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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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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寿将至,翰林院学士请奏修典。道,盛世修典本是传统,况且陛下在位二十五载,吏治清明,文才辈出,若不修典以记之,后人当以为憾事。
赵珏澧站在朝臣之间,心中暗讽不愧是老学究,文章做得好,马屁也拍得文雅。
赵霆一直是重武将的,因为要开疆拓土,但面子上,十分善待文臣,推崇大儒。毕竟文章传千古,赵霆希望后世对天景之治,皆为溢美之词。
所以苏学士这么一提,赵霆很是高兴,朝堂上也一片赞声。
赵珏澧心里虽讪笑,但脸上却是郑重,嘴上更是溜须拍马。
于是《天景盛典》便定下了。苏学士早早准备好了修典人选,此时正好顺势呈上。
赵霆大体是满意,只说还缺个主持大局的。他在一众官员中扫视,礼部和翰林院好几人自告奋勇。但赵霆说还是要找个皇子。
赵珏澧内心咯噔,果然,赵霆点了他。
六个皇子里,赵霆最欣赏赵珏澧的文才。倒不是说赵珏澧写得多好,而是因赵珏澧琢磨透了皇帝喜欢什么。开篇一定要用天景万象,而后写皇帝如何治理,再追忆皇帝少年时如何发奋图强,顺便踩一踩几个皇叔、皇伯,最好将皇帝拔高至□□一般的位置。当然,需夸得拐几道弯,让人第一眼不觉得在夸皇帝,一推敲,才发觉这都是皇帝的功劳。
赵珏澧按这版式写,一日能整五六篇,篇篇被皇帝列为典范。
所以被赵霆选去修典,几乎是意料之内。修典的确是光荣之事,且讨皇帝高兴。但对争权,半点用也没有。
乐忠修典的官员大多清高,若要拉拢,只会得一脸圣人座下的灰。修典后,落个名,讨个赏,便没别的了。赵霆根本不会给有用的东西,而你,但求别猝死在修典路上。
几个兄弟已经开始幸灾乐祸,赵珏澧心里苦,但脸上满是感恩,拜谢父皇赐予此等荣耀。
此时离皇帝寿宴,没几个月了。皇帝还提到,既然是修典,务必要修全,不必拘泥朝堂,在野的文人诗作也可收录。
赵珏澧连声称赞父皇英明。
之后便是忙得四脚朝天。赵珏澧本就是皇子中最勤恳的,公务繁重。加上近来礼部尚书回乡修养,皇帝让赵珏澧暂代。赵珏澧连吃饭都赶不及。他时不时宿在翰林院,府里也回得少。
郁凝因赵珏澧不能给她打掩护,也见不着胥凌。闲着没事干,在府里学做饭。
这日做出几口能吃的,便提着去看望了赵霆。赵霆吃了一筷子,语重心长地说,凝儿是金枝玉叶,这双手沾不得阳春水,让下人去做便好。
郁凝不信,非要再做几道。以前胥凌明明说很好吃来着。
做好后,她去了翰林院,假惺惺地对赵珏澧致以关怀,结果让赵珏澧脸色都黑了。
碍着周围人,赵珏澧脸色难堪地强行咽下去,而后死活不肯动筷。郁凝按住他的胳膊,强行要给他喂,惹得一众官员和官眷忍俊不禁。
苏学士夫人端着一盘东坡肉给赵珏澧解围,道:“凝儿,同王爷尝尝我家那丫头做的,如何?”
郁凝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夫人。”
赵珏澧吃着东坡肉,低声问郁凝,“你认识苏正新的夫人?”
