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狗》枕藉乎舟

48、肆柒捌

　　疗养院病房里，叶甫阁的房间第一次拉开了窗帘。

　　下午医生照例每日体检，他用仅存的力气颤抖的指向窗帘示意了他们。

　　现在的叶甫阁不能接受太刺眼的阳光，所以医生的同意也仅限于今天晚上。

　　夜幕降临，偶有几簇烟花绽放，叶甫阁费劲周折也只能从身边仪器的缝隙间寻觅点微弱的亮光。

　　这具被疾病侵占折磨的身子还是太过脆弱，几番费力使他大喘了几口气，疲惫吞噬四肢。

　　额间冒着微薄的虚汗，他沉沉出了口气，痛苦的闭上眼睛。

　　多年来不曾思考的大脑瞬间浮现出来一个人。

　　小少年身材修长匀称，叶甫阁看不清他的脸，花掉的眼睛好不容易捕捉到了他嵌着温暖光晕的模糊轮廓。

　　叶淘…

　　这是他唯一记在族谱上自己承认的后代。

　　叶甫阁从来没后悔过当初做的决定。

　　可能，在外人来看，他的的确确是位不折不扣的怪老头。

　　宠爱了一辈子的儿子，到头来也只是位没入族谱，不被承认的普普通通叶氏人。

　　叶甫阁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他可以说自己给予叶允城的一切离不开他的Omega父亲。

　　叶甫阁这辈子亏欠沈惊鸿的太多太多了，他爱他，所以他得对他生下来的孩子好。

　　叶甫阁承认自己并不喜欢叶允城，可能是他一出生就带走了自己最爱的人，也可能是后天他不从管教，事事与他相违背的来，逐渐扭曲了沈惊鸿唯一给予他的天性。

　　他本想着天意如此，是他对不起惊鸿，所以上天惩罚他，也要带走他们孩子身上仅留下来属于惊鸿的痕迹。

　　叶家家产落败，但总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不想便宜叶家其他旁支，所以叶甫阁一早做好了打算，等他百年之后，临死前在族谱添上叶允城的名字，让这个本性败坏，连信息素也没有的劣质Alpha，如愿以偿的继承他所有的财产。

　　他所有的规划，在瞒着叶允城回国，瞧瞧见了桑榆和所有叶家人都不知道的叶淘后尽数土崩瓦解。

　　那个同沈惊鸿双目清澈明亮如出一辙的孩子，明朗纯粹的唤他“爷爷”，叶甫阁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底如刀割滴血，随后泣不成声。

　　…

　　避免来回长途行车让叶淘晕车难受，萧沐霖给俩孩子在疗养院附近左氏投资的大酒店里开了房间。

　　年后公司事情渐渐忙碌起来，工作不等人，一茬一茬文件等着左庭之。萧沐霖也想回家收拾收拾房间，等俩孩子到家时至少不用嗅着满屋子尘土。

　　吃完晚饭时间也不早了。

　　萧沐霖绕着顶楼专门供给他和左庭之出差留出来的大房检查了一番，确定无误后又多叮嘱他们几句。

　　“晚上记着锁好门，宵夜别多吃…”

　　“好了好了老萧，又不是小孩子，最多后天就回去了，你瞎操心什么。”左渡无力的瘫倒沙发上，挠挠认真拆薯片的叶淘软乎乎的下巴，自觉的伸手摸零食。

　　“别操心？！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小子！”萧沐霖气急败坏的朝他扔了个抱枕，左渡怕砸到叶淘，先一步挡了住。

　　“总之凡事多留个心眼，我和你爸不在身边收敛点性子，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先给我们打电话。没事跟淘淘出去玩玩，别老躲在房间里打游戏。”

　　“嗯嗯。”

　　左渡无奈回应，环抱着叶淘，张嘴接住小孩投喂的零食。

　　老萧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一点心意都没有，耳朵快起茧子了。

　　晚上洗完澡，两人相拥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陌生环境叶淘警惕的紧，洗干净后周遭没熟悉的气味，左渡只得哄拍小孩的背一直释放安抚信息素。

