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喜乐 ...
-
暴雨下了整整半个小时,在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渐渐小了。
雨声从密集的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像一首被调低了音量的交响乐。弄堂里的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偶尔有雨点落下来,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餐桌上的气氛,比路景舟预想中要好一些,也比他预想中要糟一些。
好在表面——路明远和秦淑宜之间的互动自然得不像刚领证的新婚夫妇。路明远会给秦淑宜夹菜,秦淑宜会帮路明远添饭,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嘴角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温和的笑意。那种默契不是装出来的,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路景舟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嫉妒,不是抵触,更像是一种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局促。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画面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在他的记忆里,路明远永远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对面是空着的椅子,旁边的碗筷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拿起。
糟在桌面以下。
路景舟和裴砚的椅子之间隔着半米远。这个距离在正常的餐桌布局中并不算大,但在一个只有十平米的客厅里,在四把椅子紧紧挨着摆放的情况下,半米就显得格外突兀了。像是有人在两把椅子之间画了一条隐形的线,谁都不愿意越过。
路景舟不知道裴砚是怎么坐的。他只知道自己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椅子往路明远的方向挪了挪。挪完之后他才发现,裴砚的椅子也往秦淑宜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不约而同地拉开了距离。
于是就有了这半米的空白。半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刚好够两个人不用碰到彼此,也刚好够两个人看清对方碗里吃的是什么。
路景舟注意到裴砚吃饭的习惯。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筷子夹菜的幅度很小,从不越过自己的碗去够远处的菜。他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没有掉落的米粒,没有溅出的汤汁,连筷子搁在碗上的角度都像量过一样精确。
路景舟想起赵一鸣说的那句话——“裴砚,从来没笑过。”
他现在觉得,赵一鸣说得不对。裴砚不只是没笑过,他简直是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肯卸下来。
“景舟,多吃点肉,看你瘦的。”秦淑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路景舟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路景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排骨,说了声“谢谢阿姨”。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叫什么阿姨,”路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侃,“叫妈。”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路景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不是不愿意,是太陌生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久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发出那个音节。
“别急别急,”秦淑宜及时接过了话头,笑容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慢来,叫什么都行。阿姨也挺好听的,显年轻。”
路明远识趣地没有再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余光看了路景舟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歉意、无奈、小心翼翼的希望。路景舟假装没看到,低下头把碗里的糖醋排骨吃了。
排骨的味道很好,甜中带酸,肉质软嫩。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砚砚,”秦淑宜转向裴砚,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景舟刚转来,对南城一中的教学进度还不熟悉。你成绩好,平时多帮帮他。”
路景舟握着筷子的手又紧了一下。
他等着裴砚的回答,等了好几秒,才听到一个声音。
“嗯。”
裴砚“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他甚至没有看路景舟一眼,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仿佛秦淑宜刚才说的是一件不值得多费唇舌的、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个“嗯”的音量小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但路景舟听得一清二楚——清楚到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个音节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没有勉为其难,也没有真心实意。就是一个单纯的、不带任何附加意义的“嗯”,像是在说“我听到了”,仅此而已。
路景舟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谁要你帮。
他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更不是那种会在大人的饭桌上闹脾气的幼稚鬼。他转过那么多次学,哪一次不是靠自己把成绩追上去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尤其是裴砚的。
裴砚是年级第一又怎样?摸底考领先他一百二十九分又怎样?他路景舟从来就不是认命的人。两周,他给自己两周时间,把所有的差距补上来。到那时候,谁帮谁还不一定呢。
路景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他吃得很急,像是要把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连同米饭一起咽下去。秦淑宜做的菜确实好吃,红烧肉软烂入味,清炒时蔬脆嫩爽口,番茄蛋花汤酸甜开胃。但他吃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尝不出味道,只感觉到食物从喉咙里滑下去,填补了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空洞。
裴砚依然吃得很慢。
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一个急,一个缓;一个用速度掩饰情绪,一个用冷静筑起高墙。路明远和秦淑宜在聊着什么,声音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路景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到裴砚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轻而稳,像他的人一样。
路景舟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碗上,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们慢用”,然后站起来,转身朝走廊走去。
他没有看裴砚。
但他知道裴砚也没有看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经过裴砚的房间时,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和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家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路景舟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吸顶灯。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没有抬手去挡。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一楼的雨棚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节奏散漫而恒定。
路景舟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从书包里把今天上课的笔记和摸底考的试卷全部拿出来,按照科目分类摆在桌上。数学试卷上那些空着的大题还在那里,红笔标注的扣分点触目惊心。他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道只写了一个“解”字的导数大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数学课本,从第二章的第一页开始看起。
他看得很快,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公式和定理,大脑飞速运转着把它们和摸底考的题目对应起来。导数、微分、极限——这些概念在他脑子里慢慢变得清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灯。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摸底考的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遍算到一半卡住了,他翻回去重新看课本上的例题,找到思路后再从头算。第二遍算出来了,但中间有一个步骤不够严谨。他翻了翻竞赛辅导书,找到了更优的解法,又算了第三遍。
三遍。一道题算了三遍,终于算出了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的结果。
路景舟把笔放下,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百二十九分。他要一分一分地追回来。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又像是有人走到了走廊里。路景舟的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捕捉着那些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很稳,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经过他的门口时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路景舟盯着自己房间的门,盯着门缝下面那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看到那道光被一个影子挡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那个人经过了。没有敲门,没有停留,就像餐桌上的那个“嗯”一样,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路景舟收回目光,把数学课本翻到第三章,继续往下看。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那头的厨房里,裴砚正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把碗碟一只一只地冲洗干净。秦淑宜在旁边擦桌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裴砚的声音很淡。
“没什么,”秦淑宜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就是觉得景舟那孩子,看起来挺不容易的。”
裴砚没有接话,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弄堂。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反射着路灯暖黄色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他成绩怎么样?”秦淑宜又问。
“摸底考第十九。”裴砚说。
秦淑宜“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不太了解南城一中的排名意味着什么,但从裴砚的语气里,她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轻蔑,不是同情,只是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评判的陈述。
裴砚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走廊。经过路景舟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门缝下面透出灯光,和一张被压在门缝里的纸条。
裴砚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是一张空白的、被裁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不知道是被风吹进去的还是被人刻意塞在那里的。
他没有弯腰去捡,直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很轻,很快,像夏天的雨。
裴砚在自己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把面前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题目上,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路景舟刚才在饭桌上扒饭的样子——大口大口地,急急地,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裴砚把笔放下,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玻璃。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裴砚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公式。
隔壁的笔声还在继续。
两间房间,一堵墙,两盏亮到深夜的台灯。
南城的夜雨下了一整晚,把整条弄堂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上的水洼映出天空的颜色,很深很沉的藏蓝色,像一面望不到底的湖。
路景舟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把他额前的碎发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不知道的是,在深夜两点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曾经开过一次。
裴砚端着一杯水走到走廊里,经过路景舟房间门口时,看到了门缝下面透出的光。他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和笔偶尔滚落到地上的轻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后,他把那杯没喝的水放在了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只有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裴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和均匀的呼吸声,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