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狗》枕藉乎舟

47、肆拾柒

　　“我们也很难相信，不过这的确是事实。”罗伯特面露悲切，摆摆手无奈道。

　　“可是…并无报道啊？”老太太也不敢相信，叶甫阁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比他先去了。

　　“消息一直被封锁着，并未对外公布。”罗伯特解释：“允城少爷醉酒驾驶，在盘山公路上出现了意外。”

　　“还请各位能够保密。”

　　萧家众人感慨叶允城的突然离世，不过沉默过后还是点头答应。

　　“叶淘小少爷，其实…老爷很想见见您，但碍于允城少爷对您的事一直心有愧疚。”罗伯特叹了口气。

　　“我恳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就当是给他离开前最后的惊喜。”

　　话题重新回到叶淘身上。

　　血脉亲情终究抵不过守候陪伴，叶淘和叶甫阁没有正常祖孙间时间累积下来的亲密，加上叶允城对他精神上的打压和伤害，诸位长辈很难想像他要怎么绕过这个弯。

　　萧沐霖也被罗伯特的一番话冲击到了。叶淘在皱眉纠结，这件事旁人插不上言语，她和左庭之想先回绝让孩子考虑考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伯特心中也有了答案，虽然失望，但他至少不后悔今天来到萧家说明一切。

　　他得让误解叶甫阁的所有人知道他这些年来的良苦用心。

　　“我…我能先去，看看他吗？”

　　小孩试探性的话语低低弱弱，传到罗伯特耳边却像是手雷轰炸一般响在耳边。他激动的双手颤抖的收拾好公文包。

　　“好…好好！这个…自然可以！”

　　眼前的叶淘垂着眸子，乖巧的让人觉得唯唯诺诺。萧沐霖不想让他因为心软，果断的落下自己不愿意决定，她起身坐到了叶淘身侧，认真正经的对小孩说：“淘淘，你可要想好了，妈妈不希望你做自己不喜欢的决定。”

　　叶淘柔着神色回应她关切的目光，贴上萧沐霖的手微笑道：“萧妈妈，我只是想先去看看…”

　　“况且，你们不是会一直陪着我嘛。”

　　…

　　萧家二老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车的劳累。

　　商务车很大，左庭之拒绝了罗伯特的邀请。主要是萧沐霖怕叶淘在不熟悉的地方害怕应激，想着也是时候过去看看叶伯，索性让他开自家车去，到时候也能一块会左家。

　　汽车一路驶向高速。

　　萧沐霖不止一次向叶淘确认他是否要去，得到小孩的答案始终如同在萧家那般一样。

　　左渡是心疼叶淘晕车还得长途，他抱人刚哄睡着，就让萧沐霖揪起来一顿问，两三次下来好脾气也磨没了。

　　“老萧啊，您消停点吧。现在就算你拿个大喇叭循环着问淘淘，他现在还是那句‘去看看’，何必要给人耳朵磨出茧子。”左渡哄拍着叶淘的背，怀里的小孩脸色白了一个度，小脸难受的团在一起，困的眼睛好不容易眯住。

　　“你知道个屁。”萧沐霖一肚子火气。

　　从萧家到疗养院差不多快俩小时车程，期间但凡淘淘返回，她便立马让左庭之岔路口下高速，绝对不可能把叶淘往火堆里扔，让曾经的痛苦再现。

　　“您少操点心，别唠叨了。淘淘晕车难受。”左渡理解他老妈，自个也少撇她的火，多余时间多关系他小孩，免得气的某人等会儿把整个车里星火燎原了。

　　叶甫阁住的疗养院是叶家一早就在投资，环境很好，规模不大，院里所用人员和医疗器械全部采用国内外顶尖的。

　　罗伯特带着众人乘坐专用电梯直接到了顶楼。

　　顶层仅住着叶甫阁一人，他们越过长长的走廊，迎面看到了病房外长椅上坐着的一男一女。

　　男的靠在墙上打游戏，女的照着镜子涂口红。

　　大家也不意外，毕竟血亲关系上这两人也的确算得上是叶老爷子的孙子孙女。

　　罗伯特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示意叶淘稍等片刻后，迈步上前同叶家兄妹俩进行交流。

