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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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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月月消失了。
有一天许晨语醒来,发现顾月月不在家,她一个人去上学,顾月月一整天都没来,而她的课桌上空无一物,像是她从未有过同桌一般。
一连几天,顾月月都没有出现。
这次许晨语没有再开口问人,她上讲台看座次表,翻贴在□□旁的成绩单,从她十月转学,那她的名字应该被印上了七次,可翻遍每一张,都没有她的名字。许晨语又直接开口问前桌,“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同桌呢?”
前桌说:“不是你自己不想和别人座一起才自己呆在最后一排的吗?”
许晨语带着抱怨的语气:“自己太无聊了嘛。”没有人提及顾月月,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
这一次许晨语不再怀疑自己。
她将顾月月抛在身后。
可那一段时间,森口语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觉得大脑停止了运行,一开始没怎么注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时间去在意。
一开始许晨语以为是普通感冒,放几天就会好,可是这次不仅没有好,大脑还停下来了,清晨的感觉尤为严重。
许晨语忽然意识到,她虽然自闭,上学的时候,却一直都和别人在一起,以前是陈链,前段时间是顾月月,这下她的身边彻底没了人。她忽然无所适从,似乎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在飞速前进,只有她被停留在原地,家里又只剩她一人。
可她无法停下来,她还要去上学,周围的一切都在运转着,她怎么能停下来?学校里,新闻上,世界和过往的每一天一样运转,可许晨语停下来了,没有预兆的,忽然停下来了。
许晨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中的顾月月好像天使,眼神如白开水,不冷不热,正好让人想睡觉的温度。
其实,她的白上衣,她长长的黑发,她白皙的皮肤,以及她柔软淡淡的嘴唇,都是那么惹人喜欢,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可她就是做不到。
顾月月站在她世界的边缘,像一颗白色毒药。而她不敢碰毒。
断断续续回学校一段时间,依旧是虚度,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不言不语,于是只剩一片黑暗,耳边钢笔划在纸上声音渐远,秋风扫过落在地上的银杏叶,黑色的鸟倏然冲上天空。而她依旧无法开始。
多愁善感的人就会告诉她那种停滞的感觉是失恋。许晨语没有爱上过任何人,她又怎么可能会失恋?同学说,失恋是一种情绪,并不一定要分手,你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忽然有一天不爱了,觉得怅然所使,那就是失恋,追完了一个长篇剧集,也是失恋,追星脱粉,也是如此。
许晨语的睡眠问题又开始了,她又开始睡不着觉,一开始还能撑着去上课,后来就不行了。她去不了学校,也无法入眠,在一个断电的夜晚,她的脑子里开始闪现一些画面,有关于她自己的一生,于是森口语开始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向自己复述,她叫许晨语,许仙的许,清晨的晨,语文的语。她出生在一个名气颇盛的古都,十七岁,在中州一中读高三。
她又想起了她的父母,这年夏天,父母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十八年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许晨语想起幼时,她裹在被子里,不停的抖着,她眼中充满泪水,恐惧而无助,玻璃器皿的破裂声混合着窗外的烈烈寒风冲击着她的耳膜,未关紧的卧室门泻进客厅昏黄的灯,映着父母争吵歇斯底里的扭曲的身影,死神如镰刀摇晃。
许晨语幼时就阴沉孤僻愤世嫉俗,但偶尔也有喜欢的东西,比如音色清明的钢琴曲,比如突然想到的没有根据的故事。许晨语也喜欢夜晚,所以经常熬夜。有时她害怕白日,害怕清醒,害怕一切清晰明了的事物。唯一能使她感到安全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混沌与黑暗。像宇宙初生,像被蛋壳包裹着。刚开始熬夜的日子里庆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时间,后来开始失眠,失眠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最害怕的是床,躺上去就意味着煎熬到天亮,夜晚成了一种折磨,直到现在彻底无法入睡。很多个夜晚她都会毫无预兆的流下眼泪,她木然的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声。伸出手指,仿佛能感到黑色的时光在慢慢前行。
