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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共处一室 ...

  •   路景舟是在凌晨两点被冻醒的。

      不是冷的那种冻,是空调温度开得太低、冷风对着脑袋吹了一整晚之后那种头皮发麻的冻。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桌爬到了床上,课本和草稿纸散了一地,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脑袋,准备继续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咳嗽声。不是那种爽利的、痛快的咳嗽,而是被刻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干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怎么都止不住。

      路景舟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那是裴砚的房间。

      他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两间房间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不算厚,大概是那种用力捶一拳隔壁就能听到的程度。白天的时候还好,客厅里的电视声、厨房里的炒菜声、弄堂里的说话声,什么都听不太清。但到了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那堵墙就像一层薄纸,什么都挡不住。

      咳嗽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像是有人在用拳头堵着嘴,不让声音发出来。

      路景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想听,也不该听。裴砚感不感冒、咳不咳嗽,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他甚至不需要关心裴砚的死活。

      但那些咳嗽声像虫子一样,从墙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里,怎么都赶不走。

      路景舟拉起被子蒙住头,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里又闷又热,呼吸都变得困难,但他宁可这样,也不想再听到隔壁传来的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半个小时。他只记得自己在被子里闷得满头大汗,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像是沉入了一片温热的水中。

      然后他醒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咳嗽声,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在他耳边盘旋。那个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睡不着,因为它不是连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嗡嗡嗡——停——嗡嗡嗡——停,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运转和暂停之间反复横跳。

      路景舟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辨别声音的来源。

      空调。

      他的空调。

      他租住的这间房间配了一台老式的壁挂空调,外壳已经泛黄,遥控器上的字迹被磨得看不清了。他睡觉前随手按了一下开关,空调嗡嗡嗡地转了起来,他没当回事。但现在,在这个被南城夏夜的闷热和隔壁的咳嗽声双重夹击的深夜里,那台老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像电钻一样刺耳。

      路景舟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去找遥控器。他在书桌上摸了两下没摸到,又在地上翻了一通,最后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他按了一下关闭键,嗡嗡声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爬回床上,忽然听到了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门框被敲了一下,很轻,像是用手指关节叩的。

      路景舟转过头,看向房间门口。

      走廊的夜灯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线被一个修长的影子挡住了大半,门框旁边靠着一个人。

      裴砚站在那里。

      他穿着白天那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走廊的夜灯光线昏暗,路景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脸的轮廓——下颌线紧绷,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不高兴”的气息。

      “你的空调外机对着我的窗户。”裴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冷淡。

      路景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窗户开着一条缝,南城午夜的湿热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弄堂里特有的青苔和潮湿的味道。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空调的外机确实挂在窗外的墙壁上,出风口正对着隔壁房间的窗户,两扇窗户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也就是说,他这台老空调一启动,热风就直直地往裴砚的窗户里灌。

      路景舟忽然明白裴砚为什么会靠在门框上了。不是因为空调外机的声音吵,而是因为热风。在南城这种闷热的夏夜里,谁都不想被别人的空调外机对着窗户吹热风。

      他应该道歉的。

      不管怎么说,是他没注意到空调外机的位置,是他开了空调影响到了别人。这不是什么大事,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关掉”就能解决。

      但路景舟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那你关窗户不就行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自己语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孩子气的、不服软的倔强。他不知道这股倔强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摸底考的那一百二十九分,也许是因为饭桌上那个不咸不淡的“嗯”,也许只是因为现在是凌晨两点、他被吵醒了两次、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裴砚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路景舟。走廊的夜灯光线不够亮,路景舟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尖锐,不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就是很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他。

      那种注视让路景舟更加不舒服了。

      他宁愿裴砚跟他吵一架,或者冷着脸说一句“你关不关”,甚至直接转身走人都比这样好。这种不说话、不生气、只是看着你的方式,像是在说你根本不值得我浪费口舌。

      “我明天找人来修。”路景舟别过脸去,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裴砚还是没有说话。

      沉默在走廊和房间之间蔓延开来,像南城夏夜里的热气一样,黏稠而厚重。路景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弄堂深处某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猫叫。

      “嗯。”裴砚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

      然后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走了。

      路景舟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不轻,刚好能听到“咔嗒”一声。

      路景舟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调遥控器。走廊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照在他光着的脚背上,暖黄色的,像一小片融化了的黄油。

      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了门。

      没有开空调。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隔壁房间里裴砚躺下时床垫发出的轻微声响。

      空调的嗡嗡声没有了。

      咳嗽声也没有了。

      整个弄堂都沉入了南城夏夜特有的那种寂静里——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一种被热浪和蝉鸣包裹着的、昏昏欲睡的、像棉花一样柔软的氛围。

      路景舟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那堵墙的另一边,裴砚也躺在那里。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砖和一层石灰,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如果这是一部俗套的电影,这个时候墙上应该出现一个洞,两个人透过那个洞看到彼此的眼睛。但现实不是电影,墙上没有洞,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如果足够安静的话。

      路景舟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句“那你关窗户不就行了”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几遍,每回味一遍就多一分后悔。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转过那么多次学,见过那么多人,早就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礼貌和得体的微笑。但为什么在裴砚面前,他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是因为裴砚太冷了。

      冷到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想要证明自己不会被那座冰山冻伤。他不想在裴砚面前示弱,不想让裴砚觉得他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新来的,更不想让裴砚觉得那一百二十九分的差距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空调外机的事,明天再说吧。

      路景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隔壁那个人。他想起了摸底考的排名表,想起了自己定下的两周计划,想起了今天刚补完的那道导数大题。他把那些公式和定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念咒语一样,用它们来驱散那个靠在门框上的、面无表情的、让他心烦意乱的影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裴砚也没有睡着。

      裴砚侧躺在床上,面对着那堵和路景舟共用的墙壁。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面灰白色的墙面,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空调外机的声音已经停了。热风没有了,窗户关上了,房间里的温度在慢慢回升。他其实不怕热,甚至可以说比一般人更耐热。他在津城的时候住过没有空调的出租屋,在南城的老房子里也住过没有空调的夏天。热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让他从床上爬起来去敲路景舟门的,不是热风。

      是他听到了隔壁房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深夜、如果不是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如果不是他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裴砚注意到了。他听到了路景舟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听到了被子被拉来拉去的摩擦声,听到了那种属于“睡不着”的人的、细微的烦躁的叹息。

      他想,也许空调外机的声音只是一个借口。

      也许他只是在找一个理由,去敲那扇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堵墙。

      窗外的夜风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裴砚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路景舟站在房间门口,光着脚,手里攥着空调遥控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明明做错了事却死不认错的倔强表情。

      裴砚在那个画面里闭上了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肌肉的放松。

      南城的夜还很长。

      那堵墙还在那里,三十厘米的厚度,隔开两个人,也连着两个人。

      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像是也睡着了。弄堂里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里的角落,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和屋檐上积水流下的滴答声。

      路景舟在梦里又回到了摸底考的考场。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空白的试卷,笔在手里,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抬头看向前方,裴砚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试卷走向讲台,步子没有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裴砚忽然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考场的日光灯,亮得刺眼。

      路景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窗外已经隐隐有了天光,深蓝色的天空在东边的方向开始泛白,像是一块巨大的画布被谁从边缘开始慢慢漂白。

      路景舟把手机放下,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南城七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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