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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表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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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梧桐枝繁叶茂,晚风拂过,树叶莎莎,恍若回到了几年之前。
在那片茂密的林间,落叶莎莎而下,一片飘飘然落在树下一红衣男子的肩头。红衣少年并未察觉,长枪如龙飞凤舞般舞动,身形恣意,笑容可掬。
他转身,脸上洋溢着只有少年才有的干净与爽朗,他轻快的唤了句:“小叔!”
沈濯清微微勾起唇角,刚要开口应承,树下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字未吭出声,卡在嗓子眼难受。沈濯清这才怔怔回神,目光中写满失落。
当初选了这个庭院,便是因为一眼相中了这棵梧桐树。
可是,待此刻,梧桐树枝繁叶茂之际,少年却要离他远去。
“哥,你这是怎么了?”温予宁带着饭菜跨入门槛,见沈濯清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院中树叶沉思,书本摊在桌前如同视而不见。
他从未见过如此怅然若失的沈濯清。
沈濯清收回视线,如常般沉着:“没什么,看书看累了,歇歇眼。”
温予宁斜着身子凑过去,手在他面前的书页上点了点:“我刚出门时,你的书就是这一页。难不成大哥歇了一个时辰的眼?”
沈濯清不着痕迹的翻开下一页:“文章写得好,我便多沉思了会。”
“那定然是极好的文章,一会儿吃过晚饭借我也看看。”温予宁将饭菜摆放好,又摆出两副碗筷来:“我今日出门遇见小颜公子了,他人呢?”
这话显然属于明知故问了。
桌上有两道辣菜,专门为颜遇准备的。
沈濯清的目光在两道添有红辣椒的菜上逡巡。
今日颜遇面露难色而来,父亲病重再加逼婚心切,一时让他十分头疼。如果继续忤逆,无疑会加重父亲病情,他便是真正的不孝子了。
如果真是因为两情相悦而不孝倒也罢了,偏偏又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既然沈濯清迟迟不肯答应,颜遇的心只能往父亲那边靠拢。
言谈间,能感受到,他已经开始松动。怕是再有一两封信到来,颜遇便会真的回去。
沈濯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堵的厉害,是他三十几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受,一时让他无所适从。
沈濯清压了压心头涌起的不快,说:“他有事先回去了。”
“这样啊!”温予宁略显失望,“我还准备了两双碗筷,想着他能陪大哥吃晚饭呢!”
桌子上确实只摆了两道碗筷。一副在沈濯清面前,另一副则在身侧。
沈濯清抬眼看他:“你不在家吃饭?”
温予宁又帮忙倒水:“云沼答应今晚帮我查荀墨的死因,我出去一趟。”
“嗯,尧尧呢?”
“溪亭带着呢。”
沈濯清放心的点了头,常溪亭带娃要比花允棠靠谱的多。
花允棠带娃总是买各种吃的。在温初尧一岁时,就买糖葫芦给他吃,差点把人噎死。两岁时买糖人,黏的娃娃哇哇大哭;三岁时又买辣肠,辣的小尧尧拉几天肚子……
总之,不让她乱投喂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让她带娃。
常溪亭就不一样了。温予宁才把孩子抱来时,自己经常梦魇,半夜气恨起来差点把孩子掐死。自那之后,孩子便交给常溪亭。常溪亭舞刀弄枪看起来十分粗犷,但是对待孩子可谓心细如尘。
因此,交给他,大家都再放心不过。
两人说话间,云沼提着两壶酒径直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不客气的往旁边凳子上一坐,再将手中酒壶搁在桌上,说:“夏日炎炎,烈酒伤身。我特地带两壶果酒来,要不要尝尝?”
“你坐错地方了,这里可不是你的位子。”温予宁没好气的将剩余一副碗筷推到旁边。
云沼扫视一圈桌子,发现只有四样小菜,且分量都不多。而桌上也仅仅只有两副碗筷,除去沈濯清那一副,便只剩一副。
云沼不悦道:“不是说好请我吃晚饭,怎么才这两个菜?你这是不相信本将军的查案能力呀!”
“怎么会,云将军既然提酒而来,自然是胸有成竹。我在天水阁安排了包厢,期待云将军大驾光临。”
如此回答让云沼十分满意。
他提着酒起身:“能不能不要总是云将军云将军的叫,显得你我生分。”
“本来也不熟。”温予宁嘀咕一句,对沈濯清说,“大哥,我出去一趟。”
云沼在身后顺势插话:“他今晚不回。”
温予宁气的一个眼神瞪过去,气势还未到,胳膊肘便被人大力一拽,整个人被迫出了屋门。
云水阁二楼雅间,云沼已经点好了菜,正往外倒酒。
温予宁素来酒量不行,基本一杯下肚便要醉意熏熏,他挡住云沼倒酒的手:“我不喝酒。”
“果酒微醺,两壶下去也不醉人,尽管放心喝。”云沼瞧他执意不愿喝酒,又说,“你不敢喝酒,莫不是怕喝醉了对我做什么吧?”
