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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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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成绩公布的这天下午,路景舟的状态不太对。
他自己能感觉到。上课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笔记也记得一丝不苟,但那些知识像水过鸭背一样从大脑表面滑过去,什么都没留下。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数字——七百六十八——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停地倒带、重放、倒带、重放。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他做了两套物理题,正确率比平时低了将近两成。他把错题一道一道地重新算了一遍,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从今天开始,每天比南城一中的进度多学一个章节,用两周时间把所有落下的新课补完。
两周。十四天。一天都不能少。
放学铃响的时候,路景舟正在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路明远发来的消息:“在校门口等你,晚上一起吃饭。”
路景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字。他和路明远之间的对话向来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想你了”之类的废话。这不代表他们关系不好,只是他们父子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各自忙各自的,有事说事,没事不打扰。
这种默契是从路景舟的母亲离开之后慢慢形成的。那年他八岁,不太记得母亲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只记得路明远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从那以后,路明远开始拼命工作,路景舟开始拼命学习,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偶尔交汇,但从不重合。
“暂住”这个词,就是路明远在这种平行线式的生活里发明出来的。
路景舟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朝校门口走去。南城的傍晚依然闷热,天边堆着厚厚的积雨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路景舟远远就认出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书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路明远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方向盘上搭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今年四十二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五官端正,眉宇间和路景舟有几分相似,但多了些被生活磨出来的圆融和世故。
“今天怎么样?”路明远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路景舟说。
这是他对所有“怎么样”类问题的标准答案。
路明远没有追问。他大概也习惯了路景舟的“还行”,就像路景舟习惯了他永远在忙一样。车子从校门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南城闷热的傍晚里缓慢前行。
路景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风景。南城和他以前待过的城市不太一样——这里有一种老派的从容,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老字号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暖黄色的光,骑自行车的人从车流中穿行而过,铃声清脆。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一年,或者更短。路明远说“暂住”,那就意味着随时可能搬走。
“我们去哪儿吃?”路景舟问。
路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上扬:“今天不在外面吃。”
路景舟侧头看了他一眼。路明远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着一个什么秘密,又像是在酝酿一个不太好开口的话题。路景舟太了解他了——每次路明远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的美食街,也没有开往路景舟之前住过的那种临时出租的公寓楼,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老街。街道两旁是老式的砖混结构楼房,墙面爬满了爬山虎,一楼开着杂货铺和理发店,招牌上的字褪了色,透出一种陈旧而安详的气息。
车子在一处弄堂口停了下来。
“到了。”路明远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路景舟看着车窗外那条窄窄的弄堂,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是老式的石库门建筑,墙根处长着青苔。弄堂深处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混着暮色一起飘过来。
“这是哪儿?”路景舟问。
“我们搬来和阿姨一起住,”路明远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秦阿姨,我跟你说过的。”
路景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秦阿姨。路明远确实提过这个名字,在电话里,在微信消息里,偶尔在不经意的闲聊里。路景舟一直以为那只是路明远新交的女朋友,或者某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他从来没有想过,“秦阿姨”这三个字背后站着的是一个要搬进同一屋檐下的女人。
更没想过,他们要住进同一个屋檐下。
“你什么时候说的?”路景舟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你从来没说过要住在一起。”
“之前没定下来,不好跟你说。”路明远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行李箱——那是路景舟之前寄到路明远住处的行李,已经被打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后备箱里。
路景舟看着那个行李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路明远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搬家、转学、住进“秦阿姨”家,所有这些决定都是在路景舟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他只是一个被通知的对象,一个被安排的角色,而不是这个决定的参与者。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八岁那年,母亲离开,他是被通知的。十岁那年,第一次转学,他是被通知的。十二岁、十四岁、十六岁,每一次搬家、每一次转学、每一次“暂住”,他都是被通知的。
他习惯了。
路景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南城傍晚的热风裹着弄堂里饭菜的香气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走吧,”路明远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你秦阿姨做了好多菜,就等你呢。”
路景舟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条窄窄的弄堂。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两侧的石库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回音。
弄堂不深,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到了尽头。路明远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没有按门铃,直接推开了门。
“我们回来了。”路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路景舟很少听到的温柔。
门内的景象,在那一瞬间涌入了路景舟的视野。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客厅,铺着浅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电视机柜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和米饭的甜味,一切都透出一种居家的、温暖的、属于“家”的气息。
路景舟站在门口,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穿着一条素色的家居裙,头发挽在脑后,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意。她的五官和路景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她的笑容让路景舟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关于“妈妈”这个概念的、模糊的、几乎快要消失的记忆。
“你就是景舟吧?”秦淑宜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路景舟张了张嘴,想说“阿姨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他不太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一定不太好看,因为秦淑宜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心疼。
