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20、020

　　上午，沈鲸又一个人去了海边。

　　这次不是故意的。是吃完饭，等着周向在洗碗的功夫，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就走出来了。

　　脑子里的还全是昨天晚上的事。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愣住的样子。然后他说“沈鲸”，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沈鲸把手贴在脸上，耳朵发烫。

　　波浪一漾一漾，沙滩上没人，只有她一个人走着。

　　她走了一会儿，在礁石边坐下。
　　看着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抬起头。

　　他站在礁石旁边，光在海面上折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亮的。

　　沈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在她旁边坐下，“我洗完碗出来，看院子里没有人，你的屋子里也空着，就想你可能来海边了。”

　　周向用自己的肩膀碰碰她，促狭地说：“今天没有要躲我吧？”

　　沈鲸看着他，撇过头，故意不理会。
　　周向看着海，也没说话，只是又往她身旁挪了一下，挨得更近。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面朝着广阔无垠的大海。

　　过了很久，沈鲸开口：“昨天晚上的事……”
　　周向转头看她。

　　沈鲸顿了顿，声音有点紧：“我不是……那个什么……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周向等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他给她手心里塞贝壳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贝壳，转过头看着他：“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向想了想，认真地说：“有。”

　　沈鲸心跳快了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但我要先说一件事。”

　　这次是沈鲸等着。

　　周向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昨天晚上你亲我的时候，我高兴得快疯了。”

　　沈鲸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他继续说：“回去以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着一件事——”
　　周向又顿住了，耳朵慢慢红起来。

　　两个人脸全都红红的，肩膀又紧挨着。

　　沈鲸揉了揉自己的脸，但转头看见他红起来的耳朵，就没那么紧张了。

　　“什么事？”沈鲸刻意咳了一下，强装严肃地问。

　　周向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不能就这样。”
　　她没听懂：“什么就这样？”

　　周向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就是你亲了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不能这样。”他的声音猛地大了起来。

　　很坚定。
　　很严肃。

　　沈鲸被他说得一愣。

　　周向依旧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沈鲸，我想正式一点。”

　　她心里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值得一个正式的、不是那种糊里糊涂的，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那种。”

　　沈鲸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他红着的耳朵，和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乎乎的。
　　又这么好。

　　“所以，”他说，“我赶紧追过来，是想问你——”

　　沈鲸打断他：“周向，你知道吗，鲸鱼是群居动物。”
　　周向看着他。

　　她没看他，看着海，继续说：“它们一辈子都和自己的族群在一起。游很远很远，但最后还是会回来。我妈妈说，鲸鱼不会孤单，因为它们知道家在哪。”

　　沈鲸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但我不是鲸鱼。我只有一个人。”

　　海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周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沈鲸。”

　　“鲸鱼可以不和鲸鱼在一起吗？”
　　他看着她，继续说：
　　“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沈鲸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她怀疑他能听见。

　　周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就像那天在小酒馆那样：“我不是鲸鱼。但我可以陪着你游。你走多远，我就在多远的地方等着。你回来，我就在这儿。”

　　她看着他。
　　周向其实很紧张，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有一点点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鲸问。
　　“知道。”他说。

　　“你知道我下个月就走了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可能很久很久见不到面吗？”
　　“知道。”

　　周向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很旧，木头做的，边角磨得发亮。

　　沈鲸认得这个盒子。
　　是周爸爸店里的那个，装老照片的。

　　周向把盒子打开。里面却不是照片，是一串贝壳串成的手链。贝壳很小，就像昨天的那个一样，每一颗都很完整，被一根红线串在一起。

　　“我小时候捡的。”他说，羞涩地低下头，“我攒了很久，本来想送给、送给我的女朋友。但是一直都不知道送给谁，就一直放着。”

　　周向把手链拿出来，看着她：“昨天晚上回去，我把它们翻出来，串了一晚上。”

　　沈鲸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眼睛像要发出光来：“沈鲸，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沈鲸看着他，看着这个呆呆地拿着贝壳手链的人，他眼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她低下头，看着周向手里那串亲手串了一夜的手链。

