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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打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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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链上班了。
小熊库玛把陈链带到工位,那是一张长椅,长椅上空挂着像是理发店烫头的装置,“躺下。”小熊命令,陈链躺在一张白色真皮躺椅上,好像在医院里看牙齿。
陈链听到旁边控制台发出嗡嗡声音,控制器有节奏地运转着,蓝色控制版面的按钮一闪一闪。
房间中央有个巨大的立方柱玻璃,从天花板而下,无数数据管道从玻璃罩顶端垂下,链接到工位上的头盔上,椭圆玻璃中,黑色的像是毒液一般的物体在漂浮挣扎,企图打破牢笼冲出禁锢。
“那是什么?”
“一个企图穿越时空的时空犯罪者。”
“这次的主人公,森口语,一个□□家的小孩,卢娜,另一个□□家的小孩,卢娜通过森口语篡了权,害死了森口语,又跨越时空想把森口语找回来。”库玛将头盔带到陈链头上,“这次事态比较严重,要及时解决,不能被上司发现。”小熊拉回椅子坐在控制版面前,透过头盔,陈链看到库玛布做成的手敲打着杂七杂八的按钮。
上班第一天,陈链学到的第一件事是:打工就是要欺上瞒下。
“放松,别紧张,我把你送到她的记忆中去。你只需要大致了解她们过去发生过什么就可以了,我们要从记忆中寻找突破口。”
“我第一天干这个呢,你确定不换个更有经验的?”陈链不确定的问。
“准备,3,2,1——”库玛并没有听,爪子拍下按钮,刺痛的电流涌入大脑皮层,陈链疼到翻白眼,仿佛飓风袭过,整个房间连着她的座位一起被风卷走。
故事的开端没有那么美好,这也许是许晨语笔下很多故事的通病,创造角色的她总喜欢让这个角色背上无法抵抗的宿命,就像注定死亡的哈姆雷特,故事有冲突与残忍固然招人眼球,可顾月月更想要从她笔下看到一个没有忧愁的世界。
顾月月看着许晨语皱眉思索语言的样子其实怎么讲都无所谓,只要一个表情,她就知道她要说什么,顾月月觉得许晨语实在是太不健谈了,讲个话实在太难为她,顾月月想对她停下,可又想听她的声音,
陈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一条小路上,抬眼就是群山,眼前灯火通明,山中有祭典,路边两侧摆满了摊位,灯火顺着山路延绵到山顶的鸟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间的天空带着一种还未黑的墨色的蓝。
陈链抬起手,发现自己居然穿着和服,白色的底,紫色的小伞和紫色小花的图案,陈链看着这花有点眼熟,似乎许晨语画过。哦,那个什么紫阳花。
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链沿着青石板往前走,看到路边小摊上红色的看板写着:章鱼小丸子,500円,旁边的摊位地上摆了一个水盆,水盆里游着红色的金鱼。陈链蹲下身,她伸出手,金鱼在她指尖游动,清水冰凉冰凉的。
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当然是假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只是电流刺激你的大脑皮层让你有了相似的触觉,这只是一段记忆,你也能控制你的身体做什么,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陈链看向金鱼游动的水面倒影中,自己的五官消失了,脸上写着三个大大的字母——NPC。
“这是十年前,她们初遇的地方。”
上课时,许晨语趴在课桌上,从抽斗里打开手机,继续看小说:
“森口语视力不好,到了晚上很容易看不清东西,她不应该在外逗留太晚,更不该自己一个人走进深山中。
道路崎岖,不知道踩到哪里,从山坡上摔了下去,身体撞到了树干,头晕眼花,她想她应该只是晕了十几分钟,期间她还听到人声鼎沸和烟火爆鸣,可再睁眼的时候,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这深山没有任何人,只有昆虫鸣叫的声音愈加清晰。森口语从小就很讨厌虫,每次想到昆虫油亮的身子下蠕动的无数条腿就会感到恶心。她应当是害怕的,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想着是等人来救,或者就地睡一觉等天亮。
森口语在这森林中伸展四肢,她觉得那些束缚住她的东西终于慢慢松开了,她甚至想,如果那些人死亡,家族覆灭,她就可以自由的话,那就给她自由吧,如果死亡能给她自由的话,那就死吧。她不会再留在那里,每晚躺在床上,焦虑的无法入眠。她宁愿睡在这片森林里再也不要醒来。
