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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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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天色傍晚时分,隐约能看见日头的最后一点痕迹消失在天边。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草叶也是翠绿的很。
这条窄旧的小巷子里,家家灯火将要点起,照亮青石板小路。从这里经过,通往的是个偏僻些的院子。
明明是和谐升平的模样,可偏偏响起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谁呀?”窈青摸索着去开门。
可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依旧不轻不重的敲着门,等她来开。
正犹豫间,只听门外敲门声骤然急促,有妇人着急声:“开门呀快开门,我们有要紧事!”
她听着确实不像假的,窈青咬牙,还是将门打开一条缝,睁着空洞的眼睛询问:“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张氏眼放异光,用手暗推着门扉,“我们来是为了阮似海的事——”
“阮似海……?”她喃喃道,阮似海又是何人?
“听说他死前最后见到的是你,怎么,难道你不知道他死了?”张氏语气刻薄,微微讽刺着她。
窈青虽不知她说的究竟是何人,可近几日,她接触到的陌生人顶多就是那个想要对她不轨的男人……
“啪!”窈青手上冒出一股巨大的气力,直接将门阖上,门扉与门樘还发出一声巨响。
妇人与男人也没料到她反应这样强烈,再要去敲门已经不行,窈青也不敢再开。
“我说!你个死丫头,给我开门呀!”她尖锐的嗓门响彻在窈青门外,一声声的如鬼哭狼嚎,竟如何也不放过她。
窈青心慌的后退两步,霎时回想起那日可怕的事情,手里的拐杖也松倒在地,她又忙的捡起,揣在怀里。
“好啊!你瞧瞧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定然是心里有鬼!大伯子的死肯定与她有关!”张氏捏着嗓子冲男人说道。
她眼中的怒火快要灼烧到地上,可瞧着向来平静的阮如山,这也才有些冷静下来。
张氏冷笑:“哼,不开门是罢?老娘有的是法子治你!”
夜色之中一下子有些安静,略略刮起风,月牙也被云雾悄悄吞挡掉。
风儿带动脸颊旁的发丝飞扬,窈青无心关注脸上的瘙痒,心里更加慌乱,可又不知如何是好。
那妇人方才说什么,他死了?那个有所图谋的人死掉了……?
手里熟悉的木拐杖此时成了唯一的武器,一段被她攥的发热,而其他地方还是冷冷的。
她想去找子舒,可现在一定不能出去,门外的人是那个男人的同伙,都是来害她的。眼下她只能闭门不出,自己保护自己。
院子里空空荡荡,爬山虎的枝叶垂落在墙边,零零旧旧的被风吹动。那口老井也秃的掉了皮,斑驳的只剩沿边的青苔。
外头一直没有动静,或许那人已经离开,窈青这才松了口气。
她摇摇晃晃的要往屋里进,只是迈到门槛那步时——
“你们都来看啊!这家的可骚的很,小小年纪就勾搭男人,勾搭的神魂颠倒,还要为了她寻死觅活呢!”
窈青身子僵直在那里,一字不差的将话听了进去。
瞬间,门外的私语吵嚷声招呼在她脸上、脊梁上,打的她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
风也好大,将人吹倒在地上,她站不住自己,只能顺势抱着拐杖坐倒在门槛旁。
外面吵吵嚷嚷的,像风席卷落叶之音,又像草木的低吟之声。
嘈杂的草木风沙聚集在门堆,滴漏声声响起,计算着时间来去。
……
窈青抱着那支拐杖硬生生坐了一夜,霜色打落在她肩头,浮现出小小白白的一层,不太好看,譬如人苍白的脸色。
清早的太阳还未升起,自然也照不化她肩头的浮霜,依旧冷冰冰的攀在那里。
如果有人触摸到她的手心,会发现是那样的冰冷,可好端端的,一个正常人又怎么会失去温热呢?
直到日头升起,沉默在台阶上坐着的人才有所改变,知道依靠拐杖的力起身。
“我得去找子舒...那个人究竟怎么样了...难道他的死也会牵扯到子舒?”她着实不放心,口中细细呢喃。
窈青来不及更换衣裳,支着那支拐杖就往外面走。
她卸掉门栓,一开门就被人压住,“哼,可算逮着你了!”张氏紧抓不放,攥着她的那件青色麻衫衣袖呵斥。
“你说,阮似海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她连忙逼问。
可窈青哪里知道情况,急忙摆手,黛眉紧蹙道,“不...我不知道...”她又忙解释清楚,“我与那人只是见过一面,不曾怎样的...”
张氏有些泄气,瞪她一眼,“那你躲什么!”手上力度更甚,疼得窈青不由瑟缩。
不过就算拿不到他家的财产,能以死者家属的身份得到万月楼的赔偿也是好的。
她又看向自己丈夫,与之会意,而后道,“很简单,你陪我们一起去那万月楼,就说……就说皆是他们看管不力,不仅楼高,还不安全,这才致使我大伯子从上面摔下。”
阮如山也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认为其说得有理。
窈青不知所措,恐慌道:“你们去就好了啊...”
