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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性情 ...

  •   卫景所在的小院面积不大,周殊打眼粗略估计,即使算上房间面积,占地仅有一百平米。两个在院里巡逻的守卫不足为惧,真正威胁周殊的是守在门前的小厮。

      周殊现在的想法是在不惊动卫家其他人的前提下,先与卫景聊一聊,确认自己的后两个猜测;而要不惊动小厮,就不能依靠把他们全部打晕解决问题。

      看似很难……但是,小厮只是个普通人,而周殊现在有一个“内应”。

      “簌——”

      一声轻响,恍如芭蕉叶落。小厮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地抬头四下打量,什么也没看见。

      而小厮的身后不远处,一截红尾钻破油纸,飞入仍点着灯的房间。

      周殊忐忑地等待,等房间里的那人做出选择。

      良久,卫景推开门,对小厮吩咐道:“去吩咐厨房,我要吃酥酪。”

      “是。”

      “二十碗。”

      小厮疑惑地抬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二十碗。”卫景冷着脸强调。

      小厮懂了,这是少爷心里不痛快,折腾他们这些下人出气呢。

      看小厮转过身去,卫景在门口又站了站,什么也没等到,只有门内的守卫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哼。”卫景愤愤转身,狠狠地甩手把门摔上。

      随着转身,他的目光从门口回移,扫过门前摆放的桌椅时,他悚然一惊——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座位上的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面目亦被一角黑纱蒙住大半,唯有一双眼冷若寒星,仿佛对视的瞬间自己已被彻底看透——

      此人正是周殊。

      院外有重重把守,院内的三人应当是为专门镇压卫景的反抗而设,卫景的动静当然会同时引起小厮和守卫的视线移动。趁着门口小厮离开、巡逻的守卫视线与他相背、又移回院落的几句话的时间,绕过那三人的看守,跟随卫景踏进房门。

      卫景努力镇静下来,然后急切地询问他,“你能带我出去?”

      “能。但你想清楚,我要报酬。”

      “没关系,我有钱。”卫景不假思索,“我……”

      “我不要钱,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周殊纠正他的说法,“黎寻是你的朋友,对吧?”

      “是……”卫景微微蹙眉,迟疑道,“他怎么了?”

      卫家人什么都没告诉他吗……

      “没事,我想问的事和他有关。”周殊整理了一下思绪和措辞,提出第一个问题,“你和黎寻,以及其他经常和你们一起喝酒的朋友,得罪过什么人吗?”

      卫景毫不犹豫地断言道:“不可能。我、阿寻、阿行,还有茜前辈和方兄,我们几个都不是爱惹事的性格,即使被卷入什么事,我们也会规避可能的冲突。”

      说白了,他们知道自己只是个小人物,滑跪之类的事干得很熟练——周殊觉得黎寻可能不是那么和气,但考虑到他房间中的那些迹象,也说不准。

      周殊:“那你们的家里人呢?”

      卫景沉默一瞬,陷入思考。良久,他说:“我不确定。”

      周殊继续问:“那篇诗稿究竟是怎么回事,方便说说吗?”

      卫景可见的瞳孔收缩,双肩下塌,“是这样啊……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件事。”

      “不方便可以不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我做错了。”卫景低头絮絮地说着对不知何人的忏悔,“那诗稿确实是阿寻所作。那天其他人都有事,只有我们两个在;他酒量不好,醉得厉害的时候忽然说想到了绝佳的句子。”

      ——“你看,我这么写是不是非常好!”

      ——同样醉得不轻的卫景戏说着应道:“好什么好,韵都对错了,我来润色!”

      第二日,从醉梦中被叫醒的卫景胡乱揣起诗稿回到家里,随后那诗稿被母亲以他的名义给前来拜访的其他商人传看。

      周殊看着卫景眼下的一片乌青,听他呓语:“父亲说的有理:那稿子是我写下的,应当是我的,眼看天下或将有一场风雨,借此谋声明、谋官职,这对整个家族而言都是重事。一个人是奇才,两个人总归不如一个人名声更大。这对家族很重要……

      “对……我是该听他的话才对。这诗怎么就不是我写的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周殊柔声问道。

      卫景在那“可是”了半天,终于捂住脸跪在地上,“可是那本就不是我的啊!那是阿寻啊!他心底那么骄傲,肯定不愿意原谅我。这世间佳偶易得,知己难求,和我聊得来又身份相仿的,今生可能也只有他一个人……

      “求你帮帮我吧,我得和他道歉……不,我得立刻向所有人公开……不,不行,父亲说了,我必须……”

      他闷哼一声,捂住脑袋。

      周殊沉默着扶他坐好。

      现在可以确定三点:

      第一,黎寻的死是情势之下自然而然,逻辑严密。这过程中,官府的检验证明了死因,周奉图的话是另一重证明。

      第二,卫景间接导致了黎寻的死,但他本人并不想这样。而被软禁在家导致他在生出道歉的念头之后,无法和黎寻说明。

      第三,卫景确实性情大变。

      尤其是最后这点,卫景的问题似乎非常严重。

      周殊抓住他的手给他揉按一些安神的穴位,一边揉一边思索着疑点。

      第一个问题:黎寻很在乎自己的挚友、甚至刻意改变自己的言行和衣着以融入群体,他因为打击过大而颓丧终日也正常。但黎家对此没有更合理的反应。

      黎家人很疼爱他,对他的期待也高。都已经能给他买官了——如果周殊没猜错,甚至请了人来查案(虽然身手极差,查的方向也不太对)——为什么他们对黎寻声称诗稿被盗没有反应?又为什么放任黎寻在外面终日醉酒,不让家丁强行把手无缚鸡之力的黎公子带回家?

