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偏执男主后我死遁了》佟语

5、【？？？】 毕竟他只是

　　【？？？】

　　一切……都是梦吗？

　　当这场梦醒来时，人会觉得混混沌沌，好像有什么曾经十分接近的东西，骤然从指尖溜走了。

　　可当自己回过神来，认真检视，又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那些被击碎的骄傲，被忽视的热情，都成为一抔灰尘，随着沧澜的清澈溪水，随着蓬莱的无尽云雨，散落进了人间，再也找不到任何踪影。

　　我甚至分不清……分不清……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来源究竟是谁。

　　是卑微到尘土里的我，还是给我希望又无情离开的……他？

　　-

　　蓬莱山脉迎来了一场小雨。

　　当你身处在云雾之间，你能清晰感觉到，小冰晶凝成水珠，然后又被人的体温融化，所以一点点沿着皮肤流下，最终带着温度浸润泥土，滋养万物生长……便是这样的周而复始，天地养育了人间。

　　人，便是在这样周而复始的天地中生长，然后在死亡后，重新回到天地的怀抱。

　　有那么一瞬，燕淮生几乎以为，宿清已经回归了天地——即使他的身躯还好好地跪在软垫上，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当他回过神来时，宿清眼睫微颤，血色浅淡的唇微微张开，缓缓吐出一口清气来。

　　“原、原来是顿悟……”燕淮生眼眶红红的，恍然察觉自己的失态，扶着膝盖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两步，把更多的空气留给宿清。

　　人在忙乱之中，总是容易忽略他人的感受。

　　宿清分明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意靠近自己，可当他清醒时，那个热源却清晰分明地离他而去。

　　当他睁开双眼，在他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担心他担心得快要哭出声的燕淮生，只有一个装腔作势的世家公子。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宿清遭受了些许的头痛，看见燕淮生时，下意识轻轻垂眸，调用了一下关于燕淮生的记忆——当然，是剖去了感情的版本。

　　在他眼中，此时的燕淮生变得更加具体可感，全然失去了之前的神秘。

　　一个来自罍州的世家公子，从小在家人的过分苛责与道德绑架中长大。这个人没有长歪，因为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中，人必须生长得十分正直，十分能够承担，才有可能存活下来。

　　然而这样的正直，往往会遭受环境的挫折，导致此人生长得极为缓慢，在一些时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懦弱……

　　在宿清以往的任务经历中，懦弱的人也见过不少。但那些时候，宿清往往是以任务对象的视角看待他们，帮助他们解决亲人之间的问题。

　　而在这个救赎任务中，虽然宿清不知道原书内容，也不知道燕淮生在剧情中到底担任了什么任务……但是看现在的情况，那位真正的任务对象仙尊，遭受的困苦要比燕淮生沉重得多。

　　啊……虽然这样说不太好。

　　但是宿清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没有同情心——他如此真诚地希望每个人都能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可是如果对方不是自己的任务对象，他也可以少承担一些责任，少卷入一些诡异的家族纠纷——这样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更轻松的位置。

　　至于那位真正的任务对象，在宿清的记忆中已经变得十分奇怪了，仿佛已经丧失了作为人的形状。

　　分明见过，却好像从未谋面。

　　分明有过接触，情愫却好似清泉从指尖划过。

　　分明清晰地记得一切细节，却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等事件。

　　这就是SSS级任务的难度吗……宿清难得陷入几分怔然。

　　虽然他喜欢难度大的任务，但他毕竟不是个纯粹的受虐狂。当任务难度高的超乎理解能力时，他还是会陷入些许彷徨疑惑的状态。

　　尽管这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甚至不会阻挡他跟人日常交谈、互动……可只要是靠近他的人，都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个人“不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在，而是精神上……就像有一块磁石将他的精神吸走，带入了另一个空间。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剩下躯体。

　　宿清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从燕淮生几度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他也发现了不对。

　　在燕淮生又一次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朝他投来时，宿清恍若无意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宛若被高温的铁石烫到，燕淮生刷的一下收回了视线。

　　宿清笑了。

　　那种清澈的笑容，和他躯体的年纪刚好相称。

　　燕淮生这才意识到——即使和自己一道行走了这么久，自己一直把他作为同辈相待，但宿清本质上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然而下一瞬，这种带有愧疚与惶恐的复杂情感，便被少年恍若不觉的言语打断。

　　“燕哥哥在担心我？”

　　“我没关系的，不用担心。只是先前我在大典上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地，仿佛获得了什么，却总是找不出关窍。”

