沈鲸用余光瞥他一眼，道：“这些花叫什么？”

　　院子里的这些花实在热闹，尤其是白天，红的黄的凑在一起，分外明艳。

　　周向特别喜欢这几株花，或者换句话说，这些花就是他种下的。
　　讲起种花浇水来，他头头是道。
　　每天极为有规律地在下午的固定时间松土浇水。

　　所以他今天一反常，沈鲸才能立刻发现不对劲儿来。

　　提起花，周向的脑袋都显得清醒了许多，介绍道：“那几株红的叫三角梅，黄的叫黄蝉。那边那个是龙船花，那个是鸡蛋花。”

　　沈鲸顺着他的手指一一看过去，记不住，但听着。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她很知道这个道理。

　　讲着讲着，周向忽然站起来，走到那株鸡蛋花旁边，摘了一朵。走回来，递给她。

　　沈鲸接过来看。花是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点黄，五片花瓣，很香。

　　“这个能戴。”周向说。

　　沈鲸手指捏着花，抬起胳膊，预备把花别在耳朵旁边，只是脸侧这道亮闪闪的目光实在不容忽视。她停了停，还是侧过头：“你能帮我戴一下吗？”

　　“那好吧。“周向答应得很平常的样子，动作一点不普通。
　　几乎是沈鲸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已经捏在了花边。

　　他把花轻轻地放在她的耳侧，点点头：“好看。”

　　沈鲸笑了一下，把花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周向有点可惜，这是他第一次给她戴花。

　　只是俩个人的悠闲时光还没开始多久。
　　只听得院门砰——一声清脆的响。
　　三个小炮弹轰——一下冲了进来。

　　哪来的轰声？
　　哦，沈鲸看他们张得很圆的嘴巴，明了了。

　　自己喊着配的音。
　　不过撞门声不是配的，是小胖墩跑步没刹住，脑门撞上了。

　　蘑菇头噌噌噌地溜进了沈鲸怀里，已经非常驾轻就熟了，她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这个姐姐身上。

　　“姐姐，”蘑菇头仰着头看她，“你今天还在老姑姑家呀？”
　　“对啊。“沈鲸说，“我住这儿啊。”

　　蘑菇头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住这儿？”

　　“我知道。”胖墩刚还在院子里跑着步转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这个对话圈，“听见饭店里的姐姐说过，肯定是因为姐姐和小叔叔结婚了，是不是？只有结婚的人可以一直住一起。”

　　沈鲸少见地惊住了。
　　周向却在旁边笑出声。

　　沈鲸瞪他一眼，他立刻收了笑。
　　这是表面上，他闭上嘴，却还在发出闷闷的笑声。

　　小胖墩还在滔滔不绝：“所以那个姐姐说了，要是她爸爸妈妈不给买房子，她就没地方住，就绝对不和人结婚！”

　　“这些我全都知道！”他很骄傲。
　　小胖墩觉得自己不仅讲得好，模仿得也惟妙惟肖。

　　只可惜他的这场表演没有观众。
　　或者说唯二的两个观众都没有兴趣看。

　　沈鲸余光一直盯着在水池那儿杨华的背影看，咳嗽两声，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因为姐姐是来玩的，所以先住在这儿……”

　　问出这个问题的蘑菇头早跑神了，压根也没听她在说什么，胡乱地应了几声，只是低头专注地舔着自己的棒棒糖。另一个“罪魁祸首“小胖墩也早都跑开了，举着自己的两条胖胳膊，兴奋地追在羊角辫后边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