郁凝道:“当然,我们在一家铺子买衣服。”说着,她起身端着盘,去各家都要了点菜回来,“王爷,臣妾无能,委屈你吃百家饭了。”
“能与清流忠臣同食,是本王的荣幸。”赵珏澧道。
这些醉心文章的清流平日不大接触人,与赵珏澧修典,也只做本分事。赵珏澧和他们根本聊不到一块,但因着这一顿饭,这些“老古板”能在编纂间隙,与赵珏澧谈上几句家长里短了。这倒是赵珏澧未曾想到的。
同样让赵珏澧意外的是——李卿云有孕了。
郁凝来翰林院告诉赵珏澧这事时,赵珏澧表现地极为平淡,只说我知道了。但当天晚上,他抽空回了躺府邸。
“怎么就突然有孕了?”赵珏澧问。
郁凝放下手里的毛线,认真道:“六哥是觉得……李卿云私通?还是说,你不行?”
赵珏澧撇了郁凝一眼,继续来回踱步。
郁凝托着下巴,和他一起思索,“李卿云虽然招人烦,但她对六哥应该是真心的。你不知道吧,她小时候看见你便会脸红。”
“这线放得可真远。”
“六哥,你这人真是……”
“扯远了,”赵珏澧顿了顿,道,“罢了,我去看看她。”
他抬步走去雪园,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郁凝觉得他有什么事,没说。
李卿云因有孕,胭脂水粉都不用了,素面绾发坐在火盆旁绣衣服。她对着天光,举起软丝绸,看那阵线可走对了,却意外地透过丝线,看见一个久违的身影。
“王爷,您何时来了?”李卿云放下阵线,向赵珏澧行礼。
赵珏澧扶她起身。没有那股腻人的味道后,赵珏澧难得没有迅速松手。他握住她的手,问:“有喜了?”
“二月有余。”李卿云发觉赵珏澧神色异常,“王爷若不信,可寻太医诊脉。”
“不必。”赵珏澧道,“你好好养着,缺什么,同郁凝说。”
李卿云眼睫颤动,没说话。
赵珏澧想起李卿云估计信不过郁凝。听说郁凝叫人送了一应物件过来,李卿云全部拒在了门外。她娘家倒是马上送了人和东西来,要她安心养胎。
“那你跟我说好了。”赵珏澧道,“我让去风留在府里,你有事让他知会我。”
去风是跟在赵珏澧身旁的书童,赵珏澧对其很信任。李卿云面露欣喜,在赵珏澧手掌间转着指尖问:“王爷,孩子出生后,妾能不能自己养……”
“嗯?”赵珏澧想起父皇曾经说,不论哪个妾室生下孩子,都归郁凝名下。郁凝肯定也不想养,但表面那层窗户纸又不能戳破。有点难办……赵珏澧没想这么远,他道:“再说吧。”
李卿云垂下头,一瞬间便流了满脸的泪。
赵珏澧顿时头疼,心说你给我养出来的孩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此事暂且别对外传扬。”他留下这话,便匆匆回翰林院了。
“不准对外说?”郁凝一边打毛线,一边想着。六哥干嘛不准李卿云告诉别人?
赵珏澧走后,李卿云在屋里发脾气,念念叨叨说王爷凭什么不让她告诉别人。
兴许是为了保护她和小孩呢?虎毒不食子,六哥再怎么无情无义,也不至于对自个的孩子有什么不满。
郁凝撵开甜豆豆,不让它抓毛线,“乖,我们给小侄子织衣服好不好?”
郁凝和李卿云肚子里的孩子无冤无仇,她有点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不知道是像六哥呢,还是像李卿云?”郁凝对着甜豆豆的蓝眼睛,问,“男娃娃都像六哥比较好,对不对?女娃娃可以长得像李卿云,但是脑子要像六哥。”
郁凝说着,眼眶忽然有些泛红,她仰起头,想将眼泪憋回去。朦胧中,她看见屋顶上有个黑影,向她招了招手。
“凝儿,你看这个——”胥凌从背后变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雪娃娃,又掏出一只很小的红帽子,给雪娃娃戴上,道,“像不像你?”
郁凝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拍,道:“冒险来找我,就为了给我看这个啊?”
胥凌嘿嘿笑着,“去军营路上,捏了这个,越捏越像你。所以,我便来了。”
“笨蛋……”郁凝说归说,眼里的高兴却掩饰不住。她从匣子里翻找到一支箭簇,插入雪娃娃的手中,“以后我们养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跟你学武术好不好?”
