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愉亦余

15、第十五章

　　那天过后没多久，沈莱在沈清澜、白栩、老蔡的陪同之下回家去取自己开学要用的证件之类的。

　　本来用不着那么大的阵仗的，但白栩听说了这事后非要一同前往。典型的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半点都没有艺术创作人身上那股子举世而独立的清高。

　　老蔡则是白栩去哪儿，她去哪儿。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别的线索。

　　于是就有了沈莱和沈清澜面无表情地站在沈家肉铺档口，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女人的场景。至于为什么戴墨镜，据白栩所言因为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看起来比较有气势，于是老蔡就陪着她一起瞎胡闹。

　　白栩还威逼利诱沈清澜一起，沈清澜当然不同意。

　　落在沈莱眼里，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酒一样。当然她没敢说。反正沈清澜是正常的就行了。

　　菜市场的其他家频频往她这里投来视线。

　　沈大炮忙着砍肉做客人的生意，因为上次和沈清澜结下梁子，半点好脸色都没给这几个人。吴翠屏在屋里忙活别的，不时拿眼神往她们这里瞟。

　　“哟，还晓得回自己家呀？带上这几个人是要干嘛？掀你老子的摊吗？”等到他终于忙了这单熟客的生意，才阴阳怪气的说沈莱。

　　“我来拿东西。”沈莱阴沉着脸回道，准备进屋拿上东西就走。

　　不曾想，沈大炮一把拦着她道：“你不要以为你带几个人回来，老子就怕你了。我给你说，你今天不给你老子磕头，你别想进这个门。”

　　那张其貌不扬的脸落在沈莱眼里，依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沈莱沉默不语。

　　“你爸给你说话，你听到了吗？”屋里的吴翠屏也趁机帮腔道。

　　沈莱冷冷地盯着这两口子，仿佛要把这两个人的容貌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看啊，就是眼前的这两个人把她带到了世界上，当他们开心了，就像逗狗一样说她两句，不开心了就拳脚相交。所以，我的身上为什么要留着和他们一样的血？

　　沈莱听见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口吻说道：“是不是我给你磕头了就让我进家门？”

　　听了这话的众人都有些惊讶。

　　尤其是沈清澜，向沈莱摇头示意，无声地说不要，正打算上前和沈大炮谈判时。

　　沈莱一把拉住了道：“沈老师，我自己来。”

　　沈清澜不语，静静地退回去看着。身后的白栩看得眉头直皱，不时咬了咬嘴皮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老蔡不知何时已经溜去一边接起了电话。

　　然后沈莱直勾勾地盯着沈大道：“要我给你磕头也行。我姐死了后，你们一点愧疚都没有。今天她在天上看着，只要你觉得你这个当老子的配得起，我就给你磕。从此以后，我和你们再无任何关系。”

　　沈莱不算高，身高也只与沈大炮的齐平，但是她的眼神就像刀片一样。

　　本来沈大炮昨晚赌钱输了不少，心里就窝着一股子气，现在看沈莱更是觉得白眼狼养大了，竟然会联合外人来搞自己家，他更是怒不可遏。

　　抬手就要打沈莱，但看到一旁的沈清澜和她身后的那两个女人后，手又讪讪地放了下去。

　　“放你娘的狗屁，我看你这个死丫头是翅膀硬了，你这个小杂种，你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还是你老子……”沈大炮嫌拿手指着沈莱还不解气，于是又拿砍刀狠狠地剁在案板上。既然不能轻易打人，他就拿物品出气。

　　真是好孬的一个男的！没种还死要面子。

　　抱着胳膊冷冷看着这一切的沈清澜想着，她往菜市场入口处瞟了瞟，白栩问：“律师要到了吗？

　　“快了吧。”

　　因为沈莱和沈大炮交涉无果，双方有些僵持，于是沈清澜站了出来，正要开口说话，嘴皮子都还没动，沈大炮就往后退了退，手上拿着砍刀道：“你上次打我的事还没完，你要是过来，我马上报警。”

　　吴翠屏见老公被人欺负了，于是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道：“是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而且这个沈莱是我们家的孩子，再怎样也轮不到你们外人来管。”

　　“是吗？轮不到外人管，那你们猜法律能不能管这个事？”

　　沈清澜冷冷地说完，只见一个衣着正式、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提着公文包一路小跑到她们这边。

　　“抱歉啊，路上有些事耽误了。”她向沈清澜她们几个致歉。

　　“都是老熟人了，还用说那些。”沈清澜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上前开始吧。

　　于是戴金丝眼睛的女人掏出了一纸公文摊开在沈大炮夫妻俩眼前，慢条斯理地用着通俗易懂的语言和他们交谈着。

　　夫妻俩个一开始还觉得这不过是沈清澜她们找来专门吓唬人的，油盐不进。无奈沈清澜找来的人实在太厉害，太深谙人性脆弱的心理。

　　不到半小时，两口子都傻了眼了。吴翠屏更是脸色发白，一个劲地问沈大炮：“你说这可怎么办？”