　　对方睨了叶淘一眼，不知道是罗伯特的什么话刺激了俩兄妹，只见叶致凤恶狠狠的腾空而起，嗓音尖锐道：”我们来这整整两天两夜都没进去见过爷爷，凭什么他一来我们就得让位置！”

　　萧沐霖极为不悦，碍着长辈不和他们晚辈计较忍了。罗伯特身为叶老爷子跟前最得力的助手，既然请他们过来了，他们也相信他能够处理好。

　　“不好意思叶小姐，我们其实并不想过来。如果你有办法让叶爷爷选择见你，我们立刻就走。”

　　叶淘冰冷的言语让众人一怔。

　　罗伯特收敛住请叶家兄妹离开的姿势，退几步到了叶淘身边。

　　小孩握紧背带，回了身后三人一个安心的眼神。他微微往前走了几步，难得一张看起来柔柔顺顺的娃娃脸不客气的没什么表情。

　　“而且这里是病房，如果两位需要宣泄情绪，我想回家是个很好的选择。”

　　家？

　　叶致凤赤红双眸自嘲的一笑，她现在哪还有什么家。

　　父亲出了车祸撒手人寰，改嫁的母亲并不想插手他们的扶养。

　　“家”这个字，前十七年她就没感受到过，现在不求奢望也轮不到这个一朝翻身成为Omega的小杂种来笑话她！

　　“呦，几天不见嘴皮子倒是厉害不少啊。与其教训我，不如跟姐姐说说当Omega的滋味如何？谈过几个Alpha了？哦对了，你就跟你那狐媚子爸爸一样，攀上人家左家少爷的大腿了，让人家舒服了爽了怪不得来帮你回叶家夺家产…”

　　“啪！”的一声！

　　叶淘满脸怒意，极力克制着呼吸，扇过巴掌的那只手带着麻意，最后狠狠攥成了拳。

　　叶致龙也没想到一向性子软弱，在叶致凤辱骂指责下不敢顶嘴反抗的叶淘直接会上手打人。

　　他力道不小，从小被白嘉捧在手心里的叶致凤哪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间被打懵了，她半挂着眼泪狼狈不堪的跌坐在地上。

　　作威作福惯了，叶致龙不允许妹妹丢这样的人！

　　他面部逐渐开始扭曲，高扬起的手臂还未落下，一只有力的大掌禁锢住了他的手腕，疼痛顺着骨骼漫延径直冲击大脑，叶致龙憋的额角青筋凸起，一口牙齿咬的“咯嘣”响。

　　“你试着碰他一下！”

　　左渡喝斥，威胁似的甩开叶致龙的胳膊，像躲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一样拉着叶淘一个劲的往后退，直到鼻尖轻微嗅到了山茶花香，他紧皱的眉头才微微松开几分。

　　刚刚叶致凤说的一番话被萧沐霖尽收耳底，她气的浑身直抖。同样为人父母，也不知道叶允城和白嘉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一个爱慕虚荣，一个泼辣无脑，怪不得叶甫阁是一个也瞧不上。

　　眼看着萧沐霖的脸越来越臭，叶致龙顿感不妙。毕竟这伙人是左家的，现在惹出任何事端都是对他的不利。

　　叶致龙回看病房，裹好掉下去的外套，踹了脚没回神的叶致凤后，一个人率先下了楼。

　　看着俩兄妹颇有怨气的背影，罗伯特无奈的摇摇头。

　　自从允城少爷回国定居以来，同老爷少的可怜的联系像是斩断了仅有的父子情分。叶家兄妹和他没感情，老爷也并不在意。

　　只是老爷快要离世了日夜守在这儿，装出一副祖孙情深的模样，任谁也能一眼看出来，这醉翁之意啊，根本不在于酒。

　　特级病房探视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

　　罗伯特和医生商议好了后，萧沐霖还在叮咛叶淘。

　　小孩笑嘻嘻的看了看他们开玩笑的道：“萧妈妈您不要担心，我是去看叶爷爷，他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吃我的。”

　　宽慰了别人，可叶淘自己心里面没底。他略带紧张的推开病房门，回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左渡一眼。

