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机里住着一个我》不二乙

3、第 3 章

　　祝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有没有消息。
　　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果然有个小红点。
　　她点开。杭卿：「早安。」
　　发送时间：7:01。

　　她昨天加了这个人的微信，聊了不到十句话，他今天一大早就跟她说早安。
　　祝意：「你怎么起这么早？」
　　对面几乎是秒回：「没睡。」
　　祝意愣了一下：「？」
　　杭卿：「开玩笑的，刚醒。」

　　饭团在脚边绕来绕去，催着要吃的，祝意起床洗漱倒了猫粮，自己随便塞了两口面包，把手机揣进口袋。
　　出门前，她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上午的工作是一只仓鼠。

　　主人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由妈妈陪着来的，小男孩一路都在哭，但忍着不出声，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祝意接过那个小小的纸盒，里面躺着一只灰白色的仓鼠，身体已经僵硬了。

　　“它叫汤圆。”小男孩说，声音带着哭腔，“因为它长得像汤圆。”
　　祝意点点头：“汤圆很可爱。”

　　她戴上手套，开始处理，仓鼠太小了，动作要格外轻，用温热的湿巾轻轻擦拭它的毛发，把它蜷缩的身体慢慢捋直，摆成睡觉的姿势。

　　小男孩在旁边看着，突然问：“姐姐，汤圆会去哪里？”
　　祝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想它去哪里？”
　　小男孩认真想：“我想它去一个有好多瓜子的地方。”
　　“那它就会去那里。”祝意说，“它知道你在想它。”
　　小男孩的眼泪又掉下来。

　　最后祝意把汤圆装进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那是她专门为仓鼠这类小宠物准备的。
　　小男孩抱着盒子，认认真真地对她说：“谢谢姐姐。”
　　祝意说：“不客气。”

　　忙完已经是中午。祝意去对面饭馆买了盒饭，坐在工作室里吃，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
　　杭卿：「吃饭了吗？」
　　祝意回：「正在吃。」
　　杭卿：「吃的什么？」

　　祝意看着自己面前这份十二块钱的盒饭，两荤两素，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
　　她回：「盒饭。」
　　杭卿没再问。祝意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过了会儿，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主动发了一条：「你呢？吃的什么？」

　　发出去之后祝意才想起来，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
　　捡着话题问人家吃什么，好像有点奇怪。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对面过了几秒才回：「还没吃。」
　　祝意：「没忙完吗？」
　　对面过了五分钟：「不饿。」

　　不饿？哪有人不吃饭的？
　　祝意打字：「要注意身体。」
　　……她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干嘛？
　　但杭卿回得很快：「好。」

　　下午的工作结束后，祝意难得准时下班，她去超市买了点菜，准备回家做饭。
　　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杭卿：「下班了？」

　　祝意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杭卿：「猜的。」
　　祝意：「……你猜得还挺准。」
　　杭卿没回。
　　祝意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菜回家。

　　祝意做了两菜一汤。其实她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但现在余额告急，剩下的可以当放进冰箱明天吃。

　　饭团在脚边转来转去，她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到它碗里。
　　手机又亮了。
　　杭卿：「在吃什么？」
　　祝意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一下，这人怎么跟查岗似的？

　　她对着桌面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杭卿很快回：「看起来不错。」
　　祝意：「还行吧。你呢？吃了没？」
　　杭卿：「吃了。」
　　祝意克制住自己想问对面吃什么的冲动，没再继续聊下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专心吃饭。

　　晚上洗完澡出来，祝意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点开杭卿的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只橘猫，和她家饭团长得有点像，朋友圈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猜的，运气好，总觉得怪怪的。
　　这个人话很少，但每次回得都很快。