那种厌恶和恨意在她睡醒不停在脑子里回响,她感觉世界都停滞了,陷入到了一种深沉的,逃不开的泥潭。许晨语失眠到天亮,这个世界却依旧旋转着,忽然间,她仿佛看到了所有的真实。
过去的那些年里,妈妈总抱怨她的要求太多,爸爸永远早出晚归沉默寡言。她在母亲的叫骂声与父亲的沉默中长大,抑郁的种子以沉默为营养,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黑暗中长大。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总是缄口不言,躲在父母的视线之外,躲在阴影里灰尘上。她曾无数次的想心平气和的和他们说不应当这样,却终究被心底常年积攒下的冷漠与裂痕逼回原点。她心中又恨,可恨意又在面对他们时瞬间消失无踪,所以她想她心中也有爱,可如今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心中空无一物。
想象力还存在的那些日子,她在脑海中编织出夜幕下波涛翻滚的回响,后来她的思想全部枯竭。没有东西能进入她的脑海,于是许晨语只能想顾月月,可她记不清她真正的样子,顾月月,顾月月,有时像是白开水,有时像未央调,有时又像红辣椒,而此时此刻,她像一抹浅淡的白,轻如月光柔如纱,缓缓飘落覆盖住她如裹尸布。
许晨语熬了一晚上还是没有睡,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神志不清,许晨语讨厌早起,清晨给人希望,而许晨语厌恶希望,每当被迫一早就醒来的时候,她都会想:我怎么还没死。
失眠的时候总是在思考,总觉得人大不了一死,后来才发现人生是死了活,活了死。就算白天再怎么宽慰自己,深夜里许晨语仍旧清楚的知道,生活无法被原谅。
许晨语一早被闹钟吵醒,却没有去上学,她翻开小说继续读:
“森口语爱卢娜,爱她的坚强有主见,爱她的头发扫过她面颊时温柔的香气,是卢娜让她富有勇气,让她的世界不再由黑夜侵占。卢娜闯进了她的世界,打碎了她的果壳,向她伸出手,同时世界的门向她打开,世界不再对她充满敌意,她也不再防备这个世界。
在卢娜治愈了她,将她从那封闭的世界带出来的时候,森口语有没有想过,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撕裂她,可森口语也清楚,不管重来多少遍,她都会牵住她的手,卢娜没有森口语永远不会翻身,卢娜是森口语的选择。她触动她僵硬的心,一切都变得柔软了起来,就在森口语准备将自身投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卢娜又踩碎了她的心。
森口语如此痛苦,如果她本就想杀了她,又何必要包装成友情?她把她拉进这个世界,不让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枯萎,最后又夺取她的生命。
当森口语用枪指着卢娜的眉心的时候,卢娜没有反抗,她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森口语没能扣下扳机。
“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开枪。”卢娜说。枪掉在地上,卢娜抱住森口语,森口语把头埋在她的脖子里,像是一个孩子,痛哭流涕。
森口语曾经很喜欢爷爷的乡下别苑,这是她成长的地方,而如今她要在这里度过她的余生,卢娜将她永永远远地困在了这里。森口语的生命逐渐衰竭,在夏日的末尾,她停止了呼吸。
全文完。”
许晨语看到了小说最后的落款:9.30于中州渠萤
卢娜达成了她的目的,而森口语付出了她的生命,许晨语终于读完了这个故事。
许晨语把手机扔到一边,找本没看完的书翻开看:
你打扰过我仅有的和平宁静,那曾是绝望的一部分。
倘若是顺从本分严厉的拘束,我原可任凭命运的摆布。
——雪莱
许晨语合上书,又躺在床上,雪莱,雪莱,读诗不如等天亮去买个雪菜包子,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于是坐在床上听歌,I monster的那首who is she?顾月月,顾月月是谁呢?难道一切都是幻影?那个栗发杏眼的女孩不存在,陈链不存在,顾月月也不存在。她没有朋友。难道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她只是是一段虚假的记忆?一个幻觉?一个失落的拥抱?一个奇想?或只是一个梦?
如果她呼唤她的名字,她是否会回答?