不行,睡不好,蚊子太多了,还是自己找出路吧,小孩子这么想,年幼的大脑里找出这几个方案,唯独没有哭与不知所措。也许是因为从小就知道那是没用的。
远方似乎有光亮,森口语费力的爬起来,额头上粘稠的液体顺着脸的轮廓滑下来,森口语舔了舔,味道如此熟悉,仿佛在家里总是能闻到。她漫无目的的走了好久,外露的皮肤被蚊子咬上,她拍上去,痒痒的,忍不住想挠。
她忍着身体上的疼痛朝着那微弱的绿色光亮走去,尖锐的树枝再皮肤上划下红印。
“原来你在这里啊。”
带有口音的辨识度极高的声音突然传来,年幼的女孩眼前忽然一片月光清明,她终于走出森林,看到绿眼睛的少女提着萤火虫做的灯,出现在她的眼前,而她身后的天空也突然亮起来,出现了漫天繁星。”
这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森口语幼时迷失深山,黑夜与丛林阻断了道路,风呼呼流过森林,昆虫张开翅膀飞向暗淡的云层,她追随萤火的光亮,热闹的祭典声逐渐清晰。
“原来你在这里啊。”
森口语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那绿色的光芒跌落,成群的萤火虫从灯笼中飞向天空,点亮寂然的黑夜。森口语随那光芒走出了森林,而悬崖边,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站立,一双碧绿的眼睛点燃夜空。
女人向她伸出手,“我叫卢娜,是月亮的意思。是你爷爷让我来找你的。”
这个萤火虫飞啊飞。是特效吧。陈链不得不感慨主角专用特效就是好,撩妹方便。
那绿眼睛少女走进了森口语的心,然后让她一生都不得安宁。而陈链这种NPC永远都是被忽略的,连个脸部描写都没有,就算活生生的人一直站在那,主角也看不到,背景板怎么能喧宾夺主呢?
陈链听过许晨语讲过很多故事,主角两人天生一对,是被耶和华掰去的肋骨,心弦连在一起时发出最美妙的和声。虽然爱上的莫名其妙,发展的莫名其妙,但爱的时候就是激烈无比。
可那个女人一看就一脸心机,又怎么可能是森口语的肋骨?
那绿色的眼睛就像一个阴谋,像谋杀的苦艾酒。许晨语也是如此爱绿色的眼睛,她想起许晨语对那些绿眼睛的描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漂亮的绿松石”“狡黠如大盗”“美丽的让人一生都无法忘记”之类的,陈链觉得许晨雨的描写真的太单调了。
而许晨语接着读:“而在这个故事里,于森口语而言,那就是真正生命的开始,自此以后她的爱只会比前一天的多,不会静止不变也不会变少,她再难爱上其他人了。这种爱情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存在,没有人能在经历了欺骗与伤害后继续初始的热情,可森口语可以,一个人就是一生。不顾一切的爱简直就是对她荒芜生命的恶毒的诅咒。”
记忆跳跃,这次陈链出现在森口语的房间。
房间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而森口语看不见她。森口语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脸上还有泪痕。
陈链不自觉伸手触碰她的脸,擦去了她的泪水,她可以感受到她,她却不知道她的存在。而陈链清楚这所谓的触碰,也只不过是电流对大脑皮层的刺激,她不曾参与过她过去的人生,她也不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
课堂已过半,许晨语翻页:“森口语并不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她的,那个时候她仅仅是认识了她。她真正喜欢她的时候是在一个仲夏夜,那天她和父母吵架被禁足,森口语关掉灯,只留床头的那一台,坐在床上,捧着昨天没看完的书,披着被子哭。夜已深,月亮的踪迹也被掩盖,森口语听到昆虫鸣叫的声音,听到猫头鹰与蝙蝠飞翔又停留的声音。
窗前的明亮月光照的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幽静之感,月光很亮,石子砸她窗户的声音打断了森口语的默默流泪,森口语推开窗户,看到她像罗密欧出现在花园,玫瑰不叫玫瑰,依然有着它的芬芳,森口语不姓森口,未必能在那个晚上看到卢娜。
可森口语从不知道这些,她只记得,那个晚上,她看到那个女孩子对她笑,在一片月光下,似乎很高兴她能推开窗户,看到她。而森口语也笑了,她为她的笑容而笑。森口语想这个人一定是精灵,不然怎么会在这一片月色下,在她伤心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花园?
