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愉亦余

16、第十六章

　　赶着夏天的尾巴，沈莱开学了。

　　这个暑假她一直在老蔡的台球厅打工，哪怕沈清澜说沈莱现在的开支都由她来支出，但是沈莱还是想要力所能及的去做一点什么，沈清澜也尊重了她的想法，不过她提出了一点要求，要沈莱搬去她那里住，沈莱同意了。

　　因此沈莱每天的日常都是，白天去台球厅打工，晚上回沈清澜那里。

　　沈清澜大概是担心沈莱营养跟不上，长不高，于是给她订了鲜奶。一开始沈莱是拒绝的，因为她喝不惯牛奶，但是一想到沈清澜比自己高不少，还是乖乖地喝了。

　　白栩看着沈莱每天拿着一瓶牛奶在那里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忍不住说道：“多喝点长快点，长大了就来演姐姐的电影。”

　　这个人对沈莱当她电影女主这一件事，始终都没有死心。

　　沈莱依旧没有回应。这一件事，沈清澜在某天夜里和她谈起过。沈清澜问她：“你想吗？”她一直都很尊重沈莱的想法。

　　沈莱问了问自己，她想吗？不对，应该是她可以想吗？

　　小时候写作文，题目叫做“我的理想”，沈莱想不出来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于是拿着沈盼的作文依葫芦画瓢的就抄上去了，哪怕是现在，她人生前进的动力，依旧是沈盼未完成的理想。

　　电影是什么呢？沈莱很少看。只知道电视上的明星们都光鲜亮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她说不出来想或者不想。更多的是对于一件不了解的事，持有陌生的感觉罢了。

　　于是沈莱没有回答，但是沈清澜却误以为她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只是淡淡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都会支持你的。”

　　这话沈清澜还真不是就说说而已。

　　她看见沈莱路过乐器店，眼神在吉他上多停留了几秒，第二天就买了放在家里，还给沈莱报了班。沈莱没敢说自己只是觉得那把吉他长得有点漂亮，她觉得很配沈清澜。

　　开学之后，沈清澜见到沈莱学数学有些吃力，就花了大价钱给沈莱请了一个家教，每个周末都要补课。

　　家教是附近重点中学的某知名老牌教师，一个马尾扎得高高的中年女人，不苟言笑，冷冰冰的眼镜底下似乎只看得到与数字相关的一切，沈莱没来由地有些怕她，。

　　下课之后，沈莱跟在沈清澜身后送走家教，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沈老师，为什么不是你给我补数学？”

　　沈清澜站定，两手一摊，几不可闻地笑道：“怎么办，大人也有不擅长的事情。要不然这样吧，你好好学，学会了教我怎么样？”

　　原来像沈清澜这么厉害的人有不擅长的东西吗？沈莱看着沈清澜眼底泛出的笑意，耳尖没来由的红了，于是乖乖地回道：“好。”

　　而沈莱也不是随便就应下的。

　　上了三中以后，她课业繁忙，偏科又有点严重，就连白栩都打趣沈清澜道：“你带的小孩连偏科都像你。”

　　搞得沈莱一度特别羞愧。

　　那之后，沈莱学数学加倍用心。她基础差，初中的数学勉强能应付。但是高中的数学增加了一些难度，她学起来就有些吃力，可从没喊过苦和累。

　　沈清澜都默默看在眼里。

　　然而刘芬芬却是一如既往地对沈清澜不恋爱、不考公还把一个半大孩子带在身边这些事看不顺眼。

　　沈清澜现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都会回去照看刘芬芬。自从沈清澜把沈莱带在身边后，刘芬芬的阴阳怪气就没停过。

　　三五不时地就说：“我这个命呀，就是苦。老公多管闲事死了，现在女儿也要去多管闲事……”或者：“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给气死，我不是生病死的，是被你给气死的……”

　　沈清澜还担心刘芬芬说太多，口会渴，特意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手里。刘芬芬接过，抿了几口，按了按太阳穴还欲接着说。

　　沈清澜停下正在敲键盘的手，正准备说点什么，结果门铃响了。门一打开，只见门外站着刘芬芬的好友王萍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而刘芬芬见到她们，立马喜上眉梢地招呼道：“快来快来，小萍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许吧，小伙子看着真精神。”

　　叫小许的小伙子，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向刘芬芬问好。

　　刘芬芬看得心花怒放，哪里还有生病的样子。

　　沈清澜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觉得可能是个男的刘芬芬都很满意，只要能让她赶紧结婚。

