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狗》枕藉乎舟

17、拾柒

　　他的小孩儿，到底经受到怎样的惊吓。左渡仰头望天的眼眶蓄着泪，原来心疼，不是某些言情小说里文字描写出来针扎似的狗屁形容。比那重多了，匕首没进心脏，一下又一下的割掉心底的柔软，直到白锋浸上血花，失血殆尽，消弭而亡。

　　Alpha信息素攻击。他经常用来吓唬别人的东西，没想到有一天返还到自家小孩身上。

　　左渡不敢去想，叶淘那么乖一个小孩，开学被卓辽吓唬都不敢反抗的小孩，在被人威胁生命的用信息素攻击却没人来救他又该多绝望。

　　他脸色苍白憋回眼泪，不顾众人阻拦，从阮非包里掏出穆渐鸿的Alpha抑制剂，超剂量强行静脉注射！

　　“渡哥！别…”拦他抢包的阮非被推回了穆渐鸿怀里。

　　“左渡！你抽什么疯呢！”卓辽大喝一声，满脸怒火狠狠揪住他的衣领。

　　左渡扫了他一眼，抑制剂发作手臂青筋暴起。他挣脱开卓辽的束缚，慢慢朝溢满山茶花香的屋子挪动千斤重的脚步。

　　他的淘淘，一个人肯定很害怕，他得去陪他。

　　程邈和吕佑几人担忧的上前，想从后背将他遏制住。强大的Alpha信息素突然暴虐四窜，宛若惊涛骇浪，深不可测的怒海一般席卷众人的意识，令人窒息！

　　“都别拦我！”左渡眸色阴鸷，狠意四溢。

　　穆渐鸿挡住还想上前的程邈，无奈的摇摇头：“让他去。”

　　“可是班长，万一渡哥被勾出易感期了，他跟叶淘两人…不都得完蛋啊！”程邈急得跳脚。一个Alpha一个Omega，一个易感期一个发情期，两人放一个房间还不得天雷勾地火啊！

　　穆渐鸿神色从容，拍拍他安慰道：“放心，他那么宠叶淘，就算自己磕死都不会碰他一根手指头。”

　　一边的岳华黎微叹出气：“别管了，反正你们老师给医院打了电话，大不了到时候一次送俩儿。”

　　破旧的铁门从里边插上了插销没法打开，左渡用力一脚踢断了锈迹斑斑门锁，铁门敞开，扑面而来更加馥郁浓烈的山茶花香差点让他跪下！他费力扶着门框支起身子，反身堵上门避免更多信息素涌出去。

　　叶淘孤零零的坠倒在满是灰尘厚土的地板上，粗糙擦伤了他的手背，信息素过敏引起了并发皮肤病，大片大片的紅癣红斑顺着后背蔓延到裸露的腰腹以及原本漂亮好看的天鹅颈。

　　小孩眉头紧蹙，团着张印上了几片紅癣的娃娃脸。就算不说，左渡也知道到底有多疼。

　　心痛的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小孩就像是被撕扯开露出棉花的布娃娃，无论左渡从哪碰触，结果都只会是疼。

　　山茶花香让他窒息，他强打着精神逼迫自己清醒，咬破的嘴角溢着鲜血，铁锈味的温热让他的眸子恢复了几分清明。左渡额角青筋暴起，撑不住扑倒在地。他慢慢爬到叶淘旁边，把占满尘土的双手蹭干净，小心翼翼的贴着小孩少癣的肚子，揽他入怀。

　　“淘淘…淘淘，能听见哥哥说话吗？哥哥来了，你睁眼看看哥哥啊…”话没说完心疼的眼泪掉个不停，左渡哽咽着声想抱紧点怀里瘦弱的身躯，哪怕能多给一点安全感也好。

　　可他的紅癣来势汹涌，左渡轻轻揭开校服衣角，小孩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甚至有些癣和斑上开始出现血泡，他根本没法用力，血泡破了他只会更疼！