　　不比在家里睡得安稳，一晚上叶淘惊醒了两三次。

　　确定身边环境安全后紧绷的全身慢慢放松，叶淘继续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他只觉得揽着他的一双手臂紧了几分。

　　第二次踏进病房，叶淘带了束渐变蓝紫的无尽夏。

　　来前询问过了医生是否能带进病房，这束花也算是叶淘承诺叶甫阁的。

　　昨天在读《风的守望者》时，书里的主角提到过无尽夏，主角喜欢它的原因无二，无尽夏的花语蕴含了幸福和希望。

　　花朵插进了透明花瓶里，淡淡的花香开始漫延。蓝紫交叠的花朵在这个满是医疗仪器的病房里显得过于违和，叶淘整理了下花束，换好了水，擦干手后规规整整的坐在陪护椅上打开书本。

　　叶甫阁没法清晰的将无尽夏收入眼中，不过叶淘最初捧着花束迈进病房时，他捕捉到了那抹明媚的颜色。

　　一如深刻在他心底的模样。

　　叶淘敛着羽睫，少年清脆温暖的声音如同和煦的阳光。他偶尔会抬头看看床上微动眼皮的叶甫阁，确定他没睡着，才会松下怕惊扰他睡眠的那口气，继续顺着指尖指到的一行往下读。

　　耳边摆钟的坠响换成了“滴滴”的心率仪。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迎风奔跑，融于风，释怀于风。他的灵魂寄予那股清透自由，随缘飘荡与驻足，于四季轮转和日夜更替的大千世界中，成为了风的守望者。”

　　软糯的嗓音收了尾。

　　叶淘淡然的合上书本，再次望向叶甫阁时，他同昨日一样，气息均匀的睡着了。

　　小孩缓缓起身，撑开点被子的缝隙小心翼翼盖住叶甫阁裸露在外的身侧。

　　有时候叶淘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明明他和叶甫阁不在一起生活，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可每次老爷子用沧桑浑浊的眼神看他，他心里总能反应出叶甫阁的意思。

　　他知道他累了。

　　但他仍然在用仅剩下的意识和微弱的呼吸，勉强的硬撑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身子。

　　从昨天第一次来叶淘就感觉到了。

　　叶甫阁害怕睡觉。

　　他怕长眠不醒。

　　他在等着什么，他心有不甘。

　　“爷爷。”

　　叶淘半跪在叶甫阁的床边，贴近他的耳边，清浅的气音颤了颤：“希望您能有个好梦。”

　　小孩不知道的是，当陪护时间结束后他退出去阖上门的那刻，病床上许久不见反应的叶甫阁，眼角泪光闪烁。

　　…

　　叶甫阁病逝的消息来的突然，陪伴他不久的叶淘也只回左家了两天。

　　雪后的清晨天蓝如洗，左家接到消息后不过几小时，一夜苍老了十岁的罗伯特带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亲自上门拜访。

　　“罗伯特先生，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们也十分抱歉。”左庭之脸色沉重，抬手示意他斟好的茶水。

　　罗伯特一语不发，点头以示回应。

　　“不是说，昨天叶伯已经…精神大好了吗？”

　　萧沐霖陪在一侧，嗓音哽咽，眼角泛红。

　　“老爷说…用中国话来讲，他这应该是回光返照。”罗伯特浅浅一笑的解释说。

　　那天自叶淘走后，叶甫阁沉沉的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他的气色，力气，通过能够正常饮食后奇迹般的逐渐转好，就连一个团队的顶尖医生都不敢相信。

　　“我今天冒昧的拜访，主要是有两件事。”罗伯特看了眼似乎在发呆的叶淘，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几分协议，以及一个U盘。

　　“这是？”萧沐霖蹙眉疑惑。

　　“一个是小少爷的抚养权，另一个是遗产继承协议，最后一个是老爷的股份转让和公司继承协议书。”