　　父母的固执大概是一种病，通常他们认为是对的，可能天塌下来，都会认为自己是对的。

　　这种不请自来的会面当然在沈清澜的冷言冷语下草草收了场。刘芬芬的好友王萍被气到走之前还不忘和刘芬芬说几嘴沈清澜的坏话。

　　送客关上门之后，刘芬芬找了一个趁手的“武器”就要往沈清澜身上砸过去，只不过这一次沈清澜躲闪及时，没有受伤。

　　刘芬芬没有解气，就拿家里的东西撒气，手边拿着什么都往地上砸。

　　但任凭刘芬芬说什么，沈清澜就是不作声。等到刘芬芬发泄完了，沈清澜再默默地把一切都收拾干净，监督刘芬芬吃药、测血糖，该做的事一样都没落下。

　　本来刘芬芬还想拿不吃药不吃东西来要挟沈清澜的，无奈饿起来两眼一花，什么都顾不上了，还是乖乖地吃了下去。

　　可她这个气就是堵在心里，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于是刘芬芬又骂沈清澜道：“你怎么不去死？你不结婚，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清澜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死了，谁来照顾你？”

　　刘芬芬不说话了，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复又捡起之前的话题道：“你妈的身体啊，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要是走之前，看不到有人照顾你，我放不下心。”难得的好话，却还是以结婚为目的。

　　沈清澜也听不下去了，反正今天照顾刘芬芬该做的事都做了，简单地说了一句：“饭菜都在保温盒里，有事打我电话。”就准备离开。

　　刘芬芬不让，拉着她的手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

　　沈清澜无奈道：“放的。”

　　刘芬芬却还是不依不饶：“那这里还是不是你的家？你走，你去哪里？”

　　“今天周六，沈莱放学了，我要去接她。”

　　听了这话，刘芬芬的阴阳怪气又上升了一档次：“哟，你带她倒是尽心尽力，她都多大了放学还要你去接。再说了，又不是亲生的，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养都养不熟。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进了水……”说着就拿手指直戳沈清澜的脑门。

　　沈清澜往后退了退，实在忍无可忍，匆忙起身离开了，这一次刘芬芬也没拦着她。

　　夕阳挂在天边，像烈火一样燃烧着一大片的云。

　　沈莱站在校门外，眼巴巴地等着沈清澜。其实她真的没那么娇气，自己也认得路。

　　只是自从暑假过后，她个子往上窜了不少，然后每个周末放学，学校里总有一些男的在路上堵她。

　　沈莱骂过也捡起东西砸过，但是那些人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沈莱烦不胜烦。刚巧有一次被沈清澜撞见，沈清澜几句话把他们赶跑后就决定以后每个周末都来接她。

　　刚开始，沈莱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渐渐地就习惯了。因为沈清澜每次来接她，总是会带一些好吃的。

　　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有时候是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有时候是一盒新鲜的酸奶等等。

　　沈莱很喜欢，每一次都吃得很认真，沈清澜看着她吃东西，也会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似乎看沈莱吃东西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等了好久，沈清澜终于姗姗来迟，夕阳的余晖斜斜地耷拉在她的肩角。

　　沈莱走上前，犹豫着要说些什么，但就是开不了口。她在心里第一万次愤恨自己为什么就是这种不善表达的性格。

　　可沈清澜却摸了摸她的头道：“今天有些事耽误了，所以没来得及给你买吃的。走吧，下次一并给你补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沈莱扯了扯书包前面那两根长长的细带子道：“没关系的沈老师，你来接我我就很开心了。”

　　“你啊，怎么和我住一起那么久了，还是那么怯生生的。”

　　沈莱想说没有，可眼睛刚好瞟见一家熟悉的奶茶店。是上次同桌带她去过的那家，十分好喝。然后今天下午她参加的一个班级比赛得了名次，发了奖金，虽然不是很多，但却是她第一次靠脑子挣的钱。拿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告诉沈清澜了。只是没想到见到人的时候，怎么都开不了口。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用这笔钱感谢沈清澜，眼下机会就来了。

　　于是沈莱匆忙丢下一句：“沈老师，你在这儿等等我。”就跑去买奶茶了。

　　沈清澜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个子已经到她耳朵边的沈莱。少女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伤痕，白净的脸嫩得就像初春的新芽，眼神又清澈得像清泉，双手捧着奶茶小心翼翼地走向她。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啊。她的出生不应该不被期待，她也不应该是为了谁的出现而活着的。她只是她自己，世界上应当有人爱她，好好陪着她长大的。

　　沈清澜还在出神的想着，但沈莱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将吸管插好放进了她的手心：“沈老师，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给我买零食。但是我觉得，大人不开心了也一样可以吃零食。”

　　“我，不开心吗？”沈清澜还以为自己在小朋友面前藏得够好了。

　　沈莱难得看到她露出这副茫然的样子，笑了笑道：“对啊，你就是不开心，我感觉到了。”

　　沈清澜眼帘低垂，然后喝了一口手里那杯所谓大人不开心了可以吃的零食：“但是现在，我突然就开心了。”

　　她勾了勾嘴角，就连远在天边的夕阳都因为染上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变得格外好看起来。

　　于是沈莱也笑了，清澈的眼眸满满当当的都是她的身影。

　　那一天的夕阳格外美，可能因为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吧！后来的沈莱总是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