云沼夺过杯子:“放心,你真想对我做什么,我也受得住。”
满满一杯果酒推到温予宁面前。
温予宁满脸都是芥蒂,防备云沼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酒可是宫中贡品。我当初第一次打胜仗凯旋,圣上将最后这两壶果酒赐予我。陆安来要过几回,味都没闻到。怎么到了你这,上赶着还要被嫌弃?”云沼不满的将酒杯又推近几分:“你要是不给面子,今日的晚饭只能作罢,我查到的消息便如同这酒,咽下去便吐不出来了。”
“云将军好意,我自然心领。”温予宁拧着眉浅浅闻了一下,果香味十足,酒的辛辣味基本被盖住闻不到,他这才放心的端起品了一小口。
果酒入口微甜,完全感受不到酒味,如同喝着香甜的饮品,不知不觉间,温予宁将满满一杯喝下肚。
云沼瞧他喜欢,脸上笑容也渐渐绽开:“我就说这酒好喝不上头,再来一杯。”
云沼十分喜欢温予宁接受自己带给他的好意,这样,就感觉自己也在一点点被接受。
他拿过杯子,又倒上一杯。
温予宁没有继续喝,而是抬起头,目光微微泛着迷糊。他眨巴眨巴眼,问云沼:“五皇子究竟为何要杀荀墨?”
果酒度数很低,对于经常饮酒之人来说,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像温予宁这种从不沾酒之人,喝上一杯便会微有醉意。
云沼正欣赏着面色泛红的温予宁。
见他不答,反而色眼眯眯的盯着自己,温予宁很恼火,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将人踹回了神。
云沼奇怪的问:“你究竟从哪听说,是五皇子害死荀墨的?”
“你别管。”温予宁冷声道,“你只需告诉我真相即可。”
云沼从怀中掏出卷宗来,说:“卷宗记载,荀墨是天黑走夜路,不小心掉入茅坑,淹……淹死的。虽然死的不怎么光彩,也很难让人相信,但这是事实。”
“这不是事实!”温予宁拍桌而起。
云沼从未见过他有如此暴躁的一面,一时怔住。
“那只是表象,并不是事实。”温予宁沉着脸,双手紧紧握成拳。如果他当初有能力调查,事情便不会拖这么久,真相亦不会被盖上厚厚的灰尘,至今难以再窥探。
云沼抚上他的胳膊以做安慰:“我本来也不信,找了良睦和其他人打听,结果与卷宗上方记载的一样。荀墨是先皇钦点的知府,无论官职大小,他的死只要存疑,必定会被翻案重审,不可能丢下不管。”
“你说什么?”温予宁如同被什么点醒一般,目光前移,直直落在云沼身上。
云沼只当他在置气,并未听清自己的话,张嘴就要复述:“我说我找人打听过……”
温予宁打断他:“如果你知道他的死有蹊跷,你会帮他翻案吗?”
“那要看这个人与我是否有过节了。”
温予宁想了想,问:“情敌呢?”
之前,云沼确实总将荀墨当情敌防范着。
云沼不屑的一笑:“开什么玩笑?本将军魅力无限,会被一个小小知府比下去!”
云沼一直没把荀墨放在眼中,否则怎可能放任温予宁在他手底下任命?
而且,先前听良睦之言,云沼抓住赵羽时追问过荀墨的死因,那便说明,云沼是有帮荀墨翻案的那份心的。
瞧着温予宁一时无言,云沼脸色变了,手上的力气也加重两分:“你该不会真与他有什么吧?”
感受到手背被按的做疼,温予宁回过神,说:“没有。”
云沼这才安下心:“我打听过,荀墨为官时清正为民,算是难得一见的好官。而我这人有一点强迫症,贪官别太得意忘形,清官也别死的太冤枉。如果我知道他是冤死,必定会为其调查清楚。”
所以,他才会在抓住赵羽时,问出那句“荀墨是怎么死的”。
既然他在追查,又抓住了真凶五皇子,可是,为什么最后没有帮荀墨翻案呢?
难道抓住五皇子后,把这件事忘记了?
温予宁当即当头否决这个想法,云沼从来不是半途而废之人。
那便是另一种可能:他并没有问到结果。
那边的云沼似是也有不解,他沉思许久,沉吟道:“如果这件事真是五皇子所为,我必定会想方设法将真相从他口中撬出来。可是,案卷为什么没有改呢?”
两双疑惑不解的眼睛相对上。
“那要问你自己。”温予宁觉得面颊发烫,他快速转开眼,端起桌上的果酒便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