　　“咳咳…咳咳…”叶淘突然重重咳了两声。目光朦胧里，是他一直期盼着想要看到的脸。哥哥在担心他吗？可是他蹙起眉头一点都不好看，反而凶巴巴的有点吓人。

　　“淘淘！淘淘！”左渡紧张的摸了摸他的小脸，小孩痛苦的神情慢慢转为恬淡。

　　这次他真的闻到了，就算哥哥在怎么极力收敛自己的信息素他也闻到了。原来最初那件校服上的深海味不是抑制喷雾，那是他哥哥独一无二的气味，也是一直给予他安全感的味道。

　　左渡的心脏像是被人蹂躏拿捏，他忍着随时要被熏晕过去的浓烈山茶花味，把叶淘无力的脑袋搁置到自己肩膀上，抱住体温流失的小孩像往常一样摸着他的发旋柔声安慰：“不怕，淘淘，我们不怕啊。哥哥陪着你，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们去医院看过医生就会好。叶淘是最乖最听话的小朋友，等你好了哥哥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逗你了好不好？”

　　叶淘艰难的勾勾嘴角，他想笑，眼泪却不争气的“滴答滴答”灌进左渡衣领里。以前哥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不过这次他可说谎了，他知道哥哥在骗他。分化成Omega，释放出如此强烈的信息素，腺体已经完完全全的榨干了他的生命力。

　　叶淘感觉不到生命的流逝，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就要就此定格住了。

　　…

　　萧沐霖和左庭之的飞机因为天气晚点，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的往医院赶。踏着暮色来，他们一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叶淘急诊室的病房外，大大小小的围了一圈人。萧沐霖不想在小辈面前太过失态，透过窗户看了眼她的孩子，忍不住埋进左庭之肩上无声哭泣。

　　病房里的孩子面白若纸，没有丝毫生气的躺在病床上，呼吸机，心率仪和一堆不知名的医疗仪器贴了满身。明明她出门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回来之后突然就要接到病危通知书？！

　　左渡烦躁不堪，满身Omega山茶花香的信息素快浸入味了都不去处理一下。他曲着身子颓废的撑着头坐到长廊椅上，一句话也不说。卓辽几个Alpha想去安慰没法靠近啊！

　　岳华黎趁着时间回了趟住所，拿来自己整理好的叶淘血液检测及体质报告。

　　重新回到医院，恰好碰见套上白大褂神色匆忙，步伐匆匆往急诊室赶的魏冕。

　　“小岳？！”

　　“魏叔。”岳华黎淡然唤了一声，把手上的检验报告给他：“这是我爸用叶淘体质新开的专题，虽然可能没经过人家同意有些不妥，不过确实是为了找出研究方向，您拿着，应该会有帮助。”

　　魏冕心情沉重的拿着报告，目光诚恳说：“替我谢谢老岳。”

　　五楼急诊室，看到主治医生，一堆人蜂拥往上凑。岳华黎把小辈们呵斥回去，仅留下了左庭之和萧沐霖。

　　“老魏，淘淘…淘淘是桑榆唯一的孩子。我们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了。”萧沐霖悲伤过度，神情怆然，眼泪汹涌。她抑制不住颤抖的双手紧握住魏冕的。

　　多年好友的彼此早已交过心，魏冕是全国，乃至世界顶尖的医生，他的保证能给萧沐霖最大的安慰：“放心吧，当初的我没法替桑榆做点事，现在说什么都要从阎罗殿把他的孩子抢回来。”

　　左庭之站在一侧给了萧沐霖极大的依靠，他难得有机会在萧沐霖在的时候插上话：“淘淘，现在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不愧是打拼出来的企业家，任何问题都能一针见血的透彻到底。

