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夜探 ...
-
黎家,京畿一带小有名声的商贾之家,做的主要是香粉生意。二十年前,灾后百废俱兴的时候,父辈看准了时机,在人们开始考虑消费的风口上,以物美价廉的优质产品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的香粉市场。
人有了财富,自然会开始谋求地位。黎家会想买官并不稀奇,令周殊叹惋的是,他们真的能买到。
这朝廷迟早要完——周殊这样评价。
黎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府邸落在西城商街的北面。说来遗憾,周府虽然是落在高官宅邸云集的城东,但面积远远比不上黎家的院子。
“所以啊,当什么官!当官不如做生意啊!”周殊扼腕,权力真就那么诱人吗?
以周殊所知而论,权力越大,危险也就越高。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商人平日里个顶个的精明,难道他们就看不出来,即使家里有人在官场,以现在的局势,那人也不可能滥用职权为家里行什么方便吗?
事实如此,想不通也只能暂放一边。周殊绕开大路,从黎家的侧面翻墙而入——这次他提前看过了,墙里没有别人。
落地的同时前滚翻躲进灌木丛,左右看看,远处廊前看守的小厮还在半梦半醒地打着哈欠。周殊回忆了自己翻墙的位置,粗略判断了一下黎寻的房间应该往哪儿走。
要调查黎寻的事,仅仅是潜入,多半没机会幸运得碰巧听到他们商讨此事。这种情况下,他获取信息最直接的方法有三种:一、调查黎寻的遗物;二、弄出点动静惊动对方,让他们的主事人做出应对;三、光明正大地拿着令牌来调查。
此外也有其他的办法,但周殊决定不去深想——现代知识肯定能给周殊一些更优秀的方案,可是那头疼的毛病实在是个不定时炸弹,现在病因不明,最好别去随意试探。
周殊屏息收声,如一道影子般潜入夜的深暗。绕过困倦的小厮看守的门口,绕过隐约听见守卫呼吸声的院墙。
无声无息地与小院外打着白纸糊成的灯笼的小丫鬟错身而过,周殊走入挂着白绫的院落。院内有一石桌,露天摆着一桌好酒菜,旁边一根白烛融融地亮着。
因为黎家坚持认为黎寻是遭人谋害,所以尸身并未在家中,而是被停放在官府那边——周殊估计他最晚明日便会下葬。仲春天气不热,但再怎么也不会拖延过明日,这差不多是不腐的极限。
“冒犯了。”周殊垂首呢喃,“此间之事尚需有一个结果,我们需要让无罪之人脱罪、让真凶就此伏法,不得已而为之。”
说完,他推门而入。
黎寻的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套红木桌椅,一张雕花精制的床,梳洗的桌台上有木盒,放了各种环佩、挂饰和便于把玩的小装饰,正衣冠的铜镜已经落了一层灰。书法桌案旁放着上好的、崭新的文房四宝,还有几封书信、几本诗集。
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普通少年人的房间。
周殊拿起一本《濯旧考集》,颇为感慨。黎家人当真是希望他可以考取功名……只可惜……
随便翻了翻这本濯旧年间的明经科历年考试真题,周殊放下书,看向旁边的书信。
说是书信,也不全然。有不少抄录的诗词。
腊月二十四日写的与玉行、阿景三人同游……元月十六日的赠阿景……
“……流风醉我心,知己同欢笑。”周殊念了念。这词说不上多好多坏,平平无奇。把其他的诗词一并看了,周殊有种自己在读日记的感觉。
他深刻怀疑这是黎家的长辈们给黎寻安排了任务,要求他每天练着写多少诗词。
文字表的是人之意,黎寻没有什么想法,也不精于表述,写不出什么佳句,很正常。
再数数,自从进了二月,黎寻忽然不再写诗了。差不多就是那时,卫景拿出了一篇精彩绝伦的诗,广为传颂。
他换位思考一下,不由得皱了眉。
周殊又仔细看了看黎寻的衣柜,绝大多数都是锦衣玉服,只有两件不那么招摇的,似乎比其他的更常穿一些,一件月白,一件浅碧——迹象不是很明显。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家,衣服穿多了坏了,处理方式除了直接扔了,别无他想。
他心里有了些猜测。
更多的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官府的人也在这里调查过,如果有重要的线索,肯定不会留在这。线索、黎家人的供词、和另一桩案子相关的证据,这些之后带上令牌去官府看就行。
在黎家又逛了几圈,收集了几句家族小辈们和下人们的闲聊,周殊照着来时的路线离开了黎家。
现在,第一个结论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了——黎寻的死与买官的事无关。
而关于第二个、第三个结论,他有些想法,想去卫景那里验证一下。
黎卫两家没什么交情,他们的经营范围并不重合,只简单合作过几次。
卫家和黎家类似,做的是珍珠制品的生意,比起黎家,他们低调不少,院落没黎家那么大。
守卫却多了许多。
“阿山,换班了,你去休息吧。”
“好。刚才我听着似乎有什么动静,少爷那边不要紧吧?”
