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23、023

　　沈鲸转回头，看着前方的海。

　　船开了一个多小时，涠洲岛的轮廓才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不大的岛，远远看去，像一只卧在海面上的巨兽。

　　俩个人下了船，但是没有离开码头上岛。
　　周爸爸安排好了，他们在这儿登上另一个船直接出发。

　　换了船，船继续往前开，离开刚刚停留的码头，绕过岛的边缘，往更远的海面驶去。

　　周向忽然指着船上的一个东西：“你看那个。”

　　沈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船顶的一个小装置，一个箭头一样的东西，被风吹得轻轻转动，她立刻认出这个东西。

　　“风向标。”果不其然，周向说。

　　船夫跟着瞟了一眼，在后头插话：“对，你说的没错，就是风向标。我们出海的人要靠这个。风往哪儿吹，船往哪儿走，都得看它。看它怎么摆动，我们决定继续出海还是提前回去。不过现在好多新船都不用这个了，有更先进的技术，不过还有些老船用的是最开始的三角形的小旗。”

　　沈鲸看看那个转动的风向标，“我知道，这个就是你的微信头像。”
　　“我认出来了。”她说。

　　她看着那个风向标，风吹得它转啊转的，但无论怎么转，箭头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
　　沈鲸对这方面了解欠缺：“为什么现在它一直朝着一个方向？”

　　“其实我也不知道。”周向抿抿唇，很坦诚，但他话锋一转，“但如果我是这个风向标的话，我想应该是它知道自己的目标，它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风来了，风向标就转。但无论怎么转，它指的那个方向，从来没变过，这就是它最想去的地方。”

　　沈鲸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个比喻有点太人文化了。
　　换句话来说，有点太饱含私人情感。

　　所以一点科学道理都没有了。
　　完全没有。

　　虽然沈鲸没有开过船，也没有学过这些知识，但她大概能猜想，风向标的转动肯定是和风向和风力，以及海上的云、雾、潮等天气状况有关，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所以沈鲸刚一听到这个话，下意识地就想出声纠正一下。

　　不过，她知道周向这样说的意思，他是把他自己比作风向标。
　　这个方向，就也很好理解，指的是她。
　　无论风怎么吹，无论她走多远，他指向的方向，始终是她。

　　这是个很诗意的表白。
　　她要是真的出言纠正，那也太不解风情了。

　　但是沈鲸不太知道这要怎么回应，所以她没说话，只是握了下他的手。
　　紧紧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船夫在前面开着船，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看着前方的海。
　　全神贯注的。

　　天空已经泛起了白边。

　　沈鲸和周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安静下来。

　　船又开了一会儿，船夫忽然把速度降下来，指着远处：“看！那边有动静。”

　　沈鲸按耐不住挺起身，往前凑，眯着眼看向他指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
　　她连忙打开手机，对准海面。

　　这一次，她看见了！
　　有一道水柱，细细的，从海面喷起来。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沈鲸的心跳开始加快。

　　周向不想打扰她，只是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默默地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她。就像旅行社里的那么多照片，他也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属于两个人的这一刻。

　　沈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些水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海里跃起，溅起冲天的水花。
　　阳光穿过水雾，照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沈鲸无法描述这一刻她激动的心。
　　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往前挪了两格。

　　那不是一只鲸鱼，看起来是一大一小两只，可能是鲸鱼妈妈带着它的孩子，又或者是什么别的组合，它们俩一只接一只地跃起，落下，再跃起，再落下。鲸鱼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砸进海里，发出巨大的声响。那只小一点的鲸鱼宝宝很活泼的样子，连着好几次一拍尾巴把水甩到了旁边的船上，它像是对这些尖叫的人类怀着好奇又觉得好玩的心思，离最前边几只船很近。

　　沈鲸已经挪到了船头，就像照片里妈妈那样，海风吹着她的头发。
　　周向一直跟在她身后。

　　“这个时候能看到鲸鱼，这次你们真的是好运气。”船夫感慨一声。

　　海面上追鲸的船很多，挤得密密麻麻的一字排开，围着鲸鱼游动的地方。船夫左旋右绕地，才勉强又能把船开得离鲸鱼刚冒头的地方近一点。

　　这些追鲸的船夫自有一套方法，沈鲸不知道他们怎么猜测得到鲸鱼游动的方位的，只是等到鲸鱼在这个地方不再冒头了，他们就很快将船驶离，然后在海上飞快地朝下一个地方赶去，在游客自己发现鲸鱼之前，赶紧将鲸鱼指给游客看。

　　她不知道他们是胡乱地随意地猜测，还是有一套法门。
　　妈妈和追鲸友也到世界各地租船出海追鲸鱼，沈鲸想。
　　妈妈用的方法和船夫们一样吗，还是什么别的方法，她不知道。

