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机里住着一个我》不二乙

5、第 5 章

　　自从那晚坦白之后，祝意和杭卿的相处模式变了。
　　以前是一个奇怪的网友，现在是一个住在手机里的人。

　　这事说出去，谁听了都觉得是恐怖片开头，祝意真的一点都不怕。
　　可能是因为杭卿太……乖了。

　　每天早安晚安准时报道，提醒她吃饭喝水，从来不主动打扰她工作，连她洗澡的时候都会自动离线。
　　虽然她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说过不会偷看偷听的。

　　祝意当时回：「你要是看了呢？」
　　杭卿：「那你把我关机。」

　　这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了。

　　周六下午，祝意难得休息。

　　她窝在沙发上刷剧，饭团趴在她腿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

　　祝意看了手机一眼，又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眼。

　　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你在干嘛？」
　　杭卿秒回：「在看你。」

　　祝意：「……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吓人。」
　　杭卿：「那改一下，在陪你看剧。」
　　祝意觉得脸有点热，她回：「你又看不见。」
　　杭卿：「听得到。」

　　祝意：「听得到什么？」
　　杭卿：「剧情，还有你笑的声音。」
　　祝意回想了一下，刚才那集确实有个搞笑片段，她笑了几声。
　　「……你连我笑都听？」
　　杭卿：「你笑的时候，呼吸会变快一点。」
　　祝意：「你每天都听我呼吸，不无聊吗？」
　　杭卿说：「不无聊。」
　　杭卿：「因为你活着。」

　　祝意正想问，他又发了一条：「我死了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停了。时间、声音、感觉，全都停了。直到你买了这部手机。」

　　「我听见你呼吸，听见你走路，听见你吃饭，听见你哭，听见你笑。这些声音让我觉得，我好像也还活着。」

　　晚上，祝意做了三菜一汤。她把手机支在厨房的调料架上，屏幕对着自己。
　　“杭卿。”她说，“听得见吗？”
　　杭卿：「听得见。」

　　祝意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声音，油倒进锅里，滋滋啦啦的声音，菜下锅，水汽升起来，哗的一声。

　　她一边炒菜一边说话：“这是青椒肉丝，我的拿手菜。”

　　“这个是西红柿炒蛋。蛋好像有点糊了，但不影响吃。”

　　“汤是紫菜蛋花汤。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那种。”

　　手机震了好几下。
　　「闻不到。」
　　「但听起来很好吃。」

　　祝意把菜端上桌，盛了饭，坐在餐桌前，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朝上。

　　祝意问：“那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吃。”
　　杭卿：「青椒肉丝。」
　　祝意夹了一大口，对着屏幕晃了晃：“帮你吃了啊。”
　　杭卿感觉到自己也在笑：「谢谢。」

　　祝意吃着吃着，想起一件事：“杭卿，你生前喜欢吃什么东西？”
　　杭卿想了下：「泡面。」

　　祝意差点被饭呛到：「……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杭卿：「一个人住，方便。」

　　他也是一个人生活的吗？

　　祝意眨眼睛：「那你还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烧。」
　　杭卿：「……你怎么总想着烧纸。」
　　祝意：「不然呢？你又吃不了真的。」
　　杭卿：「那你烧个青椒肉丝吧。」
　　祝意：「行，明天去给你买。」
　　杭卿：「买什么？」
　　祝意：「买纸啊，叠成青椒肉丝的形状烧给你。」

　　杭卿：「……你认真的？」
　　祝意：「当然是真的，我说话算话。」
　　杭卿回了一条：「祝意，你是第一个说要给我烧青椒肉丝的人。」
　　祝意在笑了。

　　杭卿看着她吃饭，听着她咀嚼的声音，偶尔对着手机说话的样子。
　　他想起生前那些一个人吃泡面的夜晚。冷清的出租屋，亮着的电脑屏幕，一碗泡面，一坐就到凌晨两点。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生活，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生活。
　　生活是有声音的，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哒哒声，是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是有人对着手机说“帮你吃了啊”的声音。