　　沈鲸笑了。
　　她的笑从眼睛里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脸上。

　　很久都不能散去。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可爱吗？”她问。
　　周向也笑了：“我不知道，但是你能觉得我可爱，我很高兴。”

　　“不知道还说？”
　　“嗯。”周向走到她面前，不允许沈鲸再逃避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的心意，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想以后你想起我们在一起，会想到今天，想到我，还有——”

　　他举起手链，“还有这个手链。”

　　沈鲸的眼泪落下来。
　　周向慌了，伸手去擦：“你别哭，我不是——”

　　沈鲸没让他说完。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退回来，看着他，笑着流眼泪：“我愿意。”

　　周向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点了穴，然后又笑起来。
　　像沈鲸那样，笑也从眼睛开始，一点一点漫到嘴角，漫到整个脸上。

　　再也没散去。

　　周向低头，小心地把手链戴在她手腕上。
　　红线衬着她的皮肤，白白的贝壳一颗一颗，很好看。

　　沈鲸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周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看着那串手链，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沈鲸。”

　　她应了一声。
　　他又叫：“沈鲸。”

　　她又应。

　　这一次，他终于大胆地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飞快。

　　沈鲸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的眼泪把你的衣服弄湿了。”她说。

　　周向没吱声，低头，捧起她的脸，吻掉她的眼泪。
　　然后吻在她唇上。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沈鲸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翘着。
　　周向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然后沈鲸忽然举起手腕，看着那串手链：“你串了一夜？”

　　他点点头。

　　“串了多少颗？”
　　周向想了想：“没数，捡到的都串上去了。”

　　她低头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十八颗。

　　“十八颗。”她说。
　　周向看着那串手链，说：“十八岁。”

　　“嗯？”她问。
　　周向看着她，眼睛里有笑：“你十八岁。”

　　他说：“这个夏天，你十八岁。”

　　沈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周向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捏着。
　　自己捏得面红耳赤。

　　过了很久，沈鲸说：“周向。”
　　他应了一声。

　　她没说话。
　　周向等了一会儿，轻声问：“怎么了？”

　　沈鲸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闷闷地说：“没怎么，就是想叫一下。”
　　周向笑了，继续红着脸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沈鲸想，这个画面，我要记住。

　　十八颗贝壳。
　　十八岁的夏天。
　　还有这个人。

　　很久很久以后，也要记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向轻轻说：“回去吧？太晒了。”

　　沈鲸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周向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在沙滩上，脚印一串一串的，深的浅的，被海浪慢慢冲掉。

　　走到礁石边，她忽然又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海，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周向。”

　　“嗯？”

　　她认真地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周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她继续说：“不管多久，我会来找你的。”
　　周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笑了。

　　“我知道。”他说。
　　周向伸出手，又把她拉进怀里。

　　“就是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他说。

　　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海浪声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回去的路上，他送她到屋门口。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沈鲸觉得好笑：“我们俩不是在一个院子里吗？”
　　“嗯。”他点头，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周向很兴奋地出主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先送你回屋子里，你再把我送回去，然后我再送你回来。”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但没动。
　　他也没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沈鲸催他：“你快进去，我都到门口了，马上中午了院子里又很晒了。”
　　“那我看着你进去。”周向还是很舍不得。

　　过了几秒，沈鲸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推门，走进去，很利落地把门关上。

　　她又悄悄地靠在门后，她听见他在外面笑了一声，很轻。
　　沈鲸往左边走了一步，靠近窗户，刚掀开帘子。

　　四目相对。
　　周向才慢慢走了。

　　沈鲸抬起手腕，看着那串贝壳手链。
　　她数了数，又数了数。

　　十八颗。
　　她笑了一下，把手腕贴在胸口。

　　脱掉鞋，躺在床上，她把那串手链举起来，再轻轻地放在枕头边，和那两颗小贝壳，还有那一沓照片放在一起，脑袋一转就能看到所有的这些东西。

　　沈鲸看着照片里妈妈年轻的脸，看着爸爸看妈妈的眼神。

　　妈妈，她心里想，当时你和爸爸在一起，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这就是恋爱吗。

　　沈鲸不知道。
　　她把那串手链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