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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陆 ...

  •   侍从打扫空落落的府邸时,赵珏澧将郁凝扶回房里,问:“你在接济恒羽军的家人?”

      “对。靠朝廷抚恤,他们根本活不下去。”

      “八万恒羽军,三年。郁府还能撑住?”

      “撑不住。南宫爷爷一直在盘活府里的产业,日后要我做了。”郁凝正在摘手腕上的金镯,她扬了扬手,道:“假的,看不出来吧?真的都卖了。”

      “至于吗?”

      “那高个小孩,阿元,三年前他娘听闻恒羽军噩耗,动了胎气,生下孩子便离世了。他被亲戚说动,卖了两个妹妹。他卖完就反悔了,追了一天一夜,又被人殴打,若不是我找过去,他就完了。六哥,你说至不至于?”郁凝反问。

      未等赵珏澧回答,郁凝又道:“反正穿在我身上的东西,人人都以为是真的。那真假对我有什么所谓呢?”

      “胥凌知道吗?”

      “知道啊,不然他干嘛老给我送金送银。”他不喜欢郁凝委屈自己,又不可能阻拦郁凝。于是郁凝卖一只,他送一对。此事盛瑛也知晓,母子俩简直一个样,郁凝卖,他们便送。

      赵珏澧不说话了。

      郁凝扯扯嘴角,道:“六哥,你要没事了,能不能出去?我腿疼,得上点药。”

      她跪了一晚上,膝盖肯定磨破了。

      赵珏澧赶紧退出了房间。

      窗户响了几声,郁凝回应道:“我在,进来吧。”

      推开窗,胥凌翻进来了,“怎么跟赵珏澧说这么多?”他在外头等了好一会。

      郁凝勉强笑笑:“他是你选的人,日后若大权在握,或许可以多做点什么吧。”

      “嗯。”胥凌单膝跪地,将郁凝两条腿搭在自己身上。他褪下郁凝的裙,露出模糊血肉的膝盖。

      “凝儿……”胥凌一时哽咽。

      郁凝揉了揉胥凌的头,“凌哥哥都哭三年了,还没见惯呐?”

      “我不想看见你受任何伤害。”胥凌小心翼翼给郁凝清理伤口,擦上药。又帮她换了衣服,带她上床歇息。

      “睡一会吧,我在这守着你。”

      郁凝枕在胥凌臂弯里,感受着他的呼吸与心跳。在她孤苦无依的日子里,她都是这样睡下,无论她何时睁开眼,胥凌都在这里,满眼温柔地承接她。

      郁凝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凝凝,该起床了。”

      “困……”郁凝闭着眼睛,将逃跑的甜豆豆捉回怀里,继续睡着。

      赵珏澧站在珠帘外,调笑道:“不想见那个谁了?”

      这一问,让郁凝立即蹬腿坐起——端峻王府今日要趁着好天气,办一场马球会,而郁凝,要趁此时,“私会”胥凌。

      “小沫——”郁凝喊道。昨晚她去逛灯会,回来晚了,此时眼睛都水肿。得好好上妆,遮掩遮掩。

      每年,王公贵族都轮流办马球会。之前端峻王没成家,便算了,但今年是他和郁凝成婚第一年,自然躲不过。

      好在赵珏澧没让郁凝操心,吩咐管事办妥了,郁凝只需做做样子。

      到城郊马球场,郁凝跟着赵珏澧迎了宾客,便借口劳累,进了帐子,再悄悄溜去附近的树林中。

      这片树林太幽静,还有不少野物藏匿其间,故而人来得少。

      郁凝敢来,是因被顾茗拉着闯过。那时胥凌不放心她们俩,悄悄在后头跟着。林深处,她们碰到一条蟒蛇,郁凝被吓得尖叫,于是胥凌忍不住出手,坏了顾茗呈英雄的机会。

      郁凝尚未走入深处,便看见胥凌了。

      他抱剑站在树梢头,一束日光自重峦叠嶂斜照而下,为他披上意气风发的战甲。他就在那,带着经年不变的笑意,等着郁凝一步步走近。

      “凌哥哥——”郁凝踩着满地枯叶跑向他,如同山鸟归林,与翠微相宜。

      胥凌落在地面,牢牢接住了郁凝,道:“别急,我总是在这的。”