　　“烦死了，还能怎么办，就按她说的办。”沈大炮没好气地回道。

　　而沈莱借着律师和沈大炮两口子交谈的时机，早已溜进屋去拿自己的东西了。

　　她和沈盼那间房间已经彻底沦为了杂物间。沈莱打开窗通了通风，该找的东西都找得差不多了。但是她还惦记着有一张她小时候和沈盼的合照。

　　沈盼死了以后，沈大炮就迫不及待的把她的衣物都给烧了，按照当地的风俗死人的衣物都是要烧了的。本来他还想烧了沈盼的那些书本杂物之类的，沈莱死活不让，硬生生挨了一顿暴打，才保住了沈盼的一部分东西。

　　那张照片放在哪里呢？沈莱打开装有沈盼衣物的柜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于是沈莱寄希望于床垫之下。只是搬开以后，没看到照片，却看到了一本封面很古早的粉色笔记本，就是那种小学门口卖的小女生们最喜欢的本子。

　　笔记本上面沾了很多灰尘，沈莱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刚刚打开，那张照片就掉了出来。

　　沈莱喜不自胜。

　　这张照片还是在沈盼过十岁生日的时候，她百般央求吴翠屏之下，才带着她们姐妹两个去照的。本来沈家宝也要被带去的，但是那天沈大炮带他去乡下拜年了。

　　照片中的沈莱扎着两个小辫子，还是沈盼给她扎的。她有些害怕地看向镜头，而沈盼则伸出手臂紧紧地揽住了她，沈莱很乖地依偎在了沈盼的臂弯里。

　　而沈盼则对着镜头，眉目清秀的小姑娘笑靥如花，十分开心的模样。

　　那也是沈莱和沈盼唯一的一张合照。

　　那天过后没多久沈莱被送去了乡下爷爷奶奶家，因为沈大炮夫妻嫌弃沈莱吃得多，做事又不够利索，读书也不行。总之就是不喜欢沈莱。

　　“姐姐。”沈莱摸着照片上沈盼的脸，喃喃细语。

　　这时窗外的风不请自来，将笔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于是沈莱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藏好，视线落在了纸张上。

　　一开始沈莱以为这不过是沈盼以前的课堂笔记，并不打算翻看的。可那上面的字迹却和沈盼高中时期的字迹高度一模一样。

　　那娟秀的字体凌乱地写道：他又来了，还说我不同意的话小妹也会遭殃。我好恨他，为什么他还不死！

　　他是谁？

　　沈莱的脑海中一阵嗡响，于是她像是疯了一样的翻动那本笔记本，意图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但是结果令人大失所望。除了那一页就再也没找到任何相关的东西了，剩下了都是沈盼小学写的一些课堂笔记。

　　沈莱有些难过，她知道姐姐一直都是一个喜欢把事藏在心里的人，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会和谁吐露自己内心的想法。既然这上面没有记录更多，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等到沈莱失魂落魄地走出那个家如深渊巨口的门时，沈大炮夫妻俩已经被律师的三寸不烂之舌收拾得服服帖帖。

　　见到沈莱更是一反常态的好脸色，但是沈莱已经没有心情想这些了。反正她今天离开这里后，和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清澜倒是一眼就看出了沈莱的不对劲，于是走上前小声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莱有气无力地看了沈清澜一眼，小声道：“姐姐生前好像遭遇了一些比我想象中更糟糕的事。”

　　沈清澜立马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无声的安抚着。

　　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的沈莱，慌张地离开了沈清澜的怀抱。

　　以至于沈大炮和她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清，但是看到对方难道对她露出讨好的模样，沈莱胃里泛出一阵酸水，有点想吐。

　　“小莱，你认为呢？”变脸速度极快的沈大炮眼巴巴地盯着沈莱，以期盼得到满意的答复。

　　“我以后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也不用问我。”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大炮和吴翠屏又看向律师。

　　律师镜片反着光，嘴角勾起一抹笑，心想一切都好办了许多。只见她掏出了一些文件给夫妻两个签字画押后，夫妻俩个立马就像送瘟神一样的，巴不得她们赶紧走。于是一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常年散发着臭味的菜市场。

　　沈莱心里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这一次，她是真的离开了！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像噩梦一样的地方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肉铺档口，招牌依旧亮着红艳艳的光，只是那儿再也没有沈盼放学后坐在柜子后面看书的身影了。

　　沈莱也想起了之前问沈盼的那句话。

　　她说：“姐姐，你读书那么厉害，以后想当什么呢？”

　　沈盼拿着笔杆抵在唇边，想了想道：“律师吧。”

　　那个时候，沈盼的眼里闪过了一抹叫做希望的光！

　　一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沈莱将房间里发现的事告知了沈清澜她们。

　　老蔡听了沉默不语，白栩骂骂咧咧的，再一次与她心目中自认为的大家闺秀形象相去甚远。沈清澜心里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是又觉得似乎不太可能，因此暂且压了下去。

　　而那个律师只是说：“我们的法律在妇女儿童保护这一块，要走的路还任重道远。”

　　说罢，大家都沉默了。

　　这个世界总是那么操蛋，可是还能怎么样呢？日复一日的生活着，看着它这么烂下去？或者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好像没有答案。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律师因为还有点事便与众人匆匆道别，消失在了拥挤的车水马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