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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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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姐姐,先知在这。”卫子舒单手支撑起手臂上的青蓝色鹦鹉,躬身呈到她面前。
女孩坐在绵软的榻上,平白就低了一头,显得乖巧玲珑。
他身上不知不觉间被熏上了幽幽的晚香玉香,比起以前要清幽许多,青深色的衣裳衬得一双矜贵阴郁的眉眼里多了几分沉稳。
窈青不太熟悉这气味,但也不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他出入万月楼各阁而染上的。
那鸟儿舒展着羽翅,里头的绒毛密密叠叠,鹅黄渐变成蓝调子,又由蓝色变为浅绿色,以极快的速度又收了回去。
先知乖得很,两爪抓着人手臂而立,顺从的任由窈青抚摸,那小小的脑袋贴着她手心,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
“先知可真可爱!”窈青扬起笑,两靥如花般绽放璀璨的光亮。
卫子舒这一低头,满眼看见一切的美好在她脸上生辉。
她身上早已换上一件绸布新衣,裁剪的风格也与麻布衣不同,袅袅婷婷、娟好静秀,极符合她的气质与性情。
浅青色的翠竹犹如雨后春笋,拔地而出,而这绣在女子衣服上,便是另一番模样。
他想让她可以一直这个模样,永远乐意满满,永远开心无忧。
少女的心犹如粉红的梦,他不忍心见到它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最终破裂成棉絮随风飘扬,消逝在风中。
敛下的眸子里满含深意,直到以卫子舒痴傻的神情语气安置罢了窈青,这才得了空闲觅逃出来。
夜色笼上来,一切撩人于无暇,楼阁高耸以外的景致绝美,蕴含了万千星辰,在夜幕中暗自闪烁。
风清月明,那处窗台旁,身体轻微晃动,少年不断捶打自己的脑门,“我这是怎么了?”
他仍旧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丝毫未察觉处境的变化。
直到意识清醒许多,少年才想起彼方要找的人。“窈姐姐呢?”
门外小厮跟上:“凝天,欲琅掌事召你楼上一见。”
他的一打断,卫子舒也暂时忘却那些琐事,跟着小厮步伐上楼去见。
那间明暗交替的房间里只有烛火燃烧,女子敲动算珠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也极其细微。
房门推开,卫子舒迎着一树灼光,“您找我。”他就迎着光线站,饶是微弱的灯火此时也显得刺目,有些睁不开眼睛,更看不清那边情形。
女子弹拨了下算盘珠子,顾不上抬头,“你也知道,那位你所侍候的阮大人,如今不幸坠亡,死在我们楼里,定然还是要万月楼出面摆平。”
她娓娓道来,说话丝毫不影响自己算账,“你呢,负责调整心态迎接下一位贵客,余下的,只要他们来问,你只管作不知情,可记着了?”
卫子舒不懂她语下含义,但仍旧乖乖应下:“是。”
“好了,记着就行,下去罢。”欲琅这才抬眸看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对账。
夜间的清风拂着杨柳,一路吹荡到小桥前,水流潺潺,流速甚小。
万家灯火阑珊,依稀透出的光映刻出人影,动荡不定,又或是形成一副灰暗的画卷。
这张小床软绵绵的,人躺在上面恍若置身云端,又无骨般舒适,任由窈青怎样辗转也难以入眠。
此时此夜,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一户人家,悄悄借着灯火说着贴心体己话——
“不是我说,阮如山,你哥死了,留下的财产可不就落到他儿子手中了?”女人压低尖锐的声音,刻薄道,“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们帮他介绍了人,哪有今天的豪阔?”
她一个白眼略过自己男人,口中继续嘟囔,如何也不甘心就此作罢。
外头的黑色如墨汁,挥洒了漫天,夏虫也为此唱出歌谣。
男人沉吟不语,只能默默颔首以示同意。若不是靠的他们,以他阮似海当时的能力,如何攀得上贵人。
可是……
“可是我们哪有理由可以去夺来他名下的财产啊?”男人为难,眼底映上火光,心思昭然若揭。
火光不断跳跃,从他的眼底蹦上她的眼底。
只见狡黠的眼珠子溜溜转动,“这不好办?!”她招招手示意男人过来。
……
湘京的天气时好时坏,譬如昨日还暖融融,今日便阴雨连绵,万千楼筑也匿在这凄凄的雨中。
雨丝微凉,银针般的落下。
撑伞的有两,一个梳着妇人发髻,鬓间还簪着一只银花,颇有些素淡。另一人额上束着发带,眉眼之下藏着一块青暗。
二人一律着缟素,死白的服饰中仔细看去,实则还有些精心打扮的意味。
夫妻收了青色油纸伞,要迈步进入万月楼,冷不丁被人拦下——
“你们是做什么的?”小厮狐疑,不放他们进入。
看这模样,死气沉沉的,入了万月楼可不是给贵客添堵嘛!