      胥凌牵着她的手,在林中漫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仿佛饭后的一次闲游。

      “怎么这个时候找我来?”胥凌问。

      郁凝捡起一朵秋花,往胥凌鬓发上戴。胥凌顺从地弯腰,任由她弄。

      郁凝道:“你近来忙,我想让你晚上好好休息。而且,我想在白天碰碰你。”她踮脚在胥凌侧脸亲了一口。

      胥凌眼中荡开一层层的欢喜,像林中深潭,忽然被春风叫醒。

      “以后我们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在山林里建房子,好不好?”胥凌问。

      “和你去哪里,都很好。”

      “我知道一座长满枫树的山,”胥凌揽着她的肩,一边走一边描绘,“秋天时,满山都红了,风一吹,树叶像花一样落下。我看见时,便想,日后一定要带你去。我们爬上山头,说不定能钻进云里。”

      他雀跃道:“不过你肯定爬不到山头便累了,我就背起你,让你小睡一会”

      “你不会累吗?”

      “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累?”胥凌道,“我背着你走到云深处,你一睁眼,就会看到无尽的云在脚下。我要同你在山上烤野味,兔子、鱼或者其它,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捉什么。”

      “我想放很多辣酱!”郁凝兴奋道。

      “好,让我娘多给你做一些,带上山去。我们在山上等落日,再等到星辉落下,我要亲吻你的眼睛。”胥凌停下脚步,将郁凝抱坐在一块岩石上,“还要亲你这里、这里……”他声音愈发低哑,仿佛此刻已经被郁凝眼中的星辉迷了眼。

      郁凝咯咯笑着,手指在他的背脊打转。

      “凝儿。”胥凌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扣住郁凝的后脖,端详着她的侧颈。

      竟然没能粉饰住那几道伤口……郁凝下意识想捂住,却被胥凌擒住了双手。

      他从郁凝侧颈,看见指甲抓过的痕迹。“是赵珏鸣伤你的?”他问。

      郁凝冲他笑,“已经没事了。”

      六天前,郁凝入宫,又碰见了赵珏鸣。那次皇后做了赵珏鸣的帮凶——她调开了侍从。

      赵珏鸣扣住郁凝,逼问她秘宝在哪。郁凝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他疯了似的得寸进尺。

      郁凝抄起矮凳砸在他脑袋上,又用袖箭逼着他后退,趁机逃进了皇帝的寝宫。赵霆很诧异,问她怎么了。

      郁凝忍着哭的冲动,说是追蝴蝶时摔了,被树枝刮了脖子。

      赵霆召太医给郁凝清理伤口,心疼地责骂了她几句,要她小心些。

      “要有王妃的样子了。”赵霆这么说。

      郁凝抱着他的胳膊耍赖,说有舅舅疼她,她就还是小孩子。赵霆拿着奏折敲了敲她的头,又带她去皇家珍宝阁里选了些奇珍异宝做小玩意,而后让近侍送她回府。

      郁凝差点想向赵霆哭诉,要赵霆给她做主。可她发现送她出宫的近侍是带刀侍卫——赵霆大抵猜到了什么,他或许会护郁凝。但不会为了她,对赵珏鸣如何。

      出了宫,郁凝没对任何人说此事。

      “六哥告诉你的吗?”郁凝问。

      胥凌点头。

      郁凝换药时,赵珏澧看到了,猜了十之八九。郁凝要他别泄密,但他肯定贼心不死,想利用胥凌去报复赵珏鸣。

      郁凝捧住胥凌的脸,“我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冲动,你能明白,对不对?”

      胥凌眼眶都红了,怒气充斥在他胸口。听到这事时,胥凌恨不能立马杀了赵珏鸣。可现在不能冲动。

      他深吸几口气,摸了摸郁凝的头,要她放心。

      迤逦的兴致没了,郁凝将肩头的衣服拉扯回去,道:“赵珏鸣问我,‘郁冕究竟将秘宝藏在哪’。”

      胥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摸索,“他问的大抵是二十年前,南疆用的蛊虫。”

      “你去南疆平乱时,有发现吗?”

      胥凌摇头,“南疆公主招供,南疆曾经的确有过一种能让人力拔山兮的奇异蛊虫,但二十年前,郁冕将军当着他们的面,全部烧尽了。”

      郁凝想了想,道:“他还说什么国运,质问我国运是什么。”

      胥凌脸色一僵,道:“凝儿,虽然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但我猜,你很可能被所谓的国运绑定了。”

      “我?”

