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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语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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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在包公湖里打捞出了一具女尸。
官方还没有通报,社区小道信息满天飞。
许晨语刷群聊:
“听说一个多月前就死了,死因是后脑勺的一个窟窿,不是钝器打的,是枪,法医在死者脑壳里取了一枚子弹。身体还有明显冻伤,被人枪杀死亡后尸体被冰冻了至少半个月又抛了尸。”
群里一阵沸腾:妈呀!枪?哪来的枪?!这是第二起命案了吧,上一个被抹脖子的警方还没破案呢!
出了两起命案,这在这座安宁的小城里倒是少见。
后脑勺开的枪……
“背后的伤疤是杀手的耻辱,杀手只会将后背留给信任的人。”
许晨语想:那被信任的人杀害,皮肤被冰冻,血管被冷气侵蚀,五脏六腑冻到碰一下就会破碎,再被抛入湖中被鱼群啄食是什么感受?
死者的信息很快被通报,名字是渠萤,Z大XX届经济系的学生,宋州人。很快评论区有人认领:“我认识她,就是我们班的,人还挺好的,学习也很好,年年拿奖学金,只是毕业了就没有再联系过了,逝者安息。”
有人贴出了死者大学毕业的照片,许晨语点开,她脸尖尖的,下巴将轮廓向下收,一双杏眼平静的看着镜头,栗色的头发披在肩头,脸侧的头发顺到了耳后,露出了耳朵。
和她相机里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也许是被枪杀这个程度的新闻太少,渠萤的死亡通报占据了几天当地的新闻头条,打开手机各类标题五花八门;
“高校毕业生没工作离奇死亡,社会安全令人担忧。”
“失业率高达……Z大毕业生毕业两年没工作,两年后竟被发现死在……”
“震惊!八朝古都竟发生如此惨案!包公的棺材板盖不住了!”
“竟在包公的眼皮下作案!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包公湖惊现女尸!包公的脸都被气白了!颜面何存!”
“包公被气活居然是因为……”
不知是不是亲眼目睹泡发了的死尸,许晨语又没睡好,开启了新一轮的失眠,整夜的睡不着,刷手机看死亡信息看的焦躁。晚上睡不好,白天在学校昏昏沉沉睡两三个小时,纯黑的睡眠,毫无一丝梦境,突然陷入黑暗,又突然从黑暗里醒来。许晨语又开始吃助眠药物,比平时加大了剂量,又不敢太大,于是许晨语终于睡得久了些,做了个梦。
第三个梦许晨语又梦到了顾月月。
不仅仅是顾月月本身,梦到了好多个顾月月,她站在街头,身边和她逛街的是顾月月,迎面走过的路人也是顾月月,吓得后退一步,结果又撞到了一个顾月月。街上行走的顾月月,街口卖唱的顾月月,店铺前挥手揽客的顾月月,在站牌处等公交的顾月月,公交停下来,车门打开,下车的是顾月月,上车的也是顾月月,许晨语定睛一看,开车的人也是顾月月。
许晨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被下课铃声吵醒了,睁眼一看,好家伙,又是一个顾月月。
死者热度下去后,许晨语恢复了作息,于是做了迄今为止最无法理解的一个梦。
其实这个梦也很现实有点关联,那天有人打她的电话,陌生的号码,许晨语不知道是谁,她的父母不会联系她,她也没有订外卖,更没有什么快递,她还没有告诉顾月月她的电话号码——尽管她可能早就知道,但顾月月也知道她不爱接打电话的习惯,总是微信发信息给她。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电话号码,许晨语和很多人的关系都没有到打电话的程度,来电显示也没有提示是广告推销,也不是眼熟的几个运营商的号码。
那么是谁呢?
带着这个疑问,许晨语接通了电话。
“许晨语,咳咳,请问是许晨语许小姐吗?这边是时空管理局的,很遗憾的通知您……”许晨语得出结论,是推销电话,直接挂掉了。
陈链:“……”
多么不礼貌的银河系人!
