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机里住着一个我》不二乙

4、第 4 章 36度5左

　　祝意发现杭卿最近有点奇怪。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奇怪，而是……她也说不上来。
　　比如他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周五下午，祝意接了一个急单。一只三岁的英短，猫传腹，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从进工作室就开始发抖。
　　“它才三岁。”男生反复说，“它才三岁。”

　　祝意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处理，那只猫很小，蜷缩在操作台上，眼睛还没完全闭上，她伸手轻轻合上它的眼皮，动作很轻，怕吵醒它。

　　男生在旁边站了半小时，死死盯着，一句话都没再说。

　　最后祝意把骨灰盒递给他，他接过去，突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

　　祝意站在旁边递纸巾。过了很久，男生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对她说：“谢谢你。”
　　祝意摇摇头。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密。
　　祝意掏出手机，看着微信界面。
　　杭卿：「下雨了。」

　　祝意转头看了看窗外：「你和我同一个城市吗？」
　　杭卿：「嗯。」
　　杭卿：「带伞了吗？」
　　雨越下越大。祝意回：「没有。」
　　杭卿：「等我一下。」

　　等他一下……什么意思？
　　五分钟后，祝意手机收到一条外卖通知：骑手已取件。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个穿黄衣服的骑手站在工作室门口，递给她一把雨伞。

　　祝意呆愣愣地看着手里这把伞，很普通，透明的。她给杭卿发消息：「你点的？」
　　杭卿：「嗯。」
　　祝意：「你怎么知道我工作的地址？」
　　这一次，杭卿没有秒回：「你上次发过定位。」

　　祝意翻聊天记录，确实，前几天她发过一次定位，说附近新开的面包店有买一送一的活动。但那只是一条随手发的消息，他居然记住了？
　　祝意回：「……你记性真好。」
　　杭卿：「还行。」

　　这个人，到底是谁？

　　祝意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加她，不知道他那些猜的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
　　「杭卿，你的工作就是做软件的吗？」
　　杭卿：「做游戏的。」
　　祝意：「什么游戏？」
　　杭卿说：「小游戏。没什么名气。」
　　祝意：「叫什么名字？」
　　杭卿：「不记得了。」
　　祝意：「那你现在还在做吗？」

　　杭卿沉默很久，祝意以为他下线了，然后他回：「不做了。」
　　祝意没有再追问，终止了这次聊天。

　　就算她继续问下去，杭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不做游戏了？
　　因为他死了。
　　他做了一半的那款游戏，永远停在了60%的进度上。

　　他再也写不出一行代码，只能用这种方式躲在手机里，给一个女孩点外卖、送伞、说早安晚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只能沉默。

　　晚上，窗外的雨还在下。
　　祝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平稳，饭团的呼噜声从床尾传来，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的歌。

　　杭卿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告诉她，想告诉她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在这里。
　　祝意会接受他的存在吗？

　　……

　　凌晨三点，杭卿突然听到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哭声？从枕头那边传来的。

　　祝意在哭？

　　杭卿从停滞状态中醒过来，仔细听，是的，她在哭。
　　捂着嘴的那种哭，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压抑得那么用力，声音偶尔会漏出来一点点。

　　为什么？杭卿不知道。
　　但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这么哭。

　　屏幕亮了，杭卿打开视频APP，搜索搞笑视频，他没有直接点播放。
　　他打开了微信，点开祝意的对话框，打字，发送。

　　祝意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太亮，刺得眼睛疼。
　　有一条新消息。是杭卿。
　　杭卿：「睡不着？」
　　祝意：「这么晚你还不睡？」
　　杭卿：「你不也没睡。」

　　杭卿：「我给你讲故事吧。」
　　祝意：「？」

　　杭卿盯着屏幕，不存在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他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
　　他就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

　　但他更怕她一个人哭的时候，他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屏幕，什么都做不了。

　　他开始打字。
　　「有一个男生，一年前死了。」
　　发出去。
　　「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手机。」
　　发出去。
　　「他的意识不知道怎么搞的，留在了那部手机里。」
　　发出去。
　　「他困在里面，出不去，也没人知道。」
　　发出去。
　　「后来他妈妈把手机卖了。」
　　发出去。
　　「再后来，一个女孩买走了那部手机。」
　　发出去。

　　杭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那个女孩每天加班，不经常按时吃饭，一个人哭。」
　　「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他发现，他能做一点点事。比如放个视频，比如发个推送，比如点个外卖。」
　　「他就一直做这些事。」
　　最后一条：「那个男生，是我。」

　　发出去之后，杭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虽然他没有整个人。
　　他等着祝意的回复。
　　等着她尖叫，她骂他变态，或者把手机狠狠摔出去。

　　屏幕终于亮了。
　　祝意：「……你不是在开玩笑？」
　　杭卿：「不是。」
　　祝意：「你是做游戏的？」
　　杭卿：「是。死之前是做游戏的。」
　　祝意：「你几岁？」
　　杭卿：「死的时候是27岁。」

　　沉默，很久的沉默。
　　杭卿开始慌了。
　　他打字：「祝意？」
　　「你还在吗？」
　　「如果你害怕，我可以……可以不再说话。」
　　「你别关机。」
　　「求你了。」

