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狗》枕藉乎舟

46、肆拾陆

　　“买那么多想吃自己去拿，整天跟淘淘抢零食，真是一点都不害臊。”

　　萧沐霖嫌弃的白了自个儿子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仝家跟爸妈是早些年的旧相识，我看爸的态度…”

　　左庭之扶了扶眼镜，回想老爷子叮嘱俩人的话，不免多问了问。

　　“你一直在公司忙，这些个事情不知道也正常。”萧沐霖松开秀眉，困倦攀上眉头：“仝家二老很早之前就过世了，公司给了儿子之后不但没什么起色反而还一跌再跌。仝伯伯在的时候也不见仝老大跟他爸爸一起过来拜年，现在来套近乎，爸妈心里可明镜着呢。”

　　“再说了…”萧沐霖长出一口气拍拍大腿：“当年他们为了保他们家Omega大儿子名誉干出来的事儿，说着我就来气！”

　　另一边逗叶淘的左渡顷刻敛住笑意，手指顿了顿。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左庭之打了个圆场：“沐霖，不是说好了明天带俩孩子出门玩，快睡觉吧。”

　　“左渡啊，你跟淘淘也早点睡，记着明天早上收拾一下，你妈说趁着假期还有几天时间，带你俩好好玩玩。”

　　左庭之揽着不情愿的萧沐霖上楼，一边向左渡眨眨眼。

　　某人明了老左意思，点头回应。搁好了叶淘的薯片，抱着他小孩上楼回房间睡觉。

　　…

　　一早上收拾妥当了，飞机是中午一点半的。萧沐霖计划好了，打算带俩孩子去国外玩俩礼拜，回来差不多也刚赶上开学。

　　小团体有个微信群聊。除夕初一刷了满屏的新年快乐，这几天大家到处分享外出游玩的照片。

　　阮非关小关陪爸妈去国外度假，卓辽在外省外婆家，穆班长和穆爸爸在国外参加什么会议，总之大家假期过的极度充实。

　　左渡告诉叶淘了之后小孩心也痒痒，前两天跟阮非打视频电话他就看出来了。行李没收拾多少，左庭之跟他们说那边气候和这边不一样，大多数东西还得落地了去置办。

　　初五阿姨继续回来上班，萧沐霖也放心二老的衣食住行。老太太絮絮叨叨的交代了一大堆，总归还是让他们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好了妈，又不是第一次出国。这俩孩子也大了又丢不了，您和我爸安安心心在家，该玩就玩该逛就逛，以后有时间了我们再来看看您和我爸。”

　　萧沐霖一路搀着老太太，老爷子随在一旁，目送左庭之父子提行李出门。

　　几人出了院子，台阶还没下完，靠近栅栏旁黑色商务车外头发花白的外国老人让萧沐霖面色一变，顿住脚步。

　　客厅里气氛低到了极致冰点。

　　阿姨摆上茶盘，默默退了出去。

　　架着无框石头镜一身正装的老者不是旁人，说来在座的除了左渡和叶淘，几位大人也熟悉。

　　他正是叶甫阁在M国老宅打理前后事情的管家。

　　老者名叫罗伯特，此次叶甫阁回国，他也紧随在身边照应着。

　　萧沐霖脸色不算很好，她没耐性的抿着枫红色的唇，敲打在扶手上的指尖一顿。

　　“左渡，带淘淘先上楼去…”

　　“萧小姐。”罗伯特双手交叠，醇厚的声音从唇边溢出：“我想，没必要让小少爷躲着了。”

　　“今天我不告而来，也是因为这些事情和小少爷有直接关系。”

　　矛头指向了叶淘。

　　众人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周遭所有人第一时间忧心忡忡。

　　叶淘水润的大眼睛无辜清澈，他指尖捏着黄色大嘴鸭斜挎包的厚嘴唇，垂眸艰难的思考了会儿。

　　没等萧沐霖发声拒绝，小孩抬起小脸，眸色坚定认真：“萧妈妈，我没事的，我可以听听这位爷爷需要告诉我什么事情。”