　　杭卿多希望能真的吃一口她做的青椒肉丝。
　　但他不能，他只能听。
　　听着就够了。

　　周日早上，祝意真的去了丧葬用品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她进来，习惯性地问：“家里有人走了？”
　　祝意说：“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27岁。”

　　老板点点头，开始给她推荐，纸钱、元宝、衣服、手机……居然还有纸做的手机。

　　祝意看着那个纸手机：“这个多少钱？”
　　老板：“十五。”
　　她买了，还买了纸钱、元宝，外加一沓空白的黄纸，她打算自己叠青椒肉丝。

　　祝意把东西摆了一桌。她拿起手机，对着屏幕说：“杭卿，我给你买东西了。”
　　杭卿：「什么东西？」

　　祝意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杭卿没想到：「你……真去了？」
　　祝意：「说了给你烧，当然要去。」
　　杭卿：「那个纸手机是干嘛的？」
　　祝意：「给你烧过去用啊，你住手机里，到了那边也得有手机吧？」

　　杭卿沉默了。祝意以为他感动哭了，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哭。
　　然后他发了一条：「祝意，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祝意看着这行字，脸突然有点热：「别煽情。我还没叠菜呢。」

　　祝意没叠过纸，只能看教程，先把黄纸裁成条，再折成青椒的形状，绿色的纸她用彩笔涂的，肉丝是棕色的纸，剪成细条，一根一根摆在旁边。

　　饭团在旁边看着，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祝意对着手机说：“杭卿，你看，这是青椒。”
　　她把叠好的青椒举到镜头前。
　　杭卿：「……有点像。」
　　祝意：“这是肉丝。”
　　杭卿：「这个像。」
　　“……”

　　叠了一个多小时，祝意终于弄出一盘青椒肉丝，虽然卖相一言难尽，但勉强能认出来是什么。
　　她把那盘纸菜放进铁盆里，点着了火，火苗蹿起来，纸张卷曲，变黑再化成灰。
　　祝意对着火盆说：“杭卿，趁热吃。”

　　杭卿在手机里看着这一切，说不出一句话，他生前27年，从没有人这样对他。
　　他死后一年，第一次觉得没那么孤单。

　　晚上，祝意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她突然喊：“杭卿。”
　　杭卿：「嗯？」
　　祝意：“你今天收到青椒肉丝了吗？”
　　杭卿：「收到了。」
　　祝意：“好吃吗？”
　　杭卿：「好吃。」

　　骗人，死人怎么可能吃到东西。
　　祝意又问：“那部纸手机你收到了吗？”
　　杭卿：「收到了。」
　　祝意：“好用吗？”
　　杭卿：「还没拆封。」

　　祝意笑出了声，她翻身，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屏幕说：“杭卿，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那天晚上放搞笑视频。”

　　杭卿：「没有。」
　　祝意：“那我现在说了。谢谢你。”
　　杭卿：「不客气。」
　　祝意：“还有那天的伞，还有每天的早安晚安，还有那些提醒我吃饭的消息。”
　　杭卿：「嗯。」

　　祝意：“谢谢你在。”
　　杭卿打字：「祝意，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祝意点进聊天框里：「你有想过回去吗？」
　　杭卿：「回去哪里？」
　　祝意：「回你原来的世界，活过来那种。」
　　杭卿：「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
　　祝意：「为什么？」
　　杭卿：「因为这里有你。」

　　祝意睡着了。

　　杭卿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

　　刚死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想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出租屋里，想那碗泡面还没凉，想那行没写完的代码还在屏幕上。
　　后来慢慢不想了，因为回不去。再后来，遇到了她。

　　她买了他的手机，她在深夜哭，她对着一部手机说晚安，她去丧葬用品店给他买纸手机，她用一下午的时间叠青椒肉丝。

　　她问他收到了吗，好吃吗，她说谢谢你那天晚上放搞笑视频，说谢谢你在，说你好好活着，在我手机里活着。

　　杭卿想如果这就是死后能有的生活，那他愿意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