藏在屋檐下树荫里的周殊精神一振。
赶上大的了!
“还是之前的事,因为老爷不让他出门,还在闹呢。天天这么来一回,昨天好不容易消停了,不闹了,今天又……”
“唉,这也是为了少爷好……”
听起来,似乎卫景已经被软禁很久了。
用上当初在暗卫们那里练出来的功夫,周殊一路潜行,摸到了院子的主宅那里。
卫家的家主果然在为卫景的事生气。
“三更半夜的,不睡觉,总想着往外面跑!你说说,我能害他不成?这孩子总是不听话……”
卫家主对着自己的妻子骂骂咧咧地絮叨着,“都说了,是他写出来的,那就是他的,这还能有什么例外?他倒好,计较些没用的。”
这说法很是奇怪。如果是卫景本人写出来的,还能不是他的吗?
卫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家主气得摔了杯子,“你们文人怎么净是看重些没用的东西?我是不会错的,你也别给他求情!”
看里面的谈话内容越来越集中于卫家夫妇两人间鸡毛蒜皮琐事的吵架,周殊起身,开始找卫景的房间——比起黎寻那白绫白烛的配置,卫景更好找了——有一堆人看着、不让他出门的小院。
小院的守卫很多,周殊站在房檐上,往角落里扔石子弄出了些动静。
守卫们紧绷着精神,闻声看去,另一边难免有些疏忽。周殊脚下运力,轻身直接从空中掠过,落在卫景院中,瞬间滚入一片院墙的阴影。
门口则是更大的麻烦。卫景的房门口守着一个小厮,院里还站着两人来回走动巡视。
最大的麻烦是门口那个小厮,要是能把他解决掉,其余的就好说了。
院里非常空旷,几乎没什么遮挡视线的东西,只有对面有一棵杏树,眼下正开着雪色的花。
周殊仔细留意着那两个守卫的视线,找准时机,“咻”地飞身到了树下,三两下爬上了有树荫遮挡的地方。
还没等他松口气,继续往上爬的手突然摸到了一片温热。周殊抬头,与一张鬼面大眼瞪小眼。
周殊心脏狂跳!
这一瞬间,他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刺激感,整个人一瞬间大脑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仅有的身体本能让他放开了他抓住的鬼面人的腿。
而那鬼面人在周殊放开他的腿后,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默默让开些许,给周殊空了个位置出来。
“……”周殊慢慢在鬼面人对面站好。
“你是谁?”鬼面人将面具掀开些许,画着油彩的脸看不出五官特征,只能看见他嘴唇蠕动着做出口型。
周殊读出了对方的唇语,却没法回答他。周殊只遮了下半张脸,拿掉遮脸的黑布,他的样貌就暴露了。
还是准备不足啊!
见周殊不回答,鬼面人戴好面具,朝他伸手,向上摊开的手掌抓了抓,似乎要周殊给他什么。
周殊想了想,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小包吃了一半的麻片糖放到他手里。
鬼面人:“……”
周殊:“……”
两人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鬼面人没有攻击他……
鬼面是朝廷上一代暗卫的特征,而在当朝,暗卫与影卫不同,所做的远不止影卫那样随身护持的浅薄的保护工作……
上一代暗卫据说仍在活跃……
卫景目前的遭遇明显不是单纯的家人的保护……
黎寻一案可能与朝廷中的案件相关,而大理寺虽然知道并无关联,但还缺一环对外证实黎寻事件全情的逻辑链……
在自己给出麻片糖之后,他赌的结果没错,鬼面人依然没有攻击他……
周殊想明白了对方为什么在这里。
从怀里取出那枚大理寺外协人员的令牌交给他,顺手想拿走麻片糖,却见鬼面人迅速收手,让他抓了个空。
“?”好家伙,这点糖也要昧下?这还是他吃完了半包的呢,这么不嫌弃啊!
周殊心下觉得好笑,但没敢笑出来。虽然书院里也见过为皇家做事的暗卫,但那时他就知道,他打不过这些拼命三郎。
鬼面人检查过令牌的真伪,再次用唇语对他说:“我有什么任务?”
周殊摇摇头,他怎么知道这些人有什么任务。
接过令牌小心放好。他又见那个鬼面人说:“你需要我帮忙?”
他再次摇摇头。
院里这三人虽然麻烦,但他已经有对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