张氏拍了拍肩头的雨珠,给他赔笑:“我们呀,是前几日坠亡的阮似海的亲戚,这是他弟弟,我是他弟媳。”
说罢,她又用手拉了拉男人,要他并肩作战。
阮如山正色道,“是。今日冒雨前来,就是想打听打听,我哥哥是如何坠亡的。要知道,他喝多了就去做些别的事,或是呼呼大睡,哪来的闲情雅致要登楼远眺啊!”
小厮瞧他们诚恳的模样,又联想到前几日瞧见的惨烈场景,不由与之搭起话来:“要说这事,巧了,我还真是目击证人。”
他伸手捂住心口,一一道来,“这阮大人也是常来我们万月楼,光是我轮班遇见他就有三四次呢!那日,我确实瞧见他进入了万月楼。心情嘛!也十分不错的样子,至于坠楼,那是申时的时候了。”
回想起那场面,小厮也一度咋舌,“万月楼楼高百尺,从顶层摔下来可了不得呢!那尸身,想必你们也都见着了,我就不叙述了。”
阮如山想起兄长的尸身,脸色也不好看,只听张氏挥手道,“其余呢?他见了什么人?你可知道?”
这他还真知道,“不就是来点那个凝天的嘛!”他偏头往里瞧一眼。
“凝天……?”张氏并不知晓大伯子在这里还有个情.人,嘴里喃喃着。
雨势加大,风也加大,隐隐朝着万月楼的方向来吹,将一众雨丝吹入进去。
小厮见状,忙将那两把纸伞塞他们手中,“你们快走罢!雨大了,我要关门。”
可张氏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忙从袖中掏出些钱来,“您行行好,带我们去找那个叫凝天的,我们还有事要问他呢。”
小厮收了钱,一副她有眼色的样子,留出个门缝放他们进去。
外面的雨随着风拍打在门上,呜呜咽咽的,将裸露在外的一切都一一打湿。
张氏瞧着这里精雕细琢的样子,一时合不拢嘴,四处打量。
小厮指着那边的方向,“你们随着这几个婢女上去,到了第九层,左数第三间便是他的房间。”
张氏听着他的指点,忙拉着左顾右盼的阮如山跟上,生怕丢了方向。
她们小声嘀咕,“这万月楼也太华丽了,大伯子日日来这里欢乐,我们却只能蹲在那个小宅子里。”
不公之心四起,阮如山也不知说些什么,总之也是有些不忿在身上的。
登上这万月楼的九层之台,夫妻二人四处张望了几眼,这才依依不舍,去敲响凝天的房门。
敲门声打断了卫子舒,他放下手里蹩脚的平安荷包,朝着门外望去,芳宁也放下针线赶紧过去开门——
“你就是凝天?”张氏推搡芳宁一把,上下打量她。
芳宁踉跄站稳脚跟,忙摆手,“不……凝天,是他。”
随着芳宁手指向的方向,张氏也侧目过去,绝没想到她大伯子找的是个男人。
她冷呛他,“我大伯子死前同你说过什么?他又是如何坠楼的?听闻你是他常来点的人,定然知道些什么罢?”
面对她的连声逼问,卫子舒面露讪色,连连顿顿的,“不、我不知道……”
可这回答张氏无疑不信,惑道:“怎么可能?他来了这里,最后见的肯定是你,说不定,死因也与你有关呢!”
她口不择言,芳宁替他作解,“夫人您误会了,那日阮大人已经离开,我们这一层楼的估计都瞧见了,不信您挨个去问。”
张氏还真不相信,又逼问了许久,可卫子舒嘴里死咬着不知情,她们夫妻二人也没得办法。
相继对视一眼,也只能退出房门。张氏本想大发意见,可一众婢女从他们面前经过,又不得不伪装成可怜模样。
“哎呦,我可怜的大伯子,这万月楼定是与他八字相冲,否则怎么好端端的能从楼上摔下来呢!”
女人的嚎啕惹得婢女频频注目,又匆匆离开。见那行人走掉,她才抹抹眼泪,低头整理着衣摆。
可又有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是名小厮,神秘莫测的似是有话要说。
“夫人可是为着阮大人那事?”他那日算是最后见到了阮大人,好巧不巧,今日又遇上他的弟媳。
张氏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阮如山,只听小厮低声道,“那日阮大人可不光是见了凝天,还有一个人。”
这消息轰人,张氏眼底放光,拉着丈夫的衣袖,对他仔细询问。
小厮高深莫测:“这人呐,是个失了明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