　　记忆很小时见过几次罗伯特，为数不多的印象告诉叶淘，眼前人的头发和皱纹给他留下了不小岁月的痕迹。

　　在他和萧妈妈的交谈中，叶淘确认了罗伯特的身份。

　　说实话，心里忐忑是难免的，抚养权没彻底回到左家叶淘知道，所以他很害怕那位说什么都不肯放手，跟他没什么血缘关系的爷爷让罗伯特带他回去，然后终始如一的回到叶允城的身边。

　　不过…

　　左渡和他相扣的手温暖有力。

　　身侧有揽着他的姥姥，看似一言不发喝茶的姥爷却有着叶家忌惮的身份。

　　更别说萧妈妈和左爸爸。

　　今天没有他们的同意，叶家是不可能碰到他一根手指头的。

　　十七岁的叶淘不同于以前，从萧沐霖接他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往后的人生便加持了底气和勇气。

　　叶淘的松口让罗伯特减轻了不少心里负担，他长出一口气，微绷的身子放松，继而缓缓说道：“老爷的生命…已经快要到了终点…”

　　“所以，我想私自恳求小少爷您…”

　　“不…准确的来说您是老爷唯一认定的孙子，我想私自恳求您，能在他最后的这段时光里，好好陪陪他。”

　　唯一的孙子？！

　　什么意思？

　　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萧老爷子见状放下瓷杯，声音苍老但雄浑有力：“据我所知，叶允城下面还有两个Beta小孩，一儿一女，照你这么说，是因为叶淘是个Omega，所以才配成为你们叶家唯一的孙子。”

　　罗伯特面色为难，摇摇头说：“很抱歉，老爷是这样交代的。作为老爷多年挚友，我想萧老您应该很清楚…”

　　“叶家有一族谱，之前依着老爷的嘱托我把他带了回来。我曾看过，轮排到孙子辈的…”

　　“确实只有叶淘小少爷一个人的名字记载着。”

　　由于族谱不方便带，罗伯特把手机照片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萧老爷子识得老朋友的字，确实如此，只有叶淘一人的名字。

　　字体苍劲峻逸，不像是临时做的决定，况且以叶甫阁如今的精神身体，也支撑不住他写出这样的字。

　　不过…

　　族谱虽然只有一半，萧老爷子看得出来，叶淘上边本属于儿子辈的…

　　空白无一人。

　　萧老爷子摘下老花镜，把手机轮转给左庭之，一侧的萧沐霖看到后也是一惊。

　　“叶允城呢？他父亲已经这样了，什么事情让他忙的最后一程也不肯过来送送？”老爷子很是疑惑。

　　罗伯特看起来异常煎熬。

　　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他淡然的舒缓开眉头，用还不算很规范的普通话真诚的道：“既然我是诚心诚意的来，那我把所有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你们吧。”

　　“我知道你们因为小少爷的抚养权一直对老爷有些误会，其实…叶淘小少爷的抚养权，老爷想留下，并非是禁锢的意思。”

　　“当年允城少爷常年定居在国内，老爷对他的一概并不知情。所以…他并不知道在允城少爷自告奋勇求娶白氏小姐前，还有位桑先生同他恋爱。”

　　“老爷也自知对桑先生很亏欠，曾经独自去找过他，才发现那时候的桑先生…已经临盆在即。”

　　“桑先生没有收下老爷给予他的补偿，只是希望老爷能够保守他生下叶淘小少爷的秘密。就这样一直等到第八年，老爷病重住进了养老院，允城少爷也发现自己并非是Alpha，同族系的叶家人不承认他的身份，并不愿意把叶家的资产交给他。”

　　“那时候的他从族谱中发现了叶淘小少爷的名字，经过一番查证后…便动了抢孩子的念头。”