许晨语不想去学校,在家也无事可做,便出门慢悠悠的逛着,西区的过山车终于竣工,许晨语自己去玩,工作日人很少,公园里大多都是上了年纪散步或溜娃的老人。
过山车升起的时候寒风呼过,伴着周遭男孩女孩的叫声,许晨语素来安静,没有出过一声,从高空坠落的时候,无数人物的光影急速从眼前略过,一瞬间天旋地转,许晨语想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有种窒息的感觉。却又被巨大的牵引力拉回高处,四周的人叫声越来越大,许晨语咬着嘴唇,在空中反复起伏,达到最高点的时候,许晨语大脑忽然一片耳鸣。
身边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她身边空无一人,不,不仅仅是身边,整个过山车上的人都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只剩她从顶点坠落。风呼呼过,许晨语闭上眼睛,那也许是幻觉,就像突然起身时眼前发黑一样,慢慢的,黑色褪去,四周尖叫声刺人耳膜。
过山车,之后是摩天轮,许晨语想不出比自己去游乐场还要孤单的事。走到摩天轮的时候,她看到墙壁上按1314座爱的摩天轮的招牌已经褪色,中间一个红色的按钮,旁边是计时器,周围是贴了几张照片,那是所有兑换免费摩天轮的幸运儿,许晨语走进,一张张照片扫过,视线停在一处上,照片中,栗发杏眼的女孩对着镜头微笑,而站在她身侧的,正是自己。
许晨语仓皇逃离。
回家闲来打扫卫生,失手把桌面上的小小的水晶沙漏打碎,水晶沙漏碎裂在地,流出闪晶晶的液体。沙子淌在地板上入银河倾泻,爱如金沙银沙。
这个是谁给她的呢?那个人好像告诉她,如果感到烦躁,那就去冥想。
许晨语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专注自己的呼吸。那个人说,每当想到无关的事情,就要把注意力拉回呼吸上。她脑子里忽然涌进许许多多的记忆,许晨语猛地睁开眼,跳下床,将被子推向一旁,掀起床垫,从床中的储藏箱中拿出一个黑色手提箱,一个黑色旅行包,手提箱里放着一把枪,一把刀,还有足以杀死大象的毒药,旅行包里也放着一把枪,几沓日元,还有一件沾满血迹的白色T恤。
许晨语想起了一切事,但这些事里没有顾月月的身影,却和顾月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晨语知道顾月月一定会再出现。
如果再见到顾月月,许晨语决定杀了她。
圣诞将至。
窗外雪花飘落,翘了几天课的许晨语决定去学校。
“圣诞节做什么好呢?”顾月月曾经问她。
许晨语:“宅着,找个电影看。”
顾月月说:“不出来感受一下圣诞氛围吗?你能宅一辈子吗?不多出去走走小心孤单终老。”
“可是这里没什么玩的,商场冷冷清清,圣诞树都没有,雪也积不下来。”虽然许晨语每年冬天都有去北国看雪景和俄式建筑的心思,但是太冷,每一年都没有实现。许晨语想自己是不是太过无趣,但她确实是比较怕冷。身体僵硬,想冬眠,生物属性却又不允许她睡太长时间。许晨语想在冬天把自己冻起来,直到春暖花开,或者冬天找个人牵手,拥抱,才能抵御那寒冷。
而顾月月,顾月月更像是夏天出生的人,是夏夜里的月亮。
许晨语想了想,又补充:“也可以听听喀秋莎喊声乌拉手动增添下北国氛围。”她不在北国,脑子中却不知为何蹦出她和顾月月在北国旅行的记忆,是她幻想出来的?可为何那红场,那美术馆的一幅幅画都如此真实?