　　祝意打字：「睡了吗？」
　　对面依然秒回：「没有。」
　　祝意：「怎么不睡？」
　　杭卿：「睡不着。」
　　祝意：「我也经常睡不着。」
　　杭卿：「为什么？」

　　祝意盯着聊天框，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今天那只叫汤圆的仓鼠，太多故事压在脑子里，一到晚上就自己跑出来。
　　但她没说这些：「习惯了。」
　　杭卿没回了。
　　过了很久，祝意以为他睡着了，手机又亮了。
　　杭卿：「以后睡不着，可以找我。」
　　祝意看着这行字：「你又不睡？」
　　杭卿：「什么时候我都在。」

　　祝意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打字：「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晚安。」

　　杭卿看着屏幕上的晚安，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说她经常睡不着，习惯了。

　　她没说原因，但他大概知道，那些她送走的生命，白天忙着工作，忙着安慰别人，忙着做那些应该做的事。
　　到了晚上，没有人需要她了，那些东西就自己跑出来。

　　杭卿生前也经常睡不着，不是因为不想睡，是因为脑子总在转，游戏的bug、没写完的代码、下一个版本的更新计划。
　　后来他干脆不睡了，反正睡了也会醒。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需要睡，也睡不着了。
　　他只能听着她的呼吸和那只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的车流声一点点变少，最后只剩下风声。

　　他已经死了，不能真的存在，没有身体，没有温度，连一句真正的话都说不了。
　　不过，他可以等，等她发消息，等她叫他，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听得见。

　　·

　　祝意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不对，多了一个消息。
　　每天早上7：01，杭卿的早安准时出现。
　　中午12点左右，他会问吃饭了吗？晚上她下班的时候，他会问忙完了？睡觉之前，他会说晚安。

　　准时得像设了闹钟。
　　祝意心里牵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人不用上班吗？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回消息？
　　但问了又显得她太在意。

　　周四下午，祝意接到了特别的工作，一只鹦鹉，十八岁，主人是一对老夫妻。

　　老爷子把鸟笼提进来的时候，祝意愣了一下，鹦鹉还活着，只是很虚弱，站在栖木上摇摇晃晃。

　　“它还没死。”老太太说，“但我们想……想提前准备一下，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祝意点点头，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在休息区坐着等。
　　她回到工作间，透过玻璃窗看见那对老夫妻并排坐着，看着那只鹦鹉，谁也不说话。

　　老爷子握着老太太的手，那只鹦鹉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老太太笑了笑：“它在叫我的名字。”
　　祝意移开视线，开始准备需要用的东西。

　　晚上七点，鹦鹉走了。

　　老夫妻在工作室里待了两个小时，老爷子话很少，一直在旁边看着，老太太一直在说话，说这只鹦鹉怎么来的，说它学会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说它后来学会了叫她的名字，说它陪了他们十八年。

　　“我们没有孩子。”老太太说，“它就是我们的孩子。”

　　祝意安静地听着，最后她把鹦鹉的羽毛梳好，摆成它平时睡觉的姿势，装进一个木盒里。
　　老爷子接过盒子，开口说：“小姑娘，谢谢你。”
　　祝意摇摇头：“应该的。”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玻璃上。
　　祝意掏出手机，看着微信界面。
　　杭卿的消息还停在下午五点，他问她在干嘛，她回了一句在工作，他就没再发了。

　　祝意盯着杭卿的头像，突然想跟他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说今天有一只鹦鹉走了？说她陪了一对老夫妻两个小时？说她现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有点累，有点空，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打字：「今天有一只鹦鹉。」
　　发出去之后她想敲自己脑袋，什么叫今天有一只鹦鹉？这算什么开场白？
　　她想撤回，但杭卿已经回：「嗯？」

　　祝意突然觉得好像也不用撤回。她继续打字：「十八岁。主人是一对老夫妻，没有孩子，养了它十八年。」

　　杭卿没回。祝意等了几秒，又说：「老太太说，它就是他们的孩子。」

　　杭卿还是没回。祝意有点后悔说这些了，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干嘛？人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正准备打字算了当我没说，杭卿的消息弹出来了：「它叫什么名字？」
　　祝意：「叫阿福。」
　　杭卿：「阿福。好名字。」
　　杭卿：「你做这份工作，会不会很难受？」
　　祝意说了实话：「会难受。」
　　杭卿：「那为什么还要做？」
　　祝意：「总要有人做吧。而且……看着他们好好告别，我觉得自己也跟着告了一回别。」
　　杭卿：「嗯，我见过。」
　　祝意：「你见过什么？」