那就是森口语喜欢上卢娜的时候。
森口语走下花园,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抱住了卢娜。
“小语?”颈边传来卢娜狐疑的声音。
“抱歉。”森口语道歉。
卢娜笑了:“为什么感到抱歉?”
“突然抱住你。”
“我们是朋友,你想抱我就可以抱我,为什么要感到抱歉?”
朋友,光是这个词就让森口语百感交集。她紧张到心脏剧烈跳动,脸热到好似发烧,为什么?因为她到冲动驱使?无法清楚说明理由。还是说,因为我喜欢卢娜这个朋友?
森口语生活在一个从不表达自己感情的家族中,说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之类的话,太直接,根本说不出口。
而卢娜顺势张开双臂,将双手绕上森口语的背后,抱住她,嘴角弯出弧度。
森口语仿佛仿佛融入温暖的海洋中,如夏日的海水。她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森口语下楼,和卢娜拥抱在一起,陈链站在窗口,看着月光下,两个脸庞稚嫩的小女孩,这是她们的友谊,与她无关。而那本未看得进去的书瘫在床上,陈链走进森口语床边,看向书的封面:三岛由纪夫《仲夏之死》。
一阵黑暗扫过,陈链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校园,照了照玻璃楼发现自己还是没有五官,不仅还是NPC,还胳膊粗腿短是个小矮子,看脸部轮廓也就初中生的样子。
陈链看了看手中微型控制版面的定位,坐标东瀛的一个小乡村,这里应该是森口语上学的地方。
□□家的小孩也要上学吗?也许是要的吧,间谍家的小孩也上呢。不过森口语是大小姐,间谍是卢娜。而陈链,陈链是NPC,和主角同班的NPC,不是一个班的估计连当NPC的资格都没有。
陈链在后排,看幼时的森口语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主角专用坐托腮看窗外樱花,森口语对学习很不上心但次次第一名,而绿眼睛的女孩就坐在她的前面。
“用一段青葱岁月来缓冲剧情,补充故事细节,还可以反衬成年后再见的残酷。”陈链想起许晨语这么说,青梅竹马设定通常就是这么用的,然而陈链完全没有从幼时的森口语身上看到多少属于小孩子的纯真,她总是一脸近我者死的阴沉模样,和现实生活中的许晨语一样欠抽。
原来她小时候就这么讨人厌了,陈链感慨。
虽说欠抽,陈链内心还是很喜欢幼时的森口语的,估计许晨语那家伙小时候也是这一脸吊样,虽说她们幼年时期并不认识。
陈链忽然觉得很可惜,为什么她们长大后才遇见呢?