　　几人挥挥手示意他进去，小孩这才转身，阖上病房的门。

　　病房里寂静的可怕，厚重的窗帘遮盖住外界的光亮，房里阴暗，就连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叶淘也听得到。

　　入目是宽大柔软的病房上那位骨瘦如柴的老人。

　　因为疾病，他蜡黄的脸上老年斑堆积，枯燥发白的头发掉的没剩几根，贴着心率仪裸露在外的身体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肋骨，叶淘环视了一圈，满屋子的医疗仪器维持着叶甫阁最后的生命。

　　若不是“滴答滴答”的仪器声提示着床上人的心跳，叶淘还以为面前七十多岁的Alpha老人已经没了任何生命迹象。

　　或许听见有人进来了，叶甫阁艰难的“咳”了一声，搭放在床边只剩干皮的手慢慢动了动，随后又放弃似的放松。

　　叶淘知道，对于眼前的叶甫阁，蜷曲手指可能都会消耗掉他全身的力气。

　　人类在死亡和疾病面前永远都是脆弱不堪。

　　叶淘嗓子哽咽，轻启薄唇：“你好叶爷爷，我是叶淘。”

　　叶甫阁听到了他的声音，拼劲最后一抹力气，艰难的撑开褶皱耷拉的眼皮。

　　一声并未完整且苍老低弱的“嗯”传到了叶淘耳边。

　　气氛沉寂，两人沉默不言。

　　叶淘可以选择无视掉叶允城的死讯，可面对叶甫阁，一种难以出口的微妙情绪涌在心尖。

　　酸涩堵在心口，也止住了叶淘想离开的脚步。

　　病房的放置和普通的房间无异，不过因为越来越多仪器需要地方摆放，最开始的小桌子和沙发椅也被挪了出去。

　　角落里有张不占地方的陪护椅，进入病房的人过多的注意都在病人身上，椅子上落了层肉眼难查的灰。

　　叶淘带了纸巾，擦过后蹑手蹑脚的坐到了叶甫阁身边，他避开那些杂乱的仪器，从黄色大嘴鸭斜挎包里拿出来了一本书。

　　“我同你也不是很熟，既然陪护还有一段时间，那我读书给你听吧。”

　　小孩声音软软的，见着叶甫阁艰难的动动头同意后，试图让他看看书封。

　　他又怕自己不小心碰坏了什么东西，抿抿唇瓣收手作罢，用柔和细润的声跟他解释：“这本书叫做《风的守望者》，是一本有些冷门的小说。我比较喜欢他的故事和带给我的触动，也很开心您愿意让我同您一起分享它。”

　　“如果您不喜欢或者不想听的话，可以随时让我停下。”

　　叶淘陈述完毕，翻开扉页，从第一张读起。

　　故事并不长，三四厘米厚的书册，在允许探视的三个小时内读完了一半。

　　叶淘出来后，外边只有左渡和罗伯特在等候。

　　见到左渡两三步上来抱住他，叶淘淡淡笑着回抱住他的腰身，安抚某人不安焦躁的情绪。

　　似乎看出了罗伯特的担忧，叶淘松开左渡后轻声细语的对他道：“您别担心叶爷爷，他已经睡着了。”

　　罗伯特舒缓眉头，真诚的道：“十分感谢。”

　　得到左渡消息的萧沐霖第一时间来了电话：“淘淘啊，怎么样了？”

　　她和左庭之想着出去买点饭，没想到叶淘先他们一步出来了。

　　“我…没什么话同叶爷爷讲，所以就给他读了会儿书，现在叶爷爷已经睡着了。”叶淘坦诚回答道。

　　“是吗？”

　　萧沐霖语气有些意外。

　　之前听罗伯特说，因为病情的恶化，叶甫阁一直都在煎熬中昏迷与清醒，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那你和左渡先出来，妈妈带你们吃完饭后咱们回家。”萧沐霖迎着“呼呼”吹的冷风说。

　　“萧妈妈…”

　　“我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一晚？”

　　叶淘不安分的绞着包包背带，面对萧沐霖的沉默，他继续又说：“我答应了叶爷爷，明天过来替他读完剩下的半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