　　听到这儿，左渡感觉到了小孩身体禁不住的颤抖。他抬头默默叶淘毛茸茸的小脑袋，给了他安慰的眼神：“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哥哥先带你会房间。”

　　“没关系。”叶淘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更加苍白，勉强笑了笑却紧紧抓着左渡的手。

　　“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

　　有关于桑榆的过往，以及他同他曾经痛彻心扉的经历。

　　如此无异于把伤口扒开再次撕扯。

　　回到左家的这几月，小孩受伤的内心好不容易缝缝补补，萧沐霖看得出来叶淘在硬撑，这小孩有时很柔弱，柔弱到暴雨过后零落满地的花。

　　但那股子撑起来的劲又像肆意蔓发的野花，娇弱但顽强，风雨过后有土就能生长。

　　和桑榆一模一样。

　　他曾说过没有什么事情过不去，事在人为，路都是一步一步踏出来的，岂会怕被荆棘缠住身。

　　事实证明如此，桑榆给叶淘踏出了一条路。

　　萧沐霖双目氤氲，仰头止住眼泪。

　　罗伯特叹息一声，紧接着听到左渡礼貌的说了句：“不好意思，麻烦…请您继续。”

　　他点点头，重新恢复到最开始双手交叠的姿势：“因为夫人的原因，老爷不想太过于插手允城少爷的事，想着孩子总归是他的，血亲也不允许他苛刻。而且养在叶家，教育和物质有保障，比跟着桑先生温饱不知的强。”

　　“所以其实…允城少爷对叶淘小少爷所做的一切，老爷不是默许，是根本不知道实情！”

　　“每年打过来问候的电话皆有允城少爷的前夫人附和。她总是会说平等对待视如己出，老爷也没见到过小少爷，一直只当是被细心照料着。”

　　“老爷并非如同你们想象的那样，为了让儿子继承产业过来抢孩子。其实…他一心想把叶淘小少爷的抚养权留在叶家，是想百年过后，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

　　“无关Beta或者Omega，只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叶淘小少爷很合老爷的眼缘。”

　　罗伯特停止了讲述。

　　萧沐霖似乎想到了之前为了叶淘抚养权，专门去找叶甫阁的那次。

　　管不得老爷子不相信叶淘是她亲生的那番说辞。身份交换来讲解，萧沐霖自己也不信。

　　一个是情绪激动间胡诌出来漏洞百出的谎话，另一个是…

　　老爷子在很久之前亲眼见到过小时候的叶淘。

　　怪不得那句“与他Omega爷爷三分相似”。

　　萧沐霖抹掉眼角的泪珠自嘲的笑了笑，论放下心里的芥蒂后真实来讲，基因的确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无论是叶淘与桑榆的相似。

　　亦或者是能够让叶甫阁一眼合缘的至亲血亲。

　　“麻烦您亲自跑一趟，我们了解了。”左庭之一如既往的温雅，“是否决定要去看望叶伯，取决权其实还在孩子身上。”

　　叶淘还在情绪中没缓过来。

　　对他来说，叶家爷爷一直以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不曾见过那位老人，只是一直在听别人说，是他纵容叶允城把自己从桑榆身边抢走的。

　　所以他的潜意识里一直以为，他是帮助叶允城的从犯。

　　可眼下，他自以为是“从犯”的叶家爷爷并没有自己想想中的那么坏。

　　他甚至比叶允城更加承认自己是叶家小孩的身份，让他进了族谱。

　　不过这些叶淘从来不在意。

　　重要的是，叶爷爷对叶允城的作为有愧，并曾经想要帮助过桑榆。

　　掌心被人捏了捏。

　　叶淘仰头，撞进了眸色深邃柔情的眼里。

　　“有我在，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嗯。”叶淘笑着回应他，半靠在左渡肩膀上。

　　“对了，我想…有件事情还是需要在座的各位知晓明了。”罗伯特道。

　　“允城少爷，其实在前几日因为车祸已经去世了。”

　　“什么？！”

　　消息如同重磅炸弹一样落下，萧沐霖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