“好啊,跟我学本事,保护娘亲。”胥凌握住她的手,狠狠亲了一口。
没一会,胥凌就得走了。郁凝也知道,大白天的,他不能消失太久。
她耸了耸鼻子,将今日赵珏澧的事情跟胥凌简单说了。
胥凌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倚靠在桌前,一边揉着甜豆豆的头,一边道:“凝儿,皇家人丁不旺,你想过为什么吗?”
“似乎几个孩子,都早夭了。”郁凝心下一惊,扣着手指数,“赵珏鸣的儿子不到三月便患了天花,女儿紧接着没了。三哥的郡主呛粥离世、五哥的孩子临近出世,却胎死腹中……”还有几个孩子,郁凝数不下去了。
她因落水失去的孩子,反倒是最正常的。
胥凌见她脸色难堪,连忙放开了甜豆豆,搂住郁凝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尚未查明原由,但显然注意到这个的,不只是我。”
“有方向吗?”
“还没有,背后的人既要有对皇族下手的实力,也要有动机。让皇族子孙凋敝,有什么好处呢?”
“只有大哥七岁的儿子好好的,但那孩子并不聪慧,无论如何没有争权夺利的可能。”郁凝越想越觉得背后是惊天阴谋。
胥凌低头看着郁凝,忽然勾起她的下巴,轻轻吻住了她,他耐心地与她来回往复,想将她的恐惧一点点驱散。
也不知是谁先动了心思,将甜豆豆锁入衣柜。不顾猫咪的抗议,两人踉跄着跌进了床帐。外边偶有侍从走动,郁凝怕被人发觉,于是抓了枕头屏息。
胥凌却将枕头取走,把郁凝的声音尽数拦截在唇齿之间。仿佛还是怕惊到郁凝,他这次连呼吸都极轻,只有心跳是重的,一下下掩盖雪落的信号。
他的小姑娘太柔软,他害怕她受到半点伤害。他来时听见了她与甜豆豆的对话,也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他想为她下一场雪,覆盖掉所有的伤心往事。他想带她沉入深海,潮起潮涌,都与她无关。
郁凝忽而翻身,将胥凌反制。她恶意地咬破了胥凌的唇,魅人的血在他们齿间弥漫,再被吞噬殆尽。她用尽智谋,宛如黑白对弈。黑子快、狠、准,将他围困,侵占他的领域,让他退无可退,让他坠落悬崖。
胥凌再一次意识到,郁凝从不屈于他身后。他的小姑娘,柔软而勇敢。
他反击郁凝,两人因此摔下床。他护着郁凝,而郁凝的手掌穿过青丝,托着他的后脑。
“砰”,矮柜被撞倒。
“笨蛋。”胥凌握住她迅速泛红的手背,“你伤了……我更心疼。”
郁凝趁他分神,迅速攻占了高地,在他被刺激地迷离时,颤声道:“苦肉计……对胥大将军屡试不爽……嗯、你……”
胥凌无暇回应,却凭着莽撞的本能将“敌方”重击,一时间,烽烟止静。
片刻后,战鼓再一次喧天而起。他们进行着一场隐秘的战役,旗帜于荒野之上,翻飞如浪。
郁凝清醒时,矮柜已经恢复原位,房里收拾妥当,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瓷盘里融化的雪人暗示着胥凌来过,还有……郁凝腰酸背痛,腿也疲累。
果然不该刺激胥大将军的胜负欲,尽管郁凝让他先一步沦陷了,但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惨胜,只能说是惨胜。
甜豆豆在柜子里呜呜抗议,郁凝只好叫小沫进来,将甜豆豆放出。
“王妃,”小沫道,“王爷一回来,便去了李卿云那。”
郁凝翻身面向墙,懒懒道:“嗯,我知道了。”
小沫以为郁凝是伤心,赶紧抱起试图爬床的甜豆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