　　鲸鱼越游越近，这是目前为止鲸鱼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就在船头，近到她能看清它们身上的花纹，察觉到它们喷气时带出的水雾，以及感受到它们跃起时带来的震动。那只鲸鱼宝宝，就在离船不远的地方跃起来。它跃得很高，整个身体都离开了海面，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重重落下。

　　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
　　它的皮肤泛着银灰色的光，眼睛黑亮黑亮的，好像在看着她。

　　沈鲸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抱着她，给她看一本相集，那是她到世界各地拍摄下来的鲸鱼的相片，指着上面的鲸鱼说：“追鲸的人，不是要追上它，是要在它跃起的那一刻，看见自己。”

　　沈鲸那时候不懂，只是看着那些画，觉得鲸鱼很好看。
　　其实她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完全明白。

　　但她感觉透过朦胧的天空，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此刻站在船头，她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自由的，站在船头追鲸的妈妈。那个为了看一眼鲸鱼，能够一个人漂洋过海，学开船学深潜的妈妈。她曾经很高兴地向女儿讲述自己的理想：保护海洋，保护鲸鱼的栖息地。

　　追鲸的人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但追鲸的人，都是自由的。

　　“我看见了。”她说。
　　周向点点头：“嗯，我也…看到了。”

　　沈鲸继续看着那些跃起的鲸鱼。

　　人不知道鲸鱼在想什么。
　　鲸鱼也不知道人在想什么。

　　她看见了自己。

　　“谢谢你。”沈鲸说。
　　“谢谢你陪我来。”

　　她继续看鲸鱼。

　　鲸鱼群慢慢游远了，那个跃起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海面上。
　　沈鲸知道，它们现在未来都在海的某个地方，自由地游着。

　　船夫猜测：“可能是因为有这个小鲸鱼，这对鲸鱼母子夏天还在这个海域出现。”

　　船往回开。

　　沈鲸坐回原来的位子，一直看着海面，很久很久。

　　太阳升高了，海面被照得发亮，泛着金色的光。
　　海风吹着，有点凉，周向把早就准备好的毯子披在她身上。

　　他俩坐的是个小船，船小，离海面也近。
　　在海上急冲起来追鲸鱼，海风卷着海水一起飘在身上。

　　沈鲸舔了舔唇角，扭头给周向比划了一下，“好咸啊。”
　　“感觉有很多盐粒，回去得好好洗漱一下。”她说。

　　周向翻了包湿巾出来。
　　沈鲸失笑，接过来。

　　“你之前来看过鲸鱼吗？”
　　“我还真的没有。”

　　沈鲸有点好奇。
　　周向解释：“以前是晕船，长大了又有点忙，所以一直没机会。”

　　他蹭蹭她的肩膀：“和你一起才有这个机会。”
　　“全是盐。”沈鲸推开他，不接受这个撒娇。

　　“我妈妈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喜欢鲸鱼。”
　　她忽地又提起这个事情，“她可能当时还没有考虑过我会不会喜欢鲸鱼，只是把她最喜欢的东西赋予我。”

　　周向听着。

　　“但刚才看见鲸鱼的时候，我发现——”她顿了顿，“我自己也挺喜欢的。”

　　“其实我之前不太明白追鲸鱼这个事情，我指的是到全世界给各地，按照鲸鱼的活动轨迹去一直跟着鲸鱼，有的时候也未必能看得到，要一直一直等着它们出现。”沈鲸拿湿巾擦着胳膊，“但可能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一个为什么的原因，就是喜欢而已。”

　　“其实昨天晚上我还在想，真的要和你谈恋爱吗？恋爱结婚，最后的走向可能就像我爸爸妈妈那样。”她没有看周向，只是自顾自地说，“但刚刚看到鲸鱼，我能确定一件事情，现在跟你谈恋爱，就是我想要的。就像追鲸鱼的人，未必能每次出海都看到鲸鱼。”

　　沈鲸讲这些话的时候，周向整个人的神情一直变来变去，当听到对谈恋爱保持犹豫，他的眼睛黯淡无光，直到听完所有的内容，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那个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笑得整个人都亮起来。

　　“沈鲸。”他叫她的名字。
　　“嗯？”

　　沈鲸还等着听他说些什么，却见他猛地一下站起来，两个胳膊伸直，又忽地并起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很虔诚地大声道：“鲸鱼，谢谢你们俩这个夏天还在这儿活动，谢谢你们。”

　　海风吹着，船晃晃悠悠的，远处有海鸟飞过。
　　沈鲸迎着太阳大笑。

　　到码头又换了船，按照来时的路，船往回开着。
　　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早晨变小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沈鲸想，虽然这个假期很快就要结束。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很快就要离开。

　　但此刻，她在这里，他在身边，鲸鱼在海上。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