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21、021

　　周向又在厨房里。

　　用游戏的话语来说，厨房可能是周向的出生复活点。
　　沈鲸靠在门框上，听着锅碗发出的碰撞声，这样想着。

　　周向转身拿勺子的时候，看见她，两个人眼睛对视，他先笑了。

　　“不要站着啦，过来吃饭。”他说。

　　周向有时候说话的尾音还是带着明显的方言的咬字气息。
　　沈鲸漫无目的地想，她轻轻地动了下嘴唇，模仿一下。
　　里边含着海水、沙滩和阳光的味道。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早饭还是一杯牛奶，以及一碗粉。

　　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人真的很爱吃粉。
　　各种不同的粉。

　　“这个是什么？”
　　“肠粉。”

　　洁白的软糯的皮掀开，底下藏着很厚实的料。
　　鸡蛋、虾仁、肉末还有芹菜什么的。
　　盘子里流淌着黑色的泛着油光的酱汁。

　　沈鲸低着头默默地吃。
　　周向看她吃了一半，放下心来。

　　他俩没说话，只是他坐下来的时候，桌子轻轻动了一下，她手里的勺子晃了晃。

　　吃到一半，沈鲸抬起头：“你今天打算干嘛？”
　　周向想了想：“今天白天都没事，就是晚上可能得负责他们三个小家伙睡觉，下午饭店那边有大旅行团来，饭店里东西没了，负责采购的叔叔有事请假，我妈凌晨得自己带人在市区买东西，他们三个自己待着不安全。”

　　沈鲸点点头，继续吃。
　　片刻，她又问：“那上午做什么？”

　　周向撑着下巴看着她，笑意盈盈的：“你想做什么？”

　　“没想好。”沈鲸一鼓作气喝完牛奶。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只不过没等两个人就做什么讨论出个结果，手机先叮咚连响了两下，是赵宇轩在群里发来的消息，问下午要不要去南湾街逛逛。孙晓晓说想吃虾饼，高家娜和王智博也去。

　　沈鲸把手机默默地递到周向面前。

　　周向盯着她，“你想去我们就去。”

　　出门的时候是十一点了，太阳有点大。周向把门口墙上挂着的草帽递给沈鲸，沈鲸戴上，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方向，转来转去，还是有点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周向看着她笑，抱臂靠在墙上。

　　“笑什么？”
　　“没什么。”周向说，“走吧。”

　　“没什么是没什么。”
　　“还是有什么。”
　　沈鲸自言自语，她觉得汉语最难懂的地方就在这里。

　　同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字，换了语气，换了搭配，就有很多的意思。

　　两个人溜溜达达走到南湾街的时候，赵宇轩他们已经到了。
　　孙晓晓远远看见他们，从阴影底下蹦出来。

　　走过去，孙晓晓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沈鲸的手臂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哟——”孙晓晓拉长声音，“什么情况？”
　　高家娜立刻就跟着看过来，看看沈鲸的手，又看看他们俩的脸，笑起来：“我就说嘛。”

　　王智博不明所以，“什么什么？”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你们在说什么啊？”

　　赵宇轩在旁边跟着笑得很神秘，王智博直扯他的衣服。
　　“什么？什么啊？”他转了一圈追着三个人提问。

　　沈鲸有点窘，下意识想把手背到后边去。
　　但忽地抬头对上高家娜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窘了。

　　孙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
　　沈鲸小声说：“昨天、前天吧。”

　　孙晓晓眼睛更亮了：“谁先表的白？”
　　沈鲸被问住了。
　　这怎么算呢？

　　周向先开口：“我。”

　　孙晓晓转头看他，兴奋得直蹦起来：“我就知道！周向我前两天就看出来了！”

　　周向不好意思说话，抿着唇拽拽自己的衣服。

　　王智博这下才弄懂这个事情：“我去！原来是你们俩在一起了！”
　　“但是你们怎么看出来的？”他又不太明白怎么一见面这三个人就知道了。

　　“啧！王智博我服了你了！”孙晓晓无语地摊摊手，恨铁不成钢地指了下沈鲸手腕上的手链，“这个贝壳手链啊，虽然其实我本来是带点诈的成分，但是这么丑的手链应该不是买的，所以大概是周向拿他以前捡的贝壳编的。”

　　说到这儿，孙晓晓忍不住摇头晃脑的，假装一副陶醉的的样子，“诶——少男情怀总是诗啊——我们周向同志，以前默默地在后边捡贝壳，默默地发誓，说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就要编一个手链给人表白，果然——”

　　赵宇轩跟着在后头起哄，手握成拳，佯装话筒放在脸前，接话道：“所以今天，让我们在这里恭喜，周向同志的手链终于有人愿意收下。现在，让我们跟随前线记者，来采访一下——这位沈鲸女士，你来讲一下，当时的情况，周向先生是说了什么打动了你呢？”

　　沈鲸：“——啊？”
　　她好半天都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周向害羞得不行，手胡乱地挥了几下，要他们几个别再说了。

　　孙晓晓笑得直不起腰：“不是，主要是我们几个想象不出来你表白的样子。”
　　高家娜在旁边接话：“那肯定特别正经，跟念课文似的。”