　　罗伯特一一介绍道。

　　左庭之和萧沐霖相互对视了一眼，抚养权能够归他们的确是件好事，可另外的…

　　与罗伯特相对而坐的四人面色凝重为难。

　　罗伯特微微叹气，像是知道了他们会如此一样：“果然如同老爷所预料，你们先别着急做定论，这里还有一个老爷所留下来的U盘，是他留给小少爷的一段视频。”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一起看。”

　　罗伯特把U盘向他们推了推。

　　家里的投影仪很久没用过了，左渡从仓库里拿出来调试了一番，没来得及找幕布，大家拉上了窗帘，把U盘里的视频投映到了墙壁上。

　　画面里的叶甫阁比叶淘见他时气色好了太多，虽然仍然骨瘦嶙峋，不过在有人搀扶下能够睁开眼，独自一人稳稳的靠坐在床上。

　　周围的摆设很容易让人想到换了个环境，窗帘大开，阳关明媚，沙发茶几规整的陈设，装饰温馨的房间使人眼前一亮。

　　叶甫阁就坐在床中央，可能是嫌病服不好看，肩上披裹了很久没穿过的灰色长衫外套。

　　背后有人调试镜头，晃荡了几秒后逐渐拉近了叶甫阁的脸，只见他微微张开了干涩起皮的嘴唇。

　　“你好啊，叶淘。”

　　他很流利的用苍老沙哑的声音和幕布前端坐着，脸色郑重的叶淘打招呼。

　　“可能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罗伯特已经带着…咳咳…带着我，的遗嘱和协议，去左家找你了。”

　　“不用感觉到意外，小孩。这些本来就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本来，我是想等到你成年的那天，亲自看着罗伯特把这些交给你…”

　　“可我…咳咳…太高估自己的身体了。”

　　“我，猜你肯定会想，我为什么会把叶家祖祖辈辈累积，下来的家业交给素不相识的你…”

　　“不过你错了，我们其实见过一面…”

　　“我，曾见过桑榆，和三岁时的你。”

　　“决定并非在一夕间，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整整，筹划了快十五年了。”

　　叶淘瞪大了氤氲的双眼，放在双膝上的手狠狠攥成拳。

　　“不用感到惊讶，”

　　画面里的叶甫阁一顿，牵着的嘴角有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其实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执着…”

　　“可能，是我们彼此真的投缘。”

　　“我不后悔，也从未动摇过…这次见到成长的如此，出色的你，我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你是我认定的，叶家唯一的继承人。叶氏白眼狼太多，这笔钱除了你，给了谁我都会心寒。”叶甫阁久未有过丝毫情绪的双眸慢慢寒冷，“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依照遗嘱，继承下来。”

　　“至于你十八岁后想如何处置，全权由你。”

　　这是给了叶淘多大的信任？！

　　就连左家夫妇也是一怔。

　　“你读给我的《风的守望者》我，很喜欢。我也很感谢，你能带给我那束无尽夏。”

　　“自从你的Omega爷爷去世后，我一直没有勇气再次买一束，回家。”

　　“他的信息素就是无尽夏啊…”

　　画面里的叶甫阁满含悲怆，捂住心口痛苦的咳嗽不停。

　　一两位医生入境后被他呵斥了回去。

　　“如今，我能在临死前再看看，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

　　“‘他迎风奔跑…融于风…释怀于风…’”

　　“‘他的灵魂，寄予那股清透自由…随缘飘荡与驻足，于四季轮转，和日夜更替的大千世界中，成为了风的守望者…’”

　　叶甫阁断断续续，一字不漏的念叨着那本书的最后一句，他闭上双眼，泪水涌出。

　　约莫一会儿，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挣扎出来，窗户半开了个小缝，风鼓起窗帘，吹干了叶甫阁的泪。

　　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油尽灯枯一般勉强的做着挥手的姿势。

　　“起风了…”

　　“是时候，我也该，告别你们，去陪他了…”

　　投映结束，应声而落的，还有叶淘的两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