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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伍 ...

  •   在和盛瑛“郁府见”之前,胥凌先去了一趟郁府——郁凝回家了。

      他翻墙入院,找去郁凝的闺房,在窗外敲了敲。没一会,就听郁凝道:“凌哥哥,进来吧。”

      胥凌在外头,没动,“是不是在沐浴?你先弄好,慢慢来,我等一会。”他刚刚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郁凝应该是直接把侍女都叫出去了,自己还在浴桶里待着。

      “好吧,我都不介意……”郁凝嘀咕着,快些洗好穿衣服。

      胥凌抱胳膊靠在外边,耐心等着。三年前,他怕郁凝太难过,想不开,日夜守着她,自然也跟进过郁凝的闺房里。

      房里到处都是湘妃色的装点,柔软的绒布包裹了每一处。长公主恨不能将郁凝所经之地,全部变成柔软的云,生怕她有半点磕碰。

      虽然胥凌进去过,郁凝如今也同他私定终身,但胥凌还是觉得,不能在这里碰那个月亮一样的大小姐。

      一会,郁凝推开了窗。胥凌还君子般问了问能不能进。

      “以前可没见你这样问。”郁凝好笑道。

      胥凌挠了挠头,“以前,那不是担心你吗。”

      “是是是,进来吧,胥公子。”

      胥凌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甜豆豆,眼神都不敢乱动,只跟着郁凝转。

      郁凝被他这拘谨的样子逗笑了,她将他推到床上去,又从柜子里翻了零嘴出来。

      她抱着藏零嘴的茶缸,突然想起什么,“你今晚会走吗?”

      胥凌原本只是抽空来看看她,一会就得走。但郁凝问他时,眼神从高兴变成期冀,又变成知晓答案的失望。他被她一个眼神,弄得心都要碎了。

      所有的顾忌,都见鬼去吧。

      他勾了勾郁凝的鼻子,道:“可以冒昧地求大小姐收留一晚吗?”

      郁凝眼里一瞬间恢复了无数光彩。

      “这件水绿的好看吗?”郁凝从衣柜里取出一摞华服,一件件试。她还有一柜子的首饰,也要一件件搭。而胥凌,盘腿坐在郁凝床上,像一只乖巧的大狗,带着乖巧的小猫,认认真真点评郁凝的每一身搭配

      胥凌举起猫爪子,尖声尖气道:“好看好看,比上一件更适合大小姐。”

      “戴上这个项链,会不会更亮眼一些?”郁凝转过身,让胥凌看她脖子上的宝石。

      胥凌托着下巴,仿佛思考一件政要,“虽然是很亮眼,但是和耳饰搭在一起,会很喧哗,让人看不过来了。”他在郁凝柜子上看了一圈,指着一条银项链,“试试那个。”

      郁凝依言换了一个,转身时,又一次看到胥凌期待的神情——每次她回身,与胥凌眼神相撞,他都是满心的期待与喜悦。

      “你喜欢我吗?”郁凝突然问。

      胥凌不知她怎么问到这个了,但他下意识回答:“喜欢,比世上所有人对你的喜欢,加起来,都要多的喜欢。”

      郁凝被逗笑了,她扑到胥凌身上,“是不是在哄我?”

      “哄你一辈子,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胥凌指了指趴在他肩头的猫,“甜豆豆作证呢。”

      在入睡之前,郁凝终于定下了明后天穿的衣物,并且胥将军亲自动笔,为她画了两个漂亮发髻,明天早上按着这个扎。

      “娘亲肯定很喜欢。”郁凝躺在胥凌怀里,举着那两个发髻样式看。

      后天是郁凝娘亲和爹的忌日,也是八万恒羽军的忌日。

      三年前,蛮族进犯杜城岭,郁冕率恒羽军驰援,长公主随行。这一去,几乎无人生还。蛮族在那次战役大胜,而帝都万万人恸哭。

      郁凝前往杜城岭接回了恒羽军,此后每一年,祭典都在郁府举办。

      长公主赵雩辅佐赵霆登基时,替他饮过毒,她本不能生孩子,但她一时自私,赌那微小的可能,可她失败了——郁凝生来便被毒素侵害。

      后来寻访名医,将郁凝治好,这让赵雩万分感激。她竭尽所能对郁凝好,每天换着法打扮她,带她四处游玩。每次去军营,恒羽军都围着这个小娃娃转,他们都喜欢她。

      赵雩最大的心愿便是郁凝能好好地、漂亮地度过这一生,她爱看郁凝盛装的样子。这是她捧在手心里的花,合该朝着太阳绽蕊生长。

      所以郁凝从不在父母坟前披麻戴孝,她每次都穿着最华贵的衣裳去见他们。

      “将军和长公主,一定在怪我。”胥凌将郁凝抱进怀里,“我没有照顾好你。”

