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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以为证 宿清的意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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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在心底蔓延。
就像一场经久的美梦走到尽头,人分明还留恋着曾经得到过的那些美好,却在现实的催动下,不得已慢慢离开梦境……离开那极美好的地方。
人们管这叫:清醒。
而对于沉浸在美梦中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是一场最残忍的谋杀。
从不收徒的仙尊,降下了收徒的意志。
然后,他选择了自己。
这个逻辑并不复杂。可燕淮生花了整整三天才敢接受。
泼天的权势与力量……家族下面三代的兴盛……
仙尊指尖轻轻一点,便如一团滚烫热烈的心火,砸进燕淮生的胸膛。然后……然后取代了他真实跳动的心脏。
他的胸口在燃烧,吸取着他的血液,他的魂魄,他的生命力……幻想逐渐加速,到了最后,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幻想,因为他的世界中已经失去了现实。
醉。
眼神迷离。
双腿虚浮。
亵裤濡湿。
然而——在这极端快乐的幻想中,恐惧如同一条钩锁,将他的内心牢牢困住,使得那团可爱的火焰无法离开身体分毫,更无法被周遭的人识别。
他多么想大喊——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仙尊的徒弟了。
仙尊唯一的徒弟……
可是他不能!
该死的,他竟不能!
他连一个字也不敢说,甚至不敢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异状。
一切只因为……只因为……
当那幢紫金色的建筑遥遥出现在视线远方,燕淮生几乎双腿一软,想要跪下。
曾经给予自己无端温暖与释怀的沧澜阁,在短短一次朝圣之后,在燕淮生眼中变成了夺取他一切的恐怖夺命锁。
“燕哥哥,我有一个问题。”
一直和自己同行的弟弟,此时提出了自己道听途说的问题。
自己应该解答……解答……
燕淮生僵硬地转过头,无论内心如何恐惧,面上终究是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怎么了?”
宿清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这个人好像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兀然苍老了二十岁。
倒不是面目上的改变,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耗竭。
明明是同一段山路,怎么去的时候人好好的,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宿清怔了一瞬,问道:“我听说,任何仙尊的意志,在经过沧澜阁时都会被收回,这是真的吗?”
燕淮生体内的血液骤然冷了。
那种冰冷……就仿佛是他此生从来未曾活过,一直冷藏于冰山之下,所带来的刺骨寒意。
在这一瞬,燕淮生几乎生出了一种杀戮的欲望——只要掐死面前这个男孩,就不会听到接下来那最可怖的问题——
回程的日日夜夜,燕淮生都在叩问自己:仙尊指认自己为徒这件事,究竟会不会……会不会被沧澜阁收回?
按照道理,朝圣者无法带走任何仙尊实质意义上的赐福,因为那样便是不诚心,这一路的辛苦不仅不会得到偿还,甚至人的肉身上会染上剧烈的毒咒,在离开蓬莱山脉几日之后便会暴毙……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美好的幻想,燕淮生几乎是求救地看着宿清,求他不要再说出下面的话。
然而少年恍若不觉,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宿清轻轻笑着道:“我会帮你的,燕哥哥。”
他想清楚了。
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利用一下燕淮生,来为自己和无念仙尊牵线搭桥。
不好意思了——虽然这样掠夺别人得到的东西并不好,不过为了任务,还请你牺牲一下吧,燕哥哥。
燕淮生饶是心中有再多机巧,在激烈的精神战争后,也无法再招架宿清的指令。
他的腿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就连心中那团热切的火焰与冰冷的恐惧,也全都合化,一同变作乌有了。
当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在少年的引导下,自顾自走到了那些可怖的沧澜阁守卫面前。
眼前的守卫冰冷无情,可只要过了面前这道门,或许他还有……
他本想当做没事发生,低着头走过。
一柄闪着寒光的长木仓,斜飞入他脚下的尘土,拦住了他的去路。
燕淮生喉头滚动,求生的欲望逼迫他仰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守卫。
他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生惧的人。
就仿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高高的颧骨写满了刻薄与不在乎。就仿佛燕淮生的生命,在这个人眼中不过是一片落在干净鞋面的残破秋叶一般。
“你身上有仙尊的意志。”
“留下。”
燕淮生几乎要颤抖起来,他以为那是恐惧——可心底涌起的火焰,如果不被冠名以愤怒,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更适合它的姓字?
他几乎想要为自己辩驳了。
这分明是他的东西。
这是仙尊给他的东西……
凭什么被此人轻易收回?