　　赵宇轩也笑，描述得活灵活现：“然后脸红到耳朵根。”

　　沈鲸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笑周向，忽然有点想替他说话。但转头一看，周向自己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一点没恼。

　　孙晓晓笑够了，拍拍沈鲸的肩：“行了，以后他要是欺负你，跟我们说，我们帮你。”然后她转过身，一副很正经的样子，恶人先告状，让另外三个人不许笑了，出来逛就好好地玩，老盯着别人开玩笑做什么。王智博气得在后边追着她要理论，两个人就追追打打地朝前边去了。

　　南湾街不长，但挺热闹。两边是各种小店，卖海鲜的，卖贝壳工艺品的，卖饮料的。孙晓晓和高家娜拉着沈鲸去逛那些小摊，三个男生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了一家卖饮品的店，这四个人钻进去点单，沈鲸和周向两个人站在店外头，没动。

　　周向：“刚才他们说的那些，你别在意。”
　　他看着前面，耳朵有一点红：“他们就是爱闹。”

　　沈鲸看着他红着的耳朵，忽然觉得很好玩。
　　他真的很容易害羞，感觉这段时间脸和耳朵很少不红的时候。

　　“你表白的时候，脸红了吗？”沈鲸故意问。
　　她继续问：“念课文似的？”

　　周向更窘了，耳朵更红。
　　沈鲸第一次知道笑得有点胃痛是什么感觉。

　　走到一个卖虾饼的摊子前，孙晓晓又飞似的钻到里边去了，再钻出来，手里抓了一大把，给了一人一个虾饼，刚出锅的，热得烫手，咬一口，虾味很浓，外酥里嫩。

　　沈鲸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咬着。
　　孙晓晓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好吃吗？”
　　“嗯。”沈鲸很乖地点头。

　　孙晓晓还有别的话想说，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今天就是有点太兴奋了，因为我身边第一次有人谈恋爱，好新奇，没有要取笑你们俩的意思。”

　　沈鲸觉得心里有一点软：“我知道。”
　　她笨拙的，又带点亲昵的，晃晃身体，用肩膀碰了下孙晓晓的肩膀。

　　吃完虾饼，他们接着逛。路过一个卖头饰的小摊，三个女生先停下来，挑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发卡。三个男生在旁边等着，偶尔王智博提出一些很有建设性的审美意见，被孙晓晓瞪了好几眼以后，悻悻离去，插着兜站在旁边。

　　“我是很有审美的一个人。”王智博强调。
　　周向没接茬，他不好违背自己的诚实，默默地挤进去跟着看。

　　有一个发卡吸引了他的注意，发卡是蓝色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贝壳。
　　“这个好看。”他说。

　　沈鲸没点头也没摇头，更不好说话。
　　她不太想违背自己的审美，又不好打击周向的自信心。

　　手链宝贵的的是心意。
　　但发卡——

　　只是没等她想到说什么，周向已经问了摊主多少钱。摊主说了个数，他付了钱，就把发卡递给她。

　　“送你的。”周向说。
　　沈鲸接过来，看着这个发卡，蓝色的，贝壳形状的。

　　“不试一下吗？”周向兴致勃勃的。
　　沈鲸把发卡别在头发上，侧过头给他看。
　　周向点点头：“好看。”

　　沈鲸憋了会儿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那些小摊。
　　孙晓晓和高家娜两个人的反应就直白的多，欲言又止地盯着发卡看了半天。

　　但最终三个人就发卡的美观程度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王智博对发卡大谈溢美之词，赞赏周向是个颇具审美的人。
　　对于这一点，周向不太满意。

　　逛完南湾街，太阳开始往下落了。
　　赵宇轩提议去码头那边看日落，几个人就慢慢往那边走。

　　码头边有个小平台，可以坐着看海。
　　他们找了地方坐下，六个人挤在一起，等着日落。

　　沈鲸坐在周向旁边。
　　他默默地咽了口水，大着胆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鬼鬼祟祟。
　　又神神秘秘的。

　　太阳慢慢往下落，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像火烧起来一样。

　　孙晓晓在旁边感叹：“真好看。”
　　王智博接话：“你天天看，还没看够？”

　　“天天看也看不够。”孙晓晓说，“我以后要是离开这儿，肯定最想的就是这个。”

　　沈鲸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离开这儿。
　　她也会离开。
　　以后周向也或许会为她离开吗？

　　周向好像感觉到什么，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沈鲸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说：“澳大利亚也有海，美国也有海。”

　　周向说了一个乍听起来有点冷幽默的话。
　　“根据天气系统的水循环来说，其实不管在哪儿，看的都是同一片海。”

　　“主要是和谁在一起。”他说。
　　“嗯。”她说。

　　看完日落，天黑了。
　　几个人往回走，到各自回家的路口三三两两散开。

　　周向牵着她的手，走得不快。

　　沈鲸：“今天挺高兴的。”
　　周向：“沈鲸，今天一天，昨天、前天，到机场接你的那一天，我都很高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月光底下。过了几秒，沈鲸忽然踮起脚，伸手拽住周向的领口，一把抓到自己面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