结束观看他人记忆的工作后,陈链又被指派做客服,给时空交错者打电话,打了个电话被人给挂了,陈链深吸一口气,又打了过去。
刚刚广告推销的电话又打来了,许晨语又给挂掉了。
电话再打过去的时候无人接听,调了卫星监控才发现人居然睡着了,陈链只好直接进入许晨语的梦境。
许晨语在做梦,梦中一片空白。有个声音说:“咳咳,银河系地球公民许晨语,请认真听,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我现在在时空管理局通过你的梦境和你通话。”那声音不紧不慢不焦不急,仿佛读稿子,有点像生意没那么火热但也没那么惨淡的奶茶店店员,抱着一副能卖出去最好不卖出去就摸鱼的态度讲话。
许晨语没有接话,她在做梦,而在梦里,人是不会说话的。
陈链看许晨语一脸明白了的样子,继续说:“平行时空一般情况下不会交错,但偶尔也会出现意外,比如你和另一个时空的你同一时间出现强大的感情共振,两个时空便会出现短暂的交错,让我看看。”女人好像在翻资料,纸张沙沙,“这次的交错点在中州车站,前段时间是不是突然莫名其妙就想出去玩,那就是另一个你在召唤你啦!你的记忆和时间可能会出现一些偏差,毕竟两个时空存在时差。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另一个世界的你命数已尽了,只是她是个巫女,转生了,但毕竟□□已经消亡,转生的也只是精神,她的一些精神体和你发生碰撞,留到了你体内,和你融合了。虽说是平行时空不同的两个人,但本质都是你自己,所以问题不大,不用惊慌,本来是不用打电话特地说这件事的,但是现在她的时空里有人打破了时空的边界要去找她——也就是找你,这一点你要注意,如果最近你身边出现了什么离奇的事,请及时向时空管理局反应,我们的电话号码是:6666666,接到您的反应核实情况后我们会派专员清理不属于你这个时空的人或事,最后祝您生活愉快。”
说完对方挂掉了电话,睡醒后许晨语一脸迷茫,隐约记得什么平行时空,大概最近电影看多了。
顾月月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她躺在森口语身旁。她愣了一下,随即发现女孩并不是森口语,森口语已经死去有段时间了,而她也并非卢娜,她只是卢娜的一部分,她在卢娜身体里多年,是卢娜年少时期的记忆。
只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意识,而记忆中一直思念的女孩也不再朦胧,变得清晰可见,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没有隔着维度的,可以触碰的,可以亲吻的,如此真实的她,和如此真实的自己。
那晚顾月月看着许晨语,一直看着,仿佛害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般,直到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身上,顾月月缓缓坐起身,半眯着黑色的眼睛。许久,轻勾唇角,俯下身,亲吻了许晨语的额头。
顾月月知道森口语不会原谅自己。
就算经历那么多相识的岁月,两人也再回不到过去。
她从未奢求她能拥有第二次人生,她和她一起上学,重温那些岁月,看她在课堂上醒了睡睡了醒。
她们一定要形影不离,不能越走越远,顾月月这么告诉自己。去了解她,去知道她每一个愿望与心结。去一点一点抓住她所有的情绪,直到她放声大哭,直到她紧紧拥抱她。
太阳刚刚爬上这个小镇,早开的玩具店放着欧美单曲,音响里Lana的summer wine仿佛情人在耳边呓语。森口语说,这是她在树荫下睡醒看到她时耳机里放的歌,这是她们的歌。
蔚蓝的天空中,一直黑鸟飞过,那黑鸟的眼睛闪着红色的光亮。
顾月月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可如今时空律已被打破,她会来到这个世界。
顾月月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
放学去了猫咖,顾月月包了场,许晨语把作业带去写。
顾月月等着抄作业,怀里抱着一只猫,悠悠闲闲,在店里小看板上写:“语与月。”
她们依然是那两个女孩子,穿着校服,依偎在一起,头发缠绕,柔软的脸贴近彼此的呼吸。
顾月月的呼吸近在咫尺,她从后面抱住她,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最喜欢小语了。”
许晨语像是受到惊吓的猫浑身炸毛。
顾月月的笑容就在眼前:“小语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的心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戒色,要戒色,女人只会阻碍她写作业的脚步。许晨语想。
然而写半天作业终于还是写吐了:“想重开人生,下辈子我要当个欧洲人躺平。”许晨语吐槽,却没注意到,明明是周末热门时段,这猫咖里却只有她们两个人。
顾月月笑如清风:“当我的猫吧。”
“狗派。”
“那当我的狗。”
“……不要。”
顾月月招安:“小狗有什么不好?小狗的话,就能天天看着,被你抱在怀里,用短暂的生命填满你一生
许晨语想了想:“那也行,汪汪汪。”
许晨语问:“下辈子你想当什么呢?”