“你懂什么,人多拿的钱才多!”张氏推搡她一把。“好了,别那么多废话了,跟我们去就是。”
正好窈青是要去趟万月楼寻卫子舒,在这情形下,纵然是想不去也是不行的。
她这一路被张氏拖扯了过去,倒是省了不少力。
“轻点、疼...”
张氏龇牙,“看把你娇嫩的。”她忍不住嘟囔一句,手上这才稍稍松了点力。
窈青怎样都摆脱不得,于是只得作罢,一路怏怏的被带往万月楼。
七月初十立秋日。
小厮拉着脸洒扫,一会儿拿着抹布精细擦拭,一会儿提着扫帚在门前来回折腾。
“都是那小叫花子,害得我被管事扣了半个月的月银。”他恨恨扬起扫帚在门前扫着尘土,嘴里振振有词。
想起半柱香之前——今日本是立秋之日,上头吩咐他们将楼内外洒扫一遍,以示恭迎秋后的贵客。
大伙正要动起来,门外忽然来了个瘦瘦干瘪的小叫花子,脸上神情不好,可依旧摆出了笑来,“大哥,能不能让我进去给客人表演,我会的可多了呢!”
张四来了兴趣,好奇问他,“你都会些啥?”
几名小厮围着他看,注意力全被吸引,手里的抹布也还未用水浸湿。他虽然破破烂烂的,可这瞧着倒是有些真诚可靠。
二丙子见到有望,眼里闪起光亮,“我会甩盘子。”这是他从前一面之缘认识的会表演的人教他的,只是长久不练,早就有些生疏了。
不过还好,他出来前已经事先拿几个馒头当作盘子练过了,小心一些应该能成。
可小厮们为难:“我们上哪给你找盘子来呀!万月楼的盘子可金贵着呢,我们不敢。”
是啊,万月楼的盘子金贵,真摔了得赔不少钱呢。
几人面面相觑,刚要打算作罢,各自去洒扫卫生,只听靠近门旁那桌的客人笑道:“来,给他拿盘子,摔了我负责。”
一看那人,只觉生的嬉皮笑脸,似是惯爱看热闹的模样,可他一身新绸缎面衣襟,虎大虫的纹路布满襟袍,锦衣玉带,又深觉他的话令人信服。
有了这话,小厮们这才壮着胆子给他拿来三个玉盘,靠在旁边远远的看。
“你们只管瞧——”二丙子撩起那三张碟子试了试手感,觉着可以了,才心中默念三二一,将玉盘挨个丢起,开始表演起来。
他的表演确实精彩,那几个死物在手恍然如他身上的一部分,想怎样操控就怎样操控,十分听话。
白色的玉碟在空中飞荡,彼此交替,形成一个环形圈影,而表演者也是极其出彩,手眼协调,心思沉稳。
他们刚要看呆,就差最后一步收手完成,只听有声音喝道,“赖头!你又在这里装模作样、坑蒙拐骗!”
那个一身华服的客人惊骇,什么也来不及收拾,起身就跑,“你别挡道!”
正在表演的二丙子来不及反应,还未收手就被推撞了一下,直直摔在地上,而那三张玉白色的碟子也是清脆应声落地。
顿时,场面有些混乱。
一屁股摔在地上的二丙子目瞪口呆,望着这些白瓷碎片,脸也发灰,“这些、这……”
小厮们面面相觑。
瓷盘被打碎,万月楼小厮只得找来管事,管事是个矮瘦的男人,指甲长的短须细细留了一撮,衣着也是严谨朴素。
“把他给我撵走,这些量他也赔不起!”管事火冒三丈仍端着脸,扬手使唤小厮们一齐将他赶了出去。
几人合力推他出去,后又回来复命,赔笑道,“管事,已经撵走了。”
他们相顾失色,继续挨训。
“他打碎的玉盘由你们几个来赔,各扣半月月钱。”管事拧眉训斥他们一番,最后走前叮嘱,“再有这样的,通通打出去。”
小厮们难以为情,面上也不好看,应付着,“是是。”
要说张氏夫妇来的赶巧,半柱香前才发生这事,可她们并不知晓,拦下那洒扫的小厮问,“小哥,去把你们管事的喊来。”
张氏语气并不友好,那小厮又怎愿搭理她。
可张氏夫妇见楼外只有这一个看门小厮,于是阮如山负责钳住窈青,而张氏继续绞缠着他不放,“听见没?去啊!”
小厮冷笑,“做什么?”
张氏不欲与他多言,蔑视一眼,“与你何干?只管去便是。”
她这幅颐指气使的模样着实撞上了他的枪头,小厮扯了扯嘴角,一把扔开扫帚,转身进门去替她喊人。
留下张氏沾沾自喜,“像这万月楼这样的酒楼,光是一年盈润就不少,出手定然不会抠搜,咱们只管要!它呀,为了名声一定会给的!”
她正要拍手称笑,冷不防被后面一群小厮拿着棍棒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