平安夜那天许晨语就像平常一样,上学,睡觉,吃饭,玩手机,放学,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窗外雪又开始飘。等放学铃声响起,许晨语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校园已经一层白。天色暗了下来,许晨语想回家,可路过商场,远远看到了圣诞树灯红叶茂。许晨语停下单车,放在商场外的停车区,天气寒冷,呼出的气息让眼镜蒙上一层白雾,等她摘下擦干净,再带上时,顾月月出现在她的眼眶。
顾月月站在那里,黑发好似更长了,她穿着黑色毛呢大衣,蹬着高高的黑靴子,全无学生气,米白的围巾随风飘啊飘,穿过人群,葡萄般的眼睛凝望着她,风将雪带起,落在她的发丝上,好像一个神明。
许晨语出神许久。
“好久不见。”
顾月月走到她眼前。
许晨语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封住了一样,口不能言。
两人在一片闪烁的雪下行走,雪让这个城市安静了下来,平息了许晨语压抑的愤怒,慢悠悠走到家的时候,小别墅和花园也被雪覆盖,许晨语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房子那么漂亮干净,像漫画里一样闪着光,洋溢着欢乐。花园也盖上了一层雪,泛着白光。
许晨语把顾月月的大衣挂在衣架上,掸了掸雪,顾月月在客厅里给她冲咖啡,许晨语掩着门,将两人隔绝开,打开空调,空气中带着十二月的寒冷。
“给你冲好了,要喝吗?”
许晨语听到顾月月的声音,那声音将她的记忆带到遥远的时空,她没有回答,只是爬上床,用被窝裹着自己,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起来。
“小语?”她敲门,在外喊着她的名字,门锁转动。
许晨语听见她转动门锁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她停不下刷手机的焦躁终于结束了。
她曾几次睁眼到天明,直到实在熬不下去,晕倒似的睡着了。第二天下午睡醒发现家里依然是空无一人,而她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她忘记关空调,身体里的水分被空调抽干。她的头脑是焦躁,她的喉咙是渴。而如今她又见到顾月月,许晨语接过咖啡碰到她的时候颤抖了下,像是忍受不了她手上冬天的寒意。
顾月月坐在床沿,微微下陷。她沉默着,似乎并不知道如何开口,而许晨语决定不再逃避,主动出击:“我知道你是谁了,月月。”
顾月月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般,“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只是很多奇奇怪怪的记忆涌进脑海里。”就像她的小说一样,她的女主角和她有着相似的名字,不是偶然,而是她的另一个映射,是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她,而顾月月,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顾月月躺在她的身旁,许晨语把咖啡放在书桌上,把枕头推到一边,给她挪了位置。
顾月月的神色平静,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
而许晨语看着她洁白的脸,虽不知为何,但眼前人,并不是记忆中的那一位。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差了一丝味道。
“你不是卢娜?”
“不是,我只是她的一段记忆,我的名字叫顾月月。”
“那卢娜呢?”
“她打破时空禁律穿梭时空,被囚禁在时空管理局。”
卢娜不会被任何东西囚禁住。
“她什么时候来这里?”
“马上。”
“渠萤是你派来的杀手?”
“是卢娜,你死后,森口语会在你身体里复生,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动融合在一起。卢娜想杀了你,只是不想面对你,不过你是不会死的,你是巫女的孩子。”
“那陈链呢?”
“我杀了她。”
“为什么她会消失?”
“她的死亡是这个时空的异常现象,被时空自动修正了。”
许晨语无言,不懂这个是什么原理。
顾月月抓住她的手,许晨语的手抚上顾月月的脸,她们的确并非一人,记忆中,卢娜从未有过如此乖巧顺从的模样。
“喊我的名字。”顾月月说。
许晨语知道顾月月在祈求什么,可恶作剧般的,她偏偏不给她。“卢娜。”
顾月月想对许晨语说爱她,说她爱她有多深,说她就是为了爱她而存在的,爱的就像自然规律,永远存在。可不管是对于森口语,还是许晨语,她都不过是卢娜的赝品。
顾月月好像要哭出来:“我是顾月月。”
而许晨语依然说:“卢娜。”可是就在她碰她的那一刻她就哭了,一开始只是低声抽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那声音撕的她身体很痛。
她流下泪水,许晨语轻轻擦去,就像卢娜擦去她的泪水一样。
许晨语说:“我爱过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卢娜。”
“闭上眼睛。”许晨语说。
像是得到命令般的,顾月月闭上了眼睛,她顺着她的头发,仿佛安抚一只小狗,另一只手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拔掉安全栓,装好消音器的枪。
此时此刻,许晨语决定扣动森口语未能扣动的扳机。
枪打了出来。
而她的头颅却完好无损,如月般洁白,毫无血迹。
许晨语愣了一下。
顾月月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变成了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