课堂上,许晨语接着看:
“森口语有种骨子里的阴沉,这种阴沉离不开她的□□出身,以及家人关爱的缺失。”许晨语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仿佛心中切换镜头,就能看到几个星期前。许晨语补充出所有没被写出来的东西——那时的森口语还没有上学,对上学也带有强烈的排斥心理。整日窝在家里看漫画打游戏,几天不出门一次,拉上窗帘在自己世界里活,不关心家人也不关心政事,与外界完全割裂。颇像爸妈离婚分居把许晨语一个人留在家里生活那时许晨语的状态,而故事中的森口语同样,只是爷爷忙于□□,森口语只有阿姨照顾,阿姨只管她吃喝拉撒,精神层面的就完全不上心,只要大小姐不死不搞事就可以了。
幼时的森口语对于黑暗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她觉得她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了,直到那个绿眼睛的女孩推开她的门,将阳光也一同带了进来,然后那阳光烧穿她的身体。
森口语坐在窗口看风景。
讲台上的转校生看着她。
陈链一边看着这个故事如何发展,一边理清时间线。
命运女神将财富与权利从这一个,移到那一个。
天道好轮回。
森口语的爷爷行将就木,□□内部叛乱,子女被杀,仅剩下一个年少又阴郁的小孙女。
这是一场赌局,从卢娜第一天来到森口语家就注定了。
在卢娜将森口语带出深山的那个晚上,爷爷和她说:“小语,她是你的表姐,从今天起,她要住在我们家,你们要好好相处。”
而卢娜对她微笑,她的眼睛绿如巫女的毒药。
陈链看到森口语和卢娜成为朋友,不经意的牵手,恶作剧的亲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凑上来的笑脸。森口语和卢娜在一起就像和自己在一起,森口语知道卢娜的每一个爱好,卢娜每次看森口语的时候,都觉得是在看自己,她们太相似了,不是脸,就是一种感觉,她们是彼此生命缺失的一部分。
森口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陈链却觉得卢娜眼中温柔的目光就像一张网,慢慢的,织的铺天盖地,阻绝了森口语所有的出路。
森口语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偏执的迷恋着她心中的女孩,可心中的女孩不等于现实中的少女。森口语喜欢倚在卢娜身上看她白皙的侧脸,她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凝固。而她们慢慢长大,也终走上不同的路。
她们本就是不同的人,这个事实被初遇的欣喜所覆盖,也最终会显露在时间的镰刀下。
暑假的时候两人一起去夏日祭典,森口语穿着黑色打底白兔子樱花印花和服,卢娜的和服上一弯银月。烟火将黑夜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繁华的街巷中,人群熙熙攘攘,长街小巷灯火通明,两人捞金鱼,吃糖苹果,手牵手走在夏夜的烟火下。
因为卢娜,森口语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森口语身上丝毫没有任何上进的品质,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样。
“可能今后的人生也不会有什么波澜,我没有动力。”森口语想,她的家族早早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卢娜是个实干家,对生活有着清晰的规划,“没有动力难道不是缺乏对生活的热爱吗?如果你爱着什么东西,你肯定每天都会很忙的。”
森口语确实没有任何爱的东西。她不爱生活。
卢娜也不曾爱过生活,但她有她的目标。森口语沉默,不知说什么作答,她以为沉默是保护的铜墙,卢娜看来却处处是马脚。
卢娜去领会森口语的意思,满足她所有想要但不想去做的渴望。
“那爱我吧?”
她说,身后炸起烟火,森口语记得卢娜英语课上说她喜欢相爱这个词,fall in love,坠入爱情,就像跌进河流。
森口语不曾爱过任何人,也不知道爱为何物,在那个夏日祭奠,森口语心中升起渴望。如果能有人陪着她。如果她不用禁锢在这荒芜的宅邸里,用不着在仆人和父母爷爷的沉默中屏息凝神。爷爷老去的手摸上她的头,一股死去的气息,像是死神的镰刀划过她的头顶。禁闭的庭院让她身上也萦绕着终年不散的血气。她常年不见她的父母,就算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爸妈和她,森口语也不会感到和他们的联系,而如今世界千千万万正确的人,森口语偏偏爱上了错误的卢娜。
她们一同度过了她们的年少时代,一起吃饭看电影买书打游戏,两个人的世界固若金汤水泼不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是幻觉。
而各大帮派明争暗斗,大人在台面,小一辈还什么都不知道,不,只有森口语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卢娜只是她的朋友,不知道卢娜其实是一个人质。年少本应最单纯的友情,却掺杂了太多家族斗争,以及卢娜对权利的渴望。
森口语的心口被插了一刀,对方透过伤口的间隙,染指森口家。
那是她荒芜生命中的第一次渴望,那渴望将她带入深渊。痛苦由伤口进入血管,顺着血液在身体循环最终将那悸动带回心脏。森口语迷恋痛苦,除了痛苦,还有什么能让她的感情波动起来?
她是一颗黑暗的孤独的星球,吸引着人,将其吞噬。她寻求痛苦,以及一切能让她有感情的东西,卢娜就是她的玩物。只是那代价实在是太过高昂,那些从小到大对她一直都很冷漠却也保护她的长辈们,团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