　　祝意脑子里嗡嗡作响，离谱的信息一下子接收太多，有点死机。
　　她看见屏幕上又跳出几条消息，杭卿在求她……

　　她打字：「我打算关机。」
　　杭卿：「真的？」
　　祝意：「真的。」
　　杭卿：「你不害怕？」

　　祝意想了想，害怕吗？有一点。
　　她打字：「你放搞笑视频的时候，是想让我开心，对吧？」
　　杭卿：「嗯。」
　　祝意：「你发推送提醒我吃饭喝水，是怕我饿死，对吧？」

　　杭卿：「嗯。」
　　祝意：「你点那把伞，是因为下雨了，对吧？」
　　杭卿：「嗯。」
　　祝意：「那你有什么好怕的？」

　　杭卿愣住了，他敛下眼眸，缓缓打字：「我是一个死人，躲在你的手机里。」
　　「不该看的我不会看，我希望你不要讨厌我，对不起。」

　　祝意：「杭卿。」
　　杭卿：「嗯？」
　　祝意：「我哭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受？」
　　杭卿承认：「嗯。」
　　祝意：「那你现在知道，我看着那些主人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吗？」

　　杭卿怔了怔，祝意继续打字：「我每天看着别人失去他们最重要的伙伴，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抱着骨灰盒离开。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递纸巾。那种感觉，很无力。」
　　「你说你看着我哭，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是，但我们都在做能做的事。」
　　「你放视频，我递纸巾，你发推送，我听着。所以杭卿，你是在陪我。」

　　杭卿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看完，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虽然是不可能的事。
　　他打字：「祝意，谢谢你。」

　　祝意给杭卿改了一个备注，然后重新点进聊天框：「你现在饿不饿？」

　　她问他饿不饿？

　　杭卿：「我不需要吃饭。」
　　祝意：「那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烧。」
　　杭卿：「……烧？」
　　祝意：「烧纸。你不是死了吗？」

　　杭卿看着这行字，如果他能笑的话：「祝意，你是第一个听说我是死人之后，问我要不要烧纸的人。」
　　祝意：「那你要不要？」
　　杭卿：「不用，我挺好的。」
　　祝意又问：「那你需要什么？」
　　杭卿说：「能继续待在这里就行。」
　　祝意：「那你待着吧，我不关机。」
　　杭卿：「好。」
　　太好了！他不用被扔掉。

　　祝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新消息。杭卿：「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祝意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晚的对话，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你是真的吗？」
　　杭卿：「你觉得呢？」
　　祝意：「如果是假的，这个梦也太长了。」
　　杭卿：「不是梦。」

　　祝意看着他的头像：「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杭卿：「嗯。」
　　祝意：「你长什么样？」

　　杭卿愣了一下：「普通人的样子。」
　　祝意：「普通是多普通？」
　　杭卿：「就是……扔进人群里找不到那种。」
　　祝意想象不到：「你能描述一下吗？」
　　杭卿回想自己生前的样子：「黑框眼镜，黑头发，白衬衫。」

　　祝意笑了：「帅吗？」
　　杭卿：「……不知道。」
　　祝意：「你自己长什么样你不知道？」
　　杭卿：「我很少照镜子。」
　　祝意又笑了。她打字：「那你现在能照吗？」
　　杭卿：「不能。」

　　祝意想起来，他住在手机里，哪来的镜子：「那我以后给你描述吧。」
　　杭卿：「描述什么？」
　　祝意：「描述你长什么样，我凭想象。」
　　杭卿：「你是外貌协会吗？」
　　祝意：「一点点。」
　　杭卿：「哦，那我身高187。」
　　“……”

　　祝意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窗外天晴了，昨晚下了一夜雨，地上还是湿的，但阳光已经出来了。

　　昨晚那些对话，说出去鬼都不信的对话，但祝意一点也不害怕。
　　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帮她，一个死人，活着的时候估计都没这么会照顾人。

　　祝意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杭卿，今天天气很好。」
　　杭卿很快回：「嗯，我听见鸟叫了。」
　　祝意：「那你能看见阳光吗？」
　　杭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祝意：「什么感觉？」

　　杭卿：「你站在窗边的时候，光线会变。」
　　祝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确实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所以对他来说，她就是一块会移动的光线感应器？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能感觉到我的所有吗？」
　　杭卿：「所有是指……？」

　　祝意：「就是我站着、坐着、躺着、走着，你都能感觉到？」
　　杭卿：「嗯。还有心跳、呼吸、体温，大概的范围。」

　　祝意盯着体温这两个字，脸突然有点热：「体温你也能感觉到？？？」

　　杭卿杭卿看着那三个问号，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连忙打字解释：「不……不是摸到那种感觉，是像红外线，你能懂吗？」
　　祝意：「不懂。」

　　杭卿：「就是知道你大概多热，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样。」
　　祝意问：「那我现在多热？」

　　杭卿沉默了，他其实不用想，他一直都知道，她的体温他每天都感觉着，比天气预报还准。
　　但被她这么直接问，他突然有点紧张，如果他还有心脏的话，现在应该跳得很快。

　　杭卿：「36度5左右。」

　　祝意没回了。

　　杭卿着急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偷窥你的，更不会无耻地看你的身体，我不需要刻意，我对你的感知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越描越黑了。
　　“……”一个死人，在她手机里，慌得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有偷看你身体，说出去谁信？
　　祝意的消息弹出来：「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