顾月月想,其实她只有这一生,不对,她甚至连一生都没有,她只是一段记忆。她想了想,说:“想当你的仙女教母。”
许晨语笑了:“你会给我什么?”
“美貌,财富,智慧,还有最重要的,我将给予你勇气,让你不管面对什么困境,都不会退缩。”
许晨语停下了笔,她想了很久,说:“以前也有朋友说我缺乏勇气。”而对于以前的这个朋友是谁,顾月月却并没有问起,好似什么都知道,又好似只是单纯的不感兴趣。
她们的时光,只要她们就好了。
可许晨语却想说起陈链的事:“我一直对很多事都不太感兴趣,每天只是在学校和家里来回,我也一直都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很规律,偶尔有点累,但很宁静,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高中,我在学校一直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没有喜欢的人,也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只是疲惫感一天天积累,直到许晨语遇到陈链。
顾月月看着许晨语那清凉的侧脸,手指不由的伸张开来,顾月月再无贪念,她不过分祈求,只是轻轻地,握住许晨语的手。
许晨语也抓住她的手,继续说:“高一那会儿学画画,在画室里认识了一个人,那时就只是认识,偶尔说上几句话,高二时文理科分班,我们就在一个班,位置也很近,那之后就每天一起吃饭,我很喜欢她,她是我第一个朋友,你肯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长这么大了连个朋友也没有?其实我就是没有,我从小就很喜欢一个人呆着,总会有人问我一个人不无聊吗?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从未感到寂寞。相反,离开人群让我觉得自由,社交才让我无所适从,要用合适的态度去回应,又要创造出继续下去的话题,这些让我感到疲惫。”
所以许晨语总会想做她的朋友会不会觉得寂寞,每次看到陈链欢欣雀跃的表情,总想她应该也要做出点什么去回应她,可许晨语又不知道要用何种姿态去维系。
“她很想亲近我,我却无法以同样的态度回应她,那时我爸妈闹离婚,我每天都不想和人说话,也不想告诉她我家里的事,但她每天见到我还是很开心,那时我总是想,等我爸妈离完婚,等我整理好我的人生,我就把很多事情告诉她,我觉得我的人生堆积了太多的东西,怎么都处理不完。没能写完的卷子,完不成的任务,做不全对的题,和朋友没能说出的话,好多未能实现的心愿。”
“好多事情我说不出口,想说的时候她却不知道去哪了。甚至除了我,没有人记得她。”有时许晨语甚至怀疑那是个幻觉,可那幻觉又是如此的真实,她怎么就消失了呢?
“有时我复盘我的人生,想把一切从头到尾梳理清楚,可那只让我陷入到痛苦中。我当下的生活糟糕,于是想从过去寻找能治愈我的东西,但是我发现,我人生中的快乐屈指可数,于是我只能继续生活,去处理那每一天每一年留下的沉疴,我总是想,等我处理好这一切,我就去做什么,可是事情永远没有尽头,人生也没有尽头。”
她有好多话想对陈链说,她想抓住她的手,许晨语想着如果能说出来,那她就可以得到解放,那些念头压着她,让她无法动弹,让她低沉,让她只想停止,停在她的果壳中。她多想把陈链拉近她的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顾月月很痛苦,她想说,你看,有那么多人爱着你,你也能爱这么多人,而我的一生只能爱你。但她依然露出一个笑容:“不用去简化,世界本来就是复杂的,也会复杂你,痛苦会延展你的生命,生活也不会止步在一个果壳,你只需投身这个世界,让你的灵魂承担这个世界,时间永远都不会结束,就算你想要止步,世界也不会结束。而生活,生活从不会抛下任何一个。”
生活只会抛下记忆。
生活早早抛下了她们的年少。
而她的现实即将到达这个世界。
无论在多少个时空,这个人都是她曾经爱过的,现在也在爱的人,她曾在依偎在她的肩膀上,头发拂过她的脸颊,顾月月对她的一呼一吸都如此熟悉。
可她依然如此痛苦。
经历几年的岁月,两个时空,顾月月才明白,原来爱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