      第二个问题:卫家的软禁行为是否受人教唆。

      卫家的守卫多得出奇,训练有素。看他们在守卫一道上的熟练程度,不像主业是走镖的镖师。一个经商的小家族,即使重金去雇也雇不到这个级别的人,哪儿来这么多实力强大的守卫?

      第三个问题:卫景的疯狂是否来自谋害。

      他的疯狂极有可能是出现在那次公开的辩论之前。虽然当时场下人如郑轻衣看不出他有异样,但卫景既然内心有所挣扎,为何没有一开始就想到自己该做什么?如果他良心不安,辩论时为何那般表现?

      周殊简要探查得知,卫景身上没有中毒或受刑的迹象。

      如果卫家有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能操纵人的情感与认知、让人言听计从,卫家怎么可能还是这么小的一个商贾之家?

      此等能力,无论商场、战场还是政场,只要他想,占据一方天地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

      还有……

      笃笃的敲门声将两人惊醒,周殊瞬息间躲到房间的屏风之后。

      “少爷,酥酪好了。”

      卫景仿佛溺水之人乍一游出水面那样,伏在桌上大喘了两口气,他气息微弱地说:“我不吃了,给我倒掉。”

      “少爷?”小厮没听见他的话。

      “不吃了!滚!”他竭力嘶吼。

      小厮没说什么,脚步声伴着食盒里的轻响渐渐又远了。

      “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周殊拍拍卫景的肩,扶他直起上半身,“我得走了。”

      他转身要走,刚踏出一步便察觉到衣角被人扯住。

      “不行……我得出去,你答应我了……”卫景捂着头细声说着。

      周殊心想,他没说过“离开”的承诺会在今天兑现,而且,黎寻已经……

      他看着卫景,只觉得嘴上挂了个秤砣,让他说不出口;脚也像在地上生了根,让他走不出去。

      怎么办?

      他们原本互称知己,黎寻因他而死,说不定明日就要下葬。总不能让他连……可是,若是让他知道黎寻已死,这……

      周殊咬咬牙,将他拉住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扯出有些变形的衣角。

      他退后两步。

      “等着。”

      他转身一手扶上大门,另一手手腕轻抖,几枚暗器落入手心。

      “我把外面的人解决掉,就带你走。”

      说话间,房门洞开。周殊手腕飞旋,数枚铁丸在月下化作道道冷光,击中院里看守们的要穴;鬼魅般的身形在院中飘荡,接住铁丸的同时,将昏迷过去的守卫轻轻放在地上,未发出任何声响。

      杏树上的那个鬼面人翩然落地,双眼默然注视着周殊,手掌一前一后摆在胸前——身体已摆出了起手式。

      “我今日必要带他离开。”周殊低声宣告。

      “你如何保证他的安全?”暗卫似乎并不在乎他离开,如此反问。

      “生死有命。”

      “事在人为。你,无法保护他。”

      “但我不是一个人。”

      “你背后的那些也和你一样。”暗卫低声说,“你的家族、你的小叔、你的师长和挚友们。都一样。”

      暗卫已经猜出了周殊的身份。

      然而,周殊不做退让,反而质问道:“那你就能保护他吗?还是说,你觉得卫家很安全?”

      暗卫无法回答——他倾身进攻,双掌携风袭至。

      周殊无法,只得挺身迎上这必败的一局。

      如果他被打晕过去,不知道卫景能不能保他。接敌前的最后一刻,周殊如此笑想着,握紧了拳头。

      方一接掌,周殊便不得不感慨:暗卫果然是暗卫。

      鬼面人的攻击连绵不绝,又势如暴雨倾盆;缠身而斗,周殊只觉应接不暇。唯一庆幸的是,对方有所留手,打在身上也不算致命。

      “咳!”

      周殊被一掌击中腹部,身形连退了六步才勉强卸去力道,不至于摔倒在地;然而对方却不放过他,一路几乎是紧跟着他追来,周殊刚刚停稳,鬼面人已是一记飞踢中了腰侧,将他彻底击飞。

      周殊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身体微蜷、抽搐着捂住腹部侧躺在地,同时用手死死捂住了嘴。

      出事了?

      鬼面人匆忙上前查看。

      却见一缕银光在眼前亮起。

      冷月映照之下,一截袖剑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而一只手借着他俯身的姿势,紧紧按住他的后颈。

      “……我打不过你。”周殊哑声低笑着,“但你不能对我下杀手。

      “暴露这一点,你今日便注定要放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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