　　杭卿又沉默了很久：「看见你给那只布偶梳毛，你听那个老奶奶说话，听得很认真，看见你每次做完事，都会发一会儿呆。」

　　祝意彻底愣住了：「你怎么看见的？」
　　偷窥狂？

　　杭卿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被困在手机里太孤独，太想告诉她了。但很怕祝意第二天就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再也不拿出来。
　　他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但他已经说了一半。
　　怎么办？
　　杭卿盯着屏幕，脑子飞速转着，手心冒汗，如果他有手的话。

　　祝意看着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如果我说，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相信吗？」
　　“……”
　　祝意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杭卿：「没什么，开玩笑的。」
　　祝意：「……你这个人好奇怪。」
　　该不会真的是偷窥狂吧？
　　杭卿：「嗯。」

　　祝意被他这个“嗯”气笑了。

　　杭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下去，说我住在你手机里？说我一直在看着你？说因为我是个死人，我的意识卡在了这部手机里？
　　他不敢。
　　但祝意好像……没那么好骗。

　　晚上十点，祝意到家了。
　　杭卿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听见饭团喵喵叫着迎上去，听见她换鞋、倒水、开冰箱、关冰箱。
　　又是一天没好好吃饭。

　　杭卿想发消息提醒她，但又怕她觉得自己烦。
　　他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切菜声和炒菜声，她居然做饭了？

　　杭卿有点意外，平时她都是随便对付一口，今天居然开火了。
　　他看不见厨房，但他能听见，听见油在锅里滋滋响，听见铲子翻动的声音，听见她偶尔哼两句歌，虽然调子不太准，但挺认真的。

　　他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叫家。
　　虽然他没有家了，他只是个卡在手机里的意识。
　　但这一刻，他听见她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那只猫在房子里跳来跳去，听见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所有属于活着的声音。
　　杭卿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活着。

　　祝意吃饭的时候，手机亮了。
　　杭卿：「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
　　他怎么知道她做饭了？
　　祝意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做饭？」
　　又说漏嘴了，他真忍不了一点。
　　杭卿：「……猜的。」
　　祝意：「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杭卿没回。
　　祝意换了话题：「今天有点累，想对自己好一点。」
　　杭卿：「嗯，应该的。」

　　她叫他：「杭卿。」
　　杭卿：「嗯？」
　　祝意：「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对自己好吗？」
　　对面说：「我不太记得了。」

　　祝意正想问，他又发了一条：「但看你对自己好，我觉得挺好的。」
　　祝意笑了笑：「那你以后也对自己好一点。」
　　杭卿：「好，我答应你。」

　　洗完澡出来，祝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杭卿。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是陌生人，倒像是……很了解她的人。

　　祝意拿起手机，再次点开他的头像，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循着意识打字：「杭卿，你到底是什么人？」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
　　杭卿秒回：「一个想认识你的人。」
　　祝意：「你每次都这么说。」
　　杭卿：「因为是真的。」
　　祝意「那我问你，你到底怎么知道我那么多事的？」

　　杭卿叹气，也循着意识打字：「如果我说，我有超能力，你信吗？」
　　祝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杭卿：「不信就算了。」
　　祝意气笑了。
　　她打字：「你是不是跟踪狂？」
　　杭卿：「不是。」
　　祝意：「那你是什么？」

　　杭卿又沉默了。
　　祝意睡着之后，杭卿一直醒着。
　　天知道他有多想告诉她。

　　他想说：我叫杭卿，今年二十七岁，死之前是个做游戏的程序员。我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这部手机里，被你买走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工作，看着你发呆，看着你一个人偷偷哭。

　　但他不敢。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杭卿听着祝意平稳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他想多陪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