　　“作为医生，我不能说违心话。这种情况左渡以前问过我，我也做出了适当的解释。言简意赅的来讲，晚分化的Omega都有缺陷，叶淘也不例外，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保命。”魏冕满脸正经的继续说：“不过我看了小岳给我的报告后有了新的突破。”

　　左氏夫妇俩眼里燃起希望的光。

　　“我先说明，只是突破，其余的不敢保证。我看了报告，叶淘体型瘦弱，中等贫血，是小时候营养不良导致的。可能这次我们还得感谢叶家那群畜牲没能好好照顾孩子了。”魏冕一顿，继而又说：“我了解到的病历，晚分化的Omega都是因为腺体太过于稚嫩带不起强大的身体机能，从而导致腺体枯竭身死。而叶淘因为营养不良，倒算是减少腺体的负荷。下阶段得先用药吊着他的命，至于以后的治疗方案，我得和小岳去一趟M国，亲自见岳颂今一面。”

　　“老魏，假设，如果切除淘淘的腺体，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Beta，他还能和以前一样吗？”萧沐霖思虑了半天，淘淘这次分化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如果上苍垂怜能还她个完整的孩子，那她自然感激不尽。

　　若是真的没办法了，切除腺体又未尝不可。至少能永远断了叶家对他的念想。

　　“哎，沐霖，你想的太简单了。如果切除腺体的方法可使，那么当初出现第一个病例时便会采取使用。晚分化的Omega，他们的瘦弱的腺体为了维持身体所需，会竭尽所需连接心脏汲取生命力。如果现在切除腺体，就等于切了叶淘的心脉。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魏冕叹息一声耐心解释道。

　　萧沐霖点点头。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两个都保住！腺体不行，淘淘也得完蛋。

　　“魏叔，您还是留下来照顾叶淘吧，我刚和老岳通过电话了，决定今晚赶回M国跟他熬夜通宵。一有新的进展，我一定第一时间飞回来。”岳华黎从医院走廊打电话回来，她刚订好了最早一班机票，身上敞开的风衣扣已经合上，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难为你了，孩子。”萧沐霖忧心的面带歉意。

　　岳华黎面容柔和一笑：“萧姨严重了，淘淘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话落潇洒伶俐的转身离开。

　　…

　　左渡的阵地从长椅转到了冰凉的白瓷地上。他屈着条腿，支棱起胳膊，呆滞的倚着长椅靠手。仅仅一墙之隔，让他再也没办法触碰到玻璃窗里气息奄奄的叶淘。

　　兜里装着买给小孩的手机，他来回摁动开机键，屏幕亮，熄灭，亮，熄灭…

　　仿佛来来回回无休止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才能麻痹自己不去想他。

　　下意识往密码栏输入了六个零。

　　叶淘手机最开始的密码。

　　还是他无意间看到的。

　　六个零，密码错误。

　　沉寂几秒后，左渡发现自己脑海里浮现不出来下一串想试一试的数字。

　　四次密码错误。

　　要是再输错一次，就要锁住了。

　　左渡透过玻璃眸光氤氲看看小孩，心情低落的呢喃：看到没，哥哥没了你多么没用，连你手机都打不开。

　　算了，锁就锁住吧，锁住了正好，等叶淘醒了帮他开。

　　031002

　　最后的一串。

　　意料之外，竟然开了！

　　031002是他的生日。

　　以前很少有人记得的。

　　左渡胸腔像是被塞了棉花一般，掏又掏不出来，塞又塞不进去。卡到一般软软绵绵的，哽咽住嗓子难受！

　　小孩的手机界面简单的紧，出了他帮忙下载用来聊天的微信。剩下的都是出厂自带的APP。

　　夜晚22：00

　　手机便签传来提醒通知。

　　“今天的叶小淘不能偷懒哦，要完成萧妈妈布置的任务。”

　　语音是他自己录制的，应该是第一次干，声音还带了几分害羞。熟悉软糯清甜的少年音回到耳畔，左渡舍不得关，点开便签想设置成每隔十分钟提醒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