      郁凝抬起头,道:“爹爹说,若是我能得到你的真心,会幸福的。我现在就很幸福。”

      “可我让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胥凌将手覆在郁凝腹部,轻轻揉了揉。这里曾经有个孩子,郁凝可以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下,微小但鲜活。

      “我们以后,再弥补,好不好?”郁凝握住胥凌的手,反而安慰他。

      “凝儿,我一定百倍、千倍地弥补你。”胥凌说着,忽而翻身,将郁凝放在了身下。

      郁凝搂住他的肩膀,可胥凌却在她手腕上、腰上捏了捏。

      “好痛……”郁凝叫出声,“凌哥哥,你弄疼我了。”

      胥凌脸色忽然有点难看,他又在她足腕上拍动。

      “凌哥哥,你做什么?”

      胥凌却没有哄她,他正色道:“凝儿,方才我没有用力。”

      “可是很痛。”

      胥凌又捏住她的耳垂,轻轻一碰,郁凝眼里已经忍不住流泪了——很疼,像针扎。

      胥凌连忙擦了她的眼泪,柔声问:“凝儿,你这几个地方,什么时候开始疼的?”那日在山庄,郁凝醉酒时,胥凌便发觉她不对劲了——他压根没有施力,郁凝便哼唧唧说疼。

      现在甚至更严重些。

      郁凝不高兴地埋头在他胸膛,“以前也会疼,泡过药就好了。”

      “什么药?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是我爹让泡的,家里有个药铺,每年秋冬时候,都会送药给我。爹爹说,泡了就不怕冷了。今天我也泡过了,要泡一周。”

      哪有这种含糊的说辞?想来郁凝根本没多问过。父母在时,郁凝从来不需要管任何事情,她只管玩乐。

      胥凌拍拍她的背,“明日找南宫先生,要一份药方,给我看看。”

      “你担心得太多啦。”

      “事关你,我总是要小心的。”

      “知道你最心疼我了。”郁凝在他下巴上亲了亲,算作奖赏,“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哪怕你腻烦了我,我都会在的。”胥凌摸着下巴,对大小姐的奖赏万分珍惜。

      早晨,太阳在纱帐间移动,郁凝睁开眼睛,发现怀里只有甜豆豆。

      “骗子,又是晚上走的。”郁凝将被褥蹬下床,不满地踢了几脚。

      “小姐,起床啦。”小沫端着水进来了,“南宫爷爷说,祭典的事情都备好了,一会要小姐去看看呢。”

      “这不是南宫爷爷决定就好了吗?怎么今年要我看了?”

      “不知道呢。”小沫摇头。

      南宫岘原本是郁凝爷爷的副将,年纪大了,便辞去军务,替郁家管事。

      郁凝洗漱后,去找南宫岘。刚出房门,便见赵珏澧与南宫岘在谈天。

      赵珏澧每年祭礼都会到场,但今年,他是郁凝名义上的夫婿。他得早些到,帮郁凝处理事务。

      郁凝过去,赵珏澧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起了?用早饭了吗?”

      他显然在模仿胥凌的样子,郁凝本想推开他,但看见南宫岘慈爱的神色,顿时明白了赵珏澧的用意。她靠在赵珏澧身上,“还没呢,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给你带了点府里的粥。”

      “南宫爷爷同我们一道吃个早饭吧。”郁凝道。

      南宫岘笑说:“不了,爷爷起得早,已经吃过了。你们去吧,吃过饭,爷爷再同你们交代事情。”
      说罢,他便离开了。

      南宫岘的满头白发消失在折角,赵珏澧与郁凝立马分开了。

      “你别学胥凌。”

      “你擦了一身什么?”赵珏澧打了个喷嚏。

      两人嫌弃地走去吃饭,赵珏澧问:“南宫先生是不是要走了?”