“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路明远已经换好了拖鞋,走过来拍了拍路景舟的肩膀。
路景舟低下头,在玄关处看到了三双拖鞋——一双男士的深蓝色,一双女士的浅灰色,还有一双浅蓝色的,显然是给他准备的。他换上了那双浅蓝色的拖鞋,尺寸刚好,像是提前量过一样。
他抬起头,准备往客厅里走。
然后他看到了裴砚。
裴砚站在客厅的另一端,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到了灯光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家居裤,脚上踩着和路景舟脚上一模一样的浅蓝色拖鞋。他的头发还微微湿着,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
路景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他看到了裴砚的眼睛。那双在教室里永远低垂着的、在排名表前永远没有波澜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但路景舟莫名觉得,裴砚看他的方式和看别人不太一样。
也许是他的错觉。
也许是灯光的问题。
也许是南城的夏天让他产生了幻觉。
“砚砚,”秦淑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帮景舟拿一下行李,他的房间在你隔壁。”
裴砚没有应声,但他的身体动了。他走到路明远身边,从路明远手里接过那个行李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然后他拖着行李箱穿过客厅,经过路景舟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下。不到半秒钟。
路景舟闻到了裴砚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教室里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不一样,更柔和,更接近某种植物的清香。
裴砚没有看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走廊深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路景舟和路明远,还有从厨房里飘出来的、越来越浓的红烧肉香气。
“进去吧,”路明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你房间看看,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吃饭。”
路景舟“嗯”了一声,换好拖鞋,沿着裴砚刚才走过的路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不长,左右两边各有两扇门。左边第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铺着浅灰色的床单,书桌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台灯,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右边第一扇门关着,门板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裴砚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路景舟的行李箱被放在了左边那间卧室的门口。
路景舟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
裴砚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收回目光,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十平米出头,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书桌、衣柜、书架,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最合理的位置上,像是有人提前测量过尺寸一样。书架上已经空出了一半的位置,显然是为了给他放书腾地方。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显然是刚浇过水。
路景舟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窗户,让弄堂里的晚风吹进来。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是另一排石库门建筑,灰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像一本合上的书。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而遥远,夹杂着电视机的背景音和孩子的笑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裴砚也住在这里。
裴砚住在他隔壁。
裴砚的妈妈,是他爸再婚的对象。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和裴砚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不是在学校里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对角线,不是在家里隔着两个不同的城市,而是只隔着一堵墙。他在这边翻身,裴砚在那边能听到。裴砚在那边的咳嗽声,他在这边也能听到。
路景舟把手放在窗台上,感受着窗台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残留的温热。
他想起了摸底考成绩公布那天,排名表上第一名和第十九名之间那一百二十九分的差距。
他想起了裴砚提前四十分钟交卷时经过他身边,步子都没有停一下。
他想起了裴砚在教室里永远低垂着的眼睛,和刚才在客厅里定定地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震惊?愤怒?荒诞?还是某种他不敢命名的、微妙的、不该有的期待?
“景舟,吃饭了。”秦淑宜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温柔而明亮,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喊自己的孩子吃饭。
路景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经过裴砚的房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书本被合上的声音,又像是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的声音。
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客厅。
餐桌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四个座位,四个碗,四双筷子。
路明远和秦淑宜已经坐下了。路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秦淑宜坐在他旁边。剩下的两个位置面对面,一个在路明远对面,一个在秦淑宜对面。
路景舟在路明远对面坐下来。他刚坐定,裴砚就从走廊里走了出来。
裴砚换了一件干净的家居服,头发已经干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放松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他的表情依然寡淡,但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无所谓”的淡漠。
他看了路景舟一眼,然后走到秦淑宜对面,坐了下来。
路景舟对面。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路明远举起了酒杯:“来,咱们一家人,第一顿团圆饭,干一杯。”
秦淑宜也端起了酒杯,温柔地笑着。
路景舟端起面前的果汁,裴砚也端起了他面前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路明远笑着说,“景舟,砚砚,你们俩好好相处,互相照应。”
路景舟喝了一口果汁,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裴砚喝了一口白开水,放下杯子,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和他在学校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安静、专注、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路景舟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很好。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起了今天在排名表前站了很久的自己,想起了摸底考时那些空着的大题,想起了裴砚提前四十分钟交卷时经过他身边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了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两周,补完所有落下的新课。
这个规矩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意义。
他不仅要追上南城一中的进度,他还要追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砸在石库门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
路景舟抬起头,隔着餐桌,看到裴砚也在看窗外。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裴砚的侧脸被那道光映得明明暗暗,睫毛上像是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路景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
雨越下越大,弄堂里的青石板路面很快积起了水洼,雨点砸在上面,激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南城的夏天,比他预想中更潮湿,更闷热,也更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