　　“分明好似顿悟了，却又不彻底，这种感觉也太难受了。”少年说到这里，适时显现出一些孩子气的埋怨。

　　而后，宿清话锋一转。

　　“所以我出来以后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可是还是没想明白。”

　　“要是我能早点想明白就好了，燕哥哥也不用这样为我担心……”

　　这还是燕淮生第一次主动听宿清说这么多话。

　　他怔住了，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宿清显然不明白，自己这一番言辞，对于感情丰富而压抑的人来说，到底是一记怎样的重磅炸弹。

　　他只是很满意于，燕淮生终于不再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看着他，而不是看着脚下的路。

　　即便他还是觉得，仿佛有某种奇怪的情愫在燕淮生心中翻腾，让他变得不太像平时的他自己。

　　可是——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搞不懂这一切，也没有必要搞懂。毕竟他只是个任务者。

　　对于任务对象，他倾心照顾，体贴备至。

　　至于其他人……他们的想法、感情，全部不在宿清的考虑范围之内。

　　宿清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无情，他从出生起就是这样考虑的。每个人对自己有什么用，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价值……他出生在一颗被星际众人称作垃圾星的星球里，可他的家庭却是垃圾星少有的完整。

　　于是，他从小便学会了只爱自己需要爱的人，而不去管其他人的死活。

　　非要说的话，他也不想这样——但这也是一种生存策略吧。毕竟在父母双亡之前，他一直承担着照顾整个家庭的重担。

　　他靠自己让家庭变得更好——这件事一直宿清心底的骄傲。

　　这种独特的经验，也让穿书局在微末的时候，就选中了宿清成为任务者。

　　他太合适了——他有着神奇的，将处于困难中的人轻易救出的能力，而他自己甚至无法识别自己的强大。

　　另一方面，他几乎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强行分配了任务对象，又或者任务对象是不是没有救的人。

　　说起来很奇怪，宿清对“可以获救的人”的认知非常宽广，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救不了的人一样。许多被穿书局评定为卑劣、自私而强大的反派，在宿清的手底下，乖顺得就像小猫儿一样。

　　有的时候，甚至会出现任务对象摇尾乞怜，祈求宿清不要离开的情况……

　　当然，宿清本人对此毫不在意。毕竟穿书只是工作，他的家并不在这里。

　　而那些任务对象在宿清不动声色离开后，所受到的心理创伤以及做出的应激行为，才是穿书局只能给予宿清D-评价的最根本原因。

　　穿书局尝试约谈了宿清很多次，但宿清的态度一直很明确。

　　他是员工，只负责进行任务。

　　怎么设计任务，让世界运行得更好，那是穿书局的职责。如果穿书局给予他足够的报酬，他也可以考虑进行这份工作。但他并不想进入穿书局内部，接受统一管制——那对一个自由散漫惯了的人来说，也太压抑了些。

　　于是，唯一的路径便是：他接受任何任务评级，但也可以完成任何任务。如果穿书局无法设计出更好的任务，却总想着改变他这个员工——不好意思，他没有承担这份责任的能力。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穿书局上下拿他十分难办。

　　不过这一次，或许事情会有所转机。

　　这次任务的不同，就连宿清本人都能够察觉……

　　宿清沉默的时间，前所未有的长。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一次久远的沉默中，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内部斗争。

　　从蓬莱山脉下山的路途，人们走得非常缓慢。宿清却好像一台持续运行的精准机器，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速度，不超前太多，也不落后太远。

　　可是他的身边，逐渐没有了同行的人。即使是燕淮生，也曾经几度落后于他，在服食一些灵药后，又精神满满地追了上去。

　　这与灵气无关，纯粹是这个人的毅力太奇怪了，仿佛不会因为外物而改变一般。

　　可每个靠近他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个沉默不语的少年，体内有着一座正在不断爆发的火山……仿佛只要靠近他，就会瞬间被吞噬一般。

　　一个恐怖的、不压制自己体内火山的人。

　　无论是谁都对这样的现状毫无办法，只能无意识地乞求，这座火山千万不要喷发出来。就算爆发出来了，也千万不要连累到自己……

　　前行的队伍陷入了沉默，但仍在山路上默默蠕动着……

　　直到……

　　直到……

　　那栋金紫相间的建筑再次映入人们眼眸。

　　沧澜阁前站着一个个蓬莱山脉的护卫者，他们骄傲地列成一队，拦住了刚从山路上下来的这一行朝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