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愉亦余

23、第二十三章

　　但命运似乎从不对沈清澜心慈手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还是带走了刘芬芬。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沈清澜面无表情地处理着一切，隔壁床的护工和别人通话时的声音钻到了她的耳朵孔里：“这个小姑娘和她妈像有仇似的？她妈死了，她就像个木头一样，哭都不哭的。”

　　沈清澜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沈莱大概是和她有什么心灵感应，特意从学校请了假，陪在她身边，跟着一起忙前忙后。

　　“沈莱，你先回学校去吧，这里没什么事，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难得的，沈莱这一次并没有乖乖听话，只是默默整理着床头柜上刘芬芬的东西回道：“我陪你。”

　　沈清澜眼睛里布满了很多的血丝，向来喜欢整洁的人，在面临人生中至亲离去的打击时也顾不上那些所谓体面了。

　　“给班主任请假了吗？”

　　“请了。”

　　“嗯。”累到已经不想多说一个字的沈清澜推开病房的门，走到楼梯间，摸出了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了。

　　有别的家属在下一层的楼梯那里打电话，听声音是个女性，语气十分卑微地道：“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小野的手术不能再拖了，还差三万，就差三万了，只要你借给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声很大，女人的电话开了免提，以至于那头传来的男声刺挠得人心都在发寒：“你工作都丢了，拿什么还我，要不你去卖吧，卖来钱也一样快……”后面的话，内容不堪入耳，但男人到底还是答应了借钱的事。

　　沈清澜蹙着眉头听完了，手里的烟也燃了一半了，那个女人挂了电话后抬头，看见站在斜上方的她，慌乱地擦了擦眼里泪水快步离开了。女人的遭遇莫名就让沈清澜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所以，沈清澜十分讨厌医院。

　　因为医院总是一个不太好的地方，它见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人情冷暖。上一次，医院带走了沈白石，这一次，带走了刘芬芬。

　　明明昨晚，她和刘芬芬母女之间，终于难得的说了一些心里话。就像人类第一次飞上月球那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沟通桥梁。但是，尚未等到探索，月球就消失了，桥梁也坍塌了。

　　是难过，是不舍，是遗憾，以及在这个世界上她真的再也没有一个至亲之人。

　　昨晚，不知道刘芬芬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一反常态地没有再将自己所有的怨气都往沈清澜身上撒。她难得的拉着沈清澜的手道：“上一次相亲的事，我听你王阿姨说了，以后不想去就不去吧，我不会催你了。”

　　沈清澜眼中有些许疑惑的看向刘芬芬，说不严肃一点，她觉得眼前的刘芬芬就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

　　“别那么看我，这几年你怎么想的，我都知道。只是啊，我总觉得要是没个人在你身边照顾你，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我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

　　“那万一你生病了呢？就像我现在这样。”刘芬芬扯了扯身上的管子。

　　沈清澜嘴巴微张，几度无言。本来她还想告诉刘芬芬，她的身边有沈莱。但是转念一想，沈莱又不是她养的宠物，哪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而且她是一个活生生人，长大后终将飞向那片属于她的天空。

　　而对于爱情，自从大学那一次分手之后，突逢家中生变，她更是忙得无暇顾及个人情感了。更何况，见多了形形色色的面孔，在内心深处，沈清澜对任何人都不抱有信任。

　　也许内心的那一份赤城没有变，但是对于人性，她始终是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的。因此，她回应刘芬芬道：“妈，那你觉得一个相亲认识的男人，就值得你的女儿托付终身了吗？万一所托非人呢？”

　　“那还不是你老不谈恋爱，又不和别的男的接触，你这样，上哪儿去找真爱？”

　　沈清澜笑了笑，当然不能告诉刘芬芬自己喜欢的是女的，不然刘芬芬吊着的这一口气就真成被她送走的了。

　　“嗯，这不是因为太忙了嘛。”半真半假地回应着。

　　刘芬芬当然知道沈清澜又在敷衍自己，闭上眼睛，也气不来了，想了想还是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知道有时候你肯定嫌弃我蛮横不讲理，但是没有哪个当妈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不幸福，哪怕是你爸爸，他没来得及见到你过得很幸福，也是很遗憾的。”

　　当刘芬芬说出“幸福”这两个字的时候，沈清澜的眼眶有点润润的，鼻子有些酸酸的，本想要让刘芬芬别说了，结果刘芬芬转头就说起了沈白石：“老沈，在外人眼里是好丈夫好爸爸，其实他什么样子，我真的再了解不过了。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

　　“那你怎么还老是催我？”

　　刘芬芬睁开眼，眼神似乎飘忽向了很远的地方：“我哪里是催你结婚，我只是怕，只是怕，我的女儿是……”那三个字刘芬芬始终是说不出口的。

　　同住一个屋檐下，沈清澜又是她自己带大的亲生女儿。有些事情，刘芬芬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呢。只是，她不敢去做那种假设。

　　小城市里，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几乎就是一个普通人平凡的一生。缺了哪一环，都是不完整的。缺了哪一环，就注定要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

　　刘芬芬要强了一辈子，在外大家都说她泼辣、治理老公有方、教育女儿成功，所以她容不得手里掌控的一切出错。因此才会各种意义上的给沈清澜施压，哪怕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在沈清澜脸上看见过笑容了。

　　但是，前几天，也许是人病重了就会变得很脆弱，她又想起了那个她藏在心里好多年的秘密——她的婚姻不是完美的。即使，在外人眼中好像十分完美。丈夫疼她爱她，女儿又乖巧懂事，谁看了都艳羡。

　　但是，这一切都是假象。而她以前，宁愿打落了牙也要往肚里咽下去，维持着这假象。

　　那个秘密就是，外人眼中的好丈夫好老公沈白石其实风流成性，在沈清澜年幼时还有过好几段露水情缘。只是这个男人，太善于伪装，而刘芬芬又一反常态地忍了下来。因此，才给了沈清澜一个印象中幸福安宁的家。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刘芬芬也愤怒也不甘过，但是她都没有表现出来。哪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隐忍不发。

　　也许，在得知沈白石出轨了别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收回了在这个男人身上付出的所有感情，而且她做得十分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还很“体贴”地给沈白石感情上留下的烂账擦了屁股。

　　以至于后来，幡然醒悟的沈白石对她百依百顺，从不说一个“不”字。

　　但那又怎样呢？已经不要了的东西，刘芬芬就从不想要回头去捡。不过是为了沈清澜能够健康成长，而她又不想接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于是没有选择把婚给离了。

　　哪怕是现在，刘芬芬也不决定告诉沈清澜这些事。该烂下去的事，就永远烂在肚子里好了。

　　于是她闭上眼睛，有些疲倦地道：“要是我这一次真的撑不过去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别回来了。你去大城市吧，听说那里的人都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乱说什么呢，要去也带上你一起。”沈清澜握着刘芬芬的手，放在脸颊边摩挲着。

　　这个动作，她小时候经常做，那个时候刘芬芬还常笑骂她是“小狗”。

　　但是刘芬芬有些累了，她闭上眼睛，就没再说话了。

　　直到凌晨三点，与“死神”夺人的生死时速到来，最终还是带走了刘芬芬。

　　一支烟已经燃尽，烧到了烟屁股的那里，沈清澜呆呆地看了会儿那个“安全通道”的绿色小人标志。

　　算了，反正人总是会死的。然后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推开了那扇门，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