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愉亦余

19、第十九章 热水

　　庆乡里的人结婚都早，准确来说也不是结婚早，毕竟他们因为年纪没到都不领证的。就是老一辈的觉得男孩女孩一到了十五六岁，就该生小孩了。这样的观念，沈莱刚来庆乡那一年就知道了，因为她爷爷就总在耳边骂她：“死丫头，再过几年就给你说个婆家把你嫁了。一天天吃那么多，浪费钱。”

　　沈莱耳朵都听起了老茧，基本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把这些恶毒的语言放在心上。

　　然而有一天老沈头骂她说：“你就是没人要的娃儿，所以你城里杀千刀的爹妈才会把你送到乡下。”后面还有什么难听的话沈莱都记不住了，但是当时这句话对她的杀伤力是无比的大。

　　沈莱在家排行老二，打记事起就知道爹妈不待见自己，只有沈盼关心她，可是那个时候沈盼也年纪小，做得再好终究是一个小孩子。

　　她也不是没有渴望过一点来自父母微薄的关心。被送到乡下后的沈莱一直很乖，内心也期待着父母能来看看她。但是两三年过去了都没人来，直到听见老沈头说的话，那最后一丝期待都随风飘散了。

　　那个时候，如果老沈头没有过世，是不是她真的就如他所言，年纪到了就被找个婆家，早早成家生了孩子，然后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山里了？沈莱不知道。

　　但是，如果那一切真的发生了。沈莱也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她就是爬也要爬出庆乡这个鬼地方。

　　时间拉回眼前，沈莱也特别大声地回那个老太太道：“没有。”

　　老太太又将烟斗在地上又重重地磕了磕，也不知道在对谁说：“那得赶紧找啊，再过几年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

　　沈莱懒得听下去，去帮沈清澜搬东西去了。但是刘芬芬却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站在那里和老太太唠嗑了好些时候，一边讲还一边往沈清澜她们这里瞅几眼。

　　不用去猜，沈清澜都知道刘芬芬在和别人说她什么，但她懒得搭理，没那个必要。沈莱却悄咪咪地附在她耳边说道：“沈老师，这里的人都这样。”言下之意就是让沈清澜不要觉得奇怪。

　　沈清澜正在搬东西，她站直身子，摸了摸沈莱的脑袋，只是道：“你以前受苦了。”

　　头顶的发丝像是能感知到掌心主人那温暖的关切，沈莱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她在庆乡这一段时光，哪怕后来回城里认出了沈清澜，但是她都只习惯把一切埋在心里。

　　沈莱从来不觉得有什么苦的，可是今天沈清澜这么对她说，她就突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真的很苦。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甜，所以才会知道苦！

　　沈清澜，给了她甜。

　　刘芬芬终于和老太太唠完了，一行三人往山头的新坟赶去。沈白石的坟头不过一年已经长满了杂草，沈莱和沈清澜戴上手套利落地把杂草除尽，刘芬芬忙着挂青。

　　她好像盼了许久终于盼来了这样的时刻，一直在和沈白石数落沈清澜的不是。

　　话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沈清澜不孝顺，这么大了也不成家”、“辞了工作又不考编”之类的。换在平时，沈清澜觉得刘芬芬怎么说都可以，但是今天沈莱在这里，她不想让半大的孩子也听见这些，于是终于憋不住道：“妈，能别说了吗？”

　　这话将将撞在了刘芬芬的枪口上，她一把扯下肩上那条一看就很贵的小披肩，披肩还是前不久沈清澜给她买的，怒斥道：“什么叫别说了？你就是这么和你妈说话的吗？”完全不顾忌有沈莱这个外人在场，或者说，自从沈清澜决定管沈莱的事后，她就没把沈莱看在眼里过，因为横看竖看都是不顺眼的，索性装看不见这个人。

　　沈莱在一旁除草，耳朵竖得老高，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沈清澜也有这么多的烦恼。可是她从来不和她说。也是，沈清澜一直把她当小孩来看，又怎么会和她说这些呢。

　　想到这里，沈莱心里无比酸涩。那一刻，她有点痛恨自己和沈清澜之间相差的那整整九年的时光。不对，她们之间差的不只是时光，还有性别，以及很多东西。

　　尽管如此，沈莱也还是想要靠近沈清澜。

　　刘芬芬的怒火被挑起之后，就很难消停，就算沈清澜搬出了埋在九泉下的沈白石，刘芬芬都不依不饶。回到车上，刘芬芬还不解气，狠狠地踢了车门几脚，嘴里还念念有词道：“沈清澜，你明年要是不带个男人一起来看你爸，你就没有我这个妈！”

　　沈清澜依旧是倒水拿药，端到刘芬芬眼前，准备照看她吃下。但是今天的刘芬芬明显不像之前那样在意自己的身体了，大手一挥，还有些烫的水就洒在了沈清澜的手背上，洁白的肌肤上立马泛了红。

　　“吃什么吃，不吃，还有水这么烫，你是诚心要烫死你妈啊？”刘芬芬头一偏，压根不看沈清澜一眼。

　　沈清澜好像也习惯了刘芬芬这些突如其来的脾气，沉默了几秒后道：“那我重新去倒。”

　　刘芬芬也不搭理沈清澜，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她兀自看着窗外，可算是消停了。

　　正在后座整理包包的沈莱目睹这一幕，心里很难受。今天以前，她对家暴的定义一直都是身体上的殴打或者言语上的辱骂，可是刚才在刘芬芬这里她又刷新了认知。

　　沈清澜帮了她，但是谁又能来帮助沈清澜呢？更别说施暴者本身还是一个病患。沈莱吸了吸鼻子，心里涨涨的，是难以言喻的感受。

　　然而沈清澜却没想那么多，刘芬芬消停之后，她只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准备重新拿保温杯倒一些热水先晾着，而这个时候，沈莱却悄无声息的抽出一张湿纸巾盖在了沈清澜的手背上，她看着沈清澜，用气声小小声地唤道：“沈老师……”

　　少女那双灵动、漂亮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关切，因为顾忌前座刘芬芬阴晴不定的情绪所以欲言又止，但是沈清澜读懂了沈莱的意思。

　　沈清澜笑了笑，她摸了摸沈莱的脑袋，也很小声地回道：“别担心，没事的。”

　　沈莱垂下眼眸，不再言语。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呢？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让沈清澜也能依靠。尽管那一天迟早会来，可是在这个当下，它看起来好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