      郁凝啜着粥,道:“爷爷七十九了,加上旧伤,大抵是有所预感了。”近日南宫岘特意将郁府的事一件件说给郁凝,现在又要把最重要的祭礼告诉她,显然是在交代后事。

      “美人迟暮,英雄白头,都是叫人惋惜之事。”

      “生老病死,本就无可奈何。”

      “你倒是看得开。”赵珏澧对郁凝的反应有些诧异。

      “哭又有什么用呢?”

      “不错,长大了。”

      第二日,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到了。

      郁凝一身华贵,胭脂、蛾眉、花钿一个也没少。这一身扮相,又一次惹起非议。

      可皇帝赵霆坐着銮驾到了,他为八万恒羽军添香,在赵雩的牌位前落泪。他对郁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于是众人也将闲言碎语吃了回去。

      盛瑛和上官珩一起到的,上官珩是恒羽军副将,因老母病危,郁冕要他回家侍奉,这才躲过了三年前那一劫。

      上官珩跪在郁冕牌位前,始终不肯站起。直到南宫岘去劝他,他才艰难起身。

      盛瑛抱住郁凝,止不住心疼,“凝儿,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伯母……我没事的。”

      胥凌跟在盛瑛身后,他看着郁凝空洞的眼神,一瞬间,万千悲怆如战场鸣鼓,铺天盖地。他想拥住她,将她藏入怀里。

      可他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日色渐隐,宾客散去,而诵经声弥久不散。赵珏澧处理完事情,去郁凝房里瞧了瞧她。

      在门口,便见郁凝靠在胥凌怀里哭。

      赵珏澧摇了摇头,为他们将房门带上了。

      这几年,郁凝将小性子收了不少,娇纵、蛮横做了她的羊皮,内里其实小心思数不胜数。也就在胥凌面前,会放肆些。

      赵珏澧并不喜欢被情感主宰,更别提纵容情感肆虐。这也是他很烦李卿云和其它女人的原因之一,她们以为向赵珏澧展露一切,便是证明忠诚。但赵珏澧只觉可笑,并且只将其作为可利用的东西。

      赵珏澧只在乎一步之内,和千里之外。千里之外是无数生民和江山,一步之内是他一人。

      他无情无义,冷漠残酷。若是这个小表妹在他面前哭,他大抵会说一句不值得。

      还好胥凌能接她的软弱,不至于要赵珏澧耐着性子去做什么。

      赵珏澧坐在房门口,给房里的人放风。没一会,郁凝忽然开门出来了。

      “你们……”

      郁凝眼眶泛红,但神色平静了,她道:“外面还有事情。”

      人都散了,还要做什么?赵珏澧跟在她身后,南宫岘与上官珩不知何时,也弓身跟了上来。

      郁凝稳步走去正门口,侍从打开门,门外的光景瞬间让赵珏澧惊住了——成百上千人汇聚在郁府门前,他们穿着麻衣,神色是一样的悲切。

      暮色已经降下,他们寂静地挪动,一个接一个进了郁府,直到府内根本容不下人了。

      郁凝在祭台上跪下,身后便黑压压跪了一片。

      他们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冥币在燃烧,一阵夜风刮过,灰屑飘满整座府邸。

      直到破晓,诵经声停,郁凝才站起身。

      她满身的华贵已经被烟尘隐去了流光,她像一朵开在冥府的残花。

      赵珏澧看见郁凝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他几步上前,伸出胳膊搭住她。

      郁凝靠着搀扶,走入了人群里。她好像认识每一个人,他们向她伸出手,她便回握。有个直愣愣的高个孩子,牵萝卜似的带了四个小孩,最小的才三岁。他紧抿着嘴巴,不由分说便带着小孩们给郁凝磕头。

      郁府来了许多赵珏澧没见过的女人,她们和侍从一起架起锅,开始煮粥蒸素食。天亮时,这群“宾客”才散,不少人走时,郁凝还塞东西给他们。

      那高个小孩不肯收,也不让弟弟妹妹收,他说:“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郁凝牵起他的手,说:“笨蛋,郁姐姐是把钱暂存在你们这呐,等你们长大,再帮郁姐姐存给别人。好不好?”

      高个小孩又不说话了。郁凝强硬地将东西塞给他,轰他走。一连串小萝卜各抱一兜馒头,摇摇晃晃地跟着他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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