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19、019

　　早上醒来，沈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是。
　　昨天说了好多话。

　　好多好多话。关于妈妈的，关于爸爸的……

　　沈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向说那些话他记住了。
　　说话的时候脸红了，耳朵也红了。

　　沈鲸右胳膊撑在脑袋后边，左手摸了一下枕头边，那几张照片还在。她攥着它们，举起来看了一下，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今天醒得格外的早，周向还没起床。

　　沈鲸站在屋门口愣了会儿，脑海里一时飘过很多东西，鬼使神差的，她蹑手蹑脚地走出院子，像怕吵醒谁似的。走在巷子里，还小心翼翼的，走得很快，临到巷子口了，又忽然心虚似的，重重地刻意地咳嗽了两下。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想走。

　　去沙滩的路沈鲸已经记住了，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海边。早上的海滩虽然不热，但是人不多，零星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还有几对情侣在拍照。沈鲸摆手拒绝了几个上前来推销自己的摄影师，她沿着海边走，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凉凉的。
　　让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愉快。

　　沈鲸走了一会儿，在礁石边随地坐下。
　　看着海，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鲸又一次想起周向看她的眼睛，她想起他说“那些话我记住了”。
　　又想起她自己昨天晚上，伸手碰了他的脸。

　　她为什么碰他的脸？
　　沈鲸把脸埋进膝盖里。

　　坐了很久，沙滩上的人逐渐多起来，沈鲸站起来，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她随便进了一家粉店，吃了一碗牛肉粉，喝了一杯木薯糖水。已经离开店好一段距离了，她又退回去，再买了两碗粉。

　　走到院门口，周向正坐在院子正中央，腿支在椅子边，晃晃悠悠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沈鲸停住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周向也看着她。

　　然后沈鲸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海浪声。

　　过了很久，周向开口，笑意盈盈的：“你怎么一个人出去了？”

　　沈鲸咳了一下，没回答。

　　周向等了一会儿，又说：“是不是…昨天说的那些话，后悔说了？”

　　沈鲸还是没说话，用余光瞄他。

　　只见周向看着手里的书，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她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沈鲸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又沉默了很久。

　　周向放下书，转过头，看着她。
　　“沈鲸。”他叫她。

　　沈鲸心里动了一下。

　　周向走到她面前，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说多少话，我都愿意听。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都在。”

　　他继续说：“你要是想躲，也行。我就等着。你躲够了，回来，我还在这里等你。”

　　沈鲸眼眶忽然热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她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头却略显狼狈地扭过去，欲盖弥彰似的把手里提回来的粉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是前几天都是你去买早饭，今天我想着我去买而已。”

　　“我没躲你。”她说。
　　周向看着她，等着。

　　沈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向没说话，就听着。

　　“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沈鲸顿了顿，“说完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空空的，轻飘飘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大家。”

　　周向想了想，说：“那就不面对。”

　　沈鲸抬头看他。

　　周向看着她，眼睛里有笑：“你该干嘛干嘛，吃饭睡觉发呆想事，都行。我就在旁边待着，不影响你。他们四个人的话，正好这两天就不跟他们去玩了，我还正好可以带你去我们这里走一走。”

　　沈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周向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笑着笑着，她不笑了，就那么看着他。
　　他也不笑了，就那么看着她。

　　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鲸……”他叫她的名字。

　　沈鲸打断他，“给你买的粉，快吃吧，要凉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接过袋子。

　　下午，周向说带沈鲸出去逛逛。

　　“去哪儿？”她问。
　　“附近走走，”他说，“有几个地方挺好看的。”

　　沈鲸点点头，跟上去。

　　周向先带她去的是一个教堂。教堂不大，白色的墙，尖尖的顶，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口有一棵大榕树，树荫遮了半边院子。

　　沈鲸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彩绘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彩色的光影，红的蓝的黄的，一块一块的。

　　他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我小时候每周都来。那时候觉得这玻璃真好看，现在看，还是好看。”

　　沈鲸看着那些彩色的光影，忽然问：“你信吗？”
　　周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喜欢这儿。安静。”

　　她点点头。

　　他们在教堂里坐了一会儿。长椅是木头的，坐上去还有些轻微的发烫。最前面有一个十字架，木头做的，很朴素。

　　沈鲸看着那个十字架，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看着。

　　离开教堂，他带她去滴水丹屏。

　　那是一片很高的岩石，红褐色的，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纹路。岩石底下是海，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溅起白色的水花。

　　周向指着岩石上的那些纹路，介绍道：“你看，那些是海水慢慢刻出来的。潮水每天涨两次，每次涨潮就往上冲一点，几百年下来，就刻成这样子了。”

　　沈鲸看着那些纹路，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岩石的皱纹。

　　“要很久吧？”她问。
　　“嗯，很久。”他说，“但海有耐心。”

　　沈鲸听着，没说话。
　　他在旁边站着，陪她看。

　　然后他们去石螺口海滩。到的时候快傍晚了，太阳开始往下落，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沙滩上人还是很多，小孩们在追着浪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沈鲸脱了鞋，光着脚走在沙滩上。沙子细细的，温温的，踩上去很舒服。
　　周向也脱了鞋，走在她旁边。

　　走着走着，沈鲸忽然蹲下来，从沙子里捡起一颗小贝壳。
　　贝壳小小的，很完整。

　　周向凑过去看，“这个好看，很完整，你留着带回去吧。”

　　沈鲸把贝壳握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说：“你好像什么都懂。”

　　周向笑了一下：“没有，只是从小在这儿长大。”

　　“你一直住这儿吗？”
　　“嗯，没离开过。”他说，“上学在镇上，毕业就回来了。帮着家里做事，带带侄子，就这么过。”

　　她转头看他：“你报名的大学离这里远吗？”
　　“挺远的，在北京，距离我们这儿，可以说是基本上快穿越了一个中国吧。”

　　周向想了想，说：“我查过了，北京到悉尼有直飞，就是到你读书的地方，还是需要转机。”

　　沈鲸愣了一下。
　　她问：“那你以后毕业了会回来吗？”

　　周向看着远处的海，说：“可能会吧，我觉得，我爸妈在，我哥在，我也在，这样那些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地方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听着，没说话。
　　往前走了一会儿，沈鲸问：“那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周向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怎么，你想让我走？”

　　沈鲸被他问住了。
　　周向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了一点。

　　太阳慢慢落下去，海面越来越红，最后变成深紫色。他们往回走，沙子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踩上去暖洋洋的。

　　走到院门口，天已经黑了。
　　她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颗小贝壳。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说：“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昨天，”她顿了顿，又说：“那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他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周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要是说过，就不会那么沉重了。”

　　沈鲸愣在原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向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鲸忽然伸出手，又碰了一下他的脸。
　　这次仍然不是不小心。

　　周向看着她，没动。
　　她的手贴在他脸上，温温的。

　　然后沈鲸慢慢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鲸退回来，看着他。
　　周向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眼眶热热的，脸上却是笑着的。

　　周向看着她，眼睛里慢慢亮起来，越来越亮。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沈鲸——”

　　她应了一声。
　　他又叫：“沈鲸。”
　　她又应。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拍她那样。

　　过了很久，周向才松开一点，看着沈鲸的脸。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湿。

　　周向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我追到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追到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不像话：“追到你了。”

　　沈鲸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低头，吻掉她的眼泪。然后吻在她唇上。
　　很轻，很慢，像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沙滩。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了一地。

　　躺在床上，沈鲸把那颗小贝壳放在枕头边，和那一沓照片放在一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

　　她看着它们，想起他今天说的话——“要是说过，就不会那么沉重了。”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但心里那个重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