可他不敢。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沧澜阁在修真界的地位,仅仅位于无念仙尊之下。若是公然违抗他们,别说燕家了,就是整个罍州,也立刻会变成众人眼中的仇敌。
他己身事小,可他从小就接受教育,把家族荣辱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不能……他不能……
那双水润的眸子,终究失去了光亮。燕淮生的肩膀深深垂了下去,他麻木地站在原地,任由沧澜阁的守卫粗暴地扳过他的肩膀,将神识探入他的识海,眼见就要将他与仙尊联系的唯一证据剥夺。
周遭的人们纷纷垂眸,不敢看他。
仙尊的赐福,在接受时宛若升天,可当剥夺时,那种痛苦却连地狱的九重酷刑都比不上。
这个衣食华贵的世家公子,即将迸发出宛若杀猪般的惨叫。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甚至有人盼望着这场酷刑快些开始,好让自己的良心不用遭受如此的折磨。
可一声轻笑,宛若一柄利刃,轻易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宿清笑着,揽住燕淮生的肩膀。
守卫们以为他要反抗,身上气势暴涨,盯着他的眼神宛若在盯着一条伤人的毒蛇。
……嗯?
只是被打断了一下,就这么大动静?
那你们沧澜阁,看上去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嘛。
宿清事不关己地想着,状似无意道:“据我所知,仙尊的意志无论是什么,在被剥夺离开人的识海以后,便会洒落在天地间,重新成为灵气循环的一部分。”
“可是你们就没发现,这位公子身上的仙尊气息,和往常的赐福有所不同吗?”
“若是无法辨明仙尊的意志,便强行将它驱散,恐怕不符合仙尊设置沧澜阁来守卫蓬莱山脉的初衷吧?”
这一番话十分合情合理,甚至为并非在场的无念仙尊着想,令人挑不出错误来。
可最要命的地方也偏偏在于此……
在场人等中,究竟有谁敢“为无念仙尊着想”?
仙尊在俗世中了无牵挂,从来未曾有人敢用看寻常人的眼光去揣度他。
这个乡野小儿,他怎敢……
对于旁人的这些揣度,宿清尽数收悉,却懒得回应。
这世间的阴暗,他曾见了太多,却从未被真实伤害。
反正这些平常人龌龊的心思,在阳光的照耀、微风的吹拂下,便会自己消散,从来等不到宿清出手清除。
他只是后退了半步,给燕淮生让出了呼吸的空间,却也让他再次直面沧澜阁的守卫。
然而这一次,燕淮生却总觉得有些不同。
那些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守卫,仿佛在宿清的一番话下也成了寻常人,和他一样有了七情六欲,正在对什么隐秘的事物恐惧着、几近颤抖。
唯一不同的,便是方才掷下长枪的守卫。
燕淮生这才发觉,即使是沧澜阁的守卫,也有着极大的分化。
那些站在面前做苦力的守卫,发自灵魂深处,恐惧着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而即使是高处这人,也仿佛在恐惧着更高层次的人……
或许是内心在恐惧中放空,燕淮生的联想力飞跃出去。他甚至在想:那他所恐惧的人,应当也恐惧着自己无法认知的存在。便是这样一层又一层的恐惧下去,便是人生在这世界,必须面对的枷锁。
便是这样的想法,让他一瞬间通体舒畅——仿佛在这一时刻,他是不是仙尊的徒弟,已经无关紧要。
他名燕淮生,他还站在此处,呼吸泰然,便俱已足够。
这种境遇宛如顿悟,但又完全不同。
最大的不同在于——顿悟后立即带来的灵力提升,能让人感觉到无比欣悦,更能抵御面前的危难。
然而此刻,面对守卫的询问,燕淮生仍旧只能陷入沉默。
他直到此时才发现,那个他最恐惧的问题在于——他根本无法证明,他身上的印记,代表的是仙尊想要收他为徒的旨意。
仙尊透露出收徒的意愿。
仙尊选了他。
可是仙尊真的是为了收徒……而选的他吗?
守卫再三催促,可燕淮生的口中宛若被放进了流沙,无论他想说什么,都随着砂砾的流失,而骤然消散了。
我有虚怀谷。
何以为证?
谷在怀中。
然而人们不会关心谷究竟在不在你怀中。
他们只是一味的逼近、询问——
何以为证?
无以为证。
这种感觉并非绝望,并非愤怒,却比绝望更加沉重,比愤怒更加富有感染力。
便是在此时,燕淮生陡然明白了,自己被一直轻视的小弟弟,狠狠摆了一道。
将他推入现实,让他面对自己的无力,让他明白自己根本守不住仙尊之徒位置的事实……
宿清的意图是……
是……
在这一刹那,燕淮生仿佛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用视线在人群中寻找主人。
而少年,只是平淡地朝他颔首示意,望向他的眼眸中甚至不带笑意。仿佛他发自内心的归顺,在这人眼中,只是一件最无足轻重的小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