      “过去我不敢同你表明心意,是因为胥家军和恒羽军。可我逐渐发现,或许还有别的事情,横在我们之间。皇帝不会允许你离开皇家。”胥凌道,“哪怕我那次请旨的是你,皇帝也不会答应。”

      郁凝再次想起,皇帝慈爱地问她可看上那个皇子。

      “你小产之后,若赵珏澧进宫慢了一步,皇上便会叫赵珏鸣背了此事,迎娶你。”

      赵珏鸣那阴凄凄的目光仿佛还沾在郁凝身上,她忍不住向胥凌靠近。

      胥凌连忙搂紧她,安抚道:“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他碰你的。”森林里的风似乎有些凉了,胥凌横抱起她,走至日头照耀处。

      “赵珏鸣与皇上的政见一脉相承,极力支持开疆拓土,想要万国臣服。而赵珏澧更倾向于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皇上其实更喜欢赵珏鸣,甚至差点便要将赵珏鸣立为储君。他乐意让我娶赵嘉南,也是想要我辅佐赵珏鸣。”胥凌靠着坡地坐下,让郁凝倚在他怀里,“但,你和赵珏澧成亲后,皇上的确对赵珏澧有了更多的关注,甚至动摇了扶持赵珏鸣的心思。”

      “可是为什么呢?”郁凝道,“我现在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爹娘的萌荫。郁府的家底或许够我挥霍一辈子,而王族公亲因为爹娘的原因,对我有偏爱。但这些能有什么用?怎么会与国家大事扯上关系?“

      “我不知道。”胥凌道,“别担心,我会查清楚的。”

      “嗯。”郁凝埋头进他的衣襟里。她在无尽的迷雾与猜忌中,感到疲倦。爹娘离世后,人间好像大变样,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而她又不得不想。

      胥凌摸着她的青丝,一时也沉默了。

      日头在林中移动,像时间一点点变化,悄无声息,却摧枯拉朽。

      “有人来了!”郁凝忽然惊慌,“赵嘉南带着人往这边走。”

      “多远?”

      “出马球场了。”

      “别急,她走不快。”胥凌扶她起身,帮她系好衣扣,“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郁凝扫视一圈,道:“没有。”她拉着胥凌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亲,“凌哥哥,都会好的,对不对?”

      “会的。”胥凌不舍地看着她,“去吧,知道怎么出去吗?”

      “嗯。”郁凝向着林外跑去,她听见胥凌一直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直到她回到马球场,他方才离开。

      郁凝解释说自己有些累,休息了一会。帐里,小沫已经替她做好了掩饰。

      因郁凝一直不太会打马球,所以也没什么人怀疑。

      只有赵珏澧,意味深长地冲她笑。

      “王爷赢了什么?”郁凝走上前,看他手里赢的紫砂壶,“六哥,你能不能不要笑得像八婆。”

      “有吗?明明是一脸宠溺。”

      “人贵在自知之明。”郁凝假借给他挽衣袖,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赵珏澧疼得笑意全无了。

      马球场上再次鸣锣,又一场比试开始了。有人喊赵珏澧入场,赵珏澧转身抓起郁凝的胳膊,说这场他们夫妇联手。

      “我不会打。”郁凝不去。

      “多练练就会了。快把衣袖束了,你好歹是明面上的女主人。按传统,都是要上的。”

      郁凝无奈,只能跟着去,“待会就给你丢人了。”

      “没事,六哥宠你。”

      骑上马,郁凝看清对手都有谁,顿时觉得自己要把命交代了——李卿云、赵珏鸣,还有好几个她之前有过节的人。

      赵珏澧也后悔拉郁凝上场了。原本不是这些人的,恐怕他们都瞧着郁凝上场,争先恐后地上来欺负人了。

      筹码台上不断有人加东西,都在等着看热闹。

      “凝凝,我来替你!”盛瑛引马前来。

      刚刚郁凝还看着盛瑛在上药,估计是引发旧伤了。郁凝打马入场,道:“伯母,不用啦,王爷都不怕丢人,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总不至于真让我折在这吧?”郁凝心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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