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97、明帝（16） “像这样，

　　肃国公素有决断，察觉景王遇刺一事其间必有隐情，便登时雷厉风行隔绝闲杂人等，而后便以护卫之名亲至内室之中护卫景王，屏退众人后，他才对景王道：“何人行刺，所图为何，殿下可与臣说了。”

　　秦赫不语，只看向身侧的李登，肃国公看了孙子一眼，肃然道：“无妨，阿登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说。”秦赫似仍有几分顾虑，但又似觉得不必多次一句，故垂下头，默认了这个安排，反倒是李登似察觉他情态，主动起身道，“祖父要关怀殿下，我这做孙子的不便听，还是先去睡罢。”

　　“竖子去也！”肃国公挥挥手，他素来拿这个孙子没有办法，待李登走后，秦赫看向他的手臂，才道，“在漠北，鞑子告知我秦军之中有人资/敌，并当面将书信赠与我，信中提及陆英之名，而他亦在使团之中。”

　　“借刀杀人！”肃国公低喝道，他已想清前因后果，既恼恨于鞑子毒辣，亦暗惊景王反客为主的谋划，而景王垂目，将自己所作所为一一道来，“陆英乃后族中人，若我将罪证呈上，南人必力保之，陛下顾忌南人声势，只怕最后必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主动为其遮掩，反教我落不察之名，若要为陆英定罪，唯有教他犯不可恕之罪，因而我自睿王府中取来鞑子物事，再借行刺之名坐实陆英罪过。”

　　“陆英资敌在先，灭口在后，若说前者可由南人党派掩饰，后者却是不可轻易脱罪，反倒坐实此前罪证，数罪齐下，必能教他死无葬身之地！且纵是陛下心知此事是殿下设计，也绝不会因此罚你，最差也会推出陆英做这替罪羊，也是他罪有应得，百无一失。”肃国公了然，他随即又诘问，“可殿下在肃国公府内谋划，却未实现与臣通气，便不怕臣瞻前顾后、明哲保身，不陪殿下谋划这一场吗？”

　　“你不会。”秦赫摇摇头，笃定道，“肃国公府是昭慧皇后母族，又有先前军马案的过节，与陆氏早成水火，便是为着宁国姐姐，你们也必会祝我，若我提前通气，才是多此一举，打草惊蛇。”

　　两党相争，人心术势，他俱算计得满满当当，这样的心性才智便是落在一成人身上也足以教他叹服，况论只是一个在富贵温柔乡中养出的八岁孩童：“老臣明白，必会为殿下安排妥当。”肃国公正色道，他又看向景王紧绷着的脸孔，却是蓦然生出怜惜之意，叹道，“若懿怀太子有知，也不知是忧是喜。”而景王肩胛一颤，却是垂首不语，他不知也不愿知那个答案，因此也情愿不去想。

　　，

　　因出了景王遇刺之事，肃国公府又身涉其间，原本至多两日的行程便拖延至半月之久，而这段时日足够肃国公将陆英罪证做得天衣无缝。

　　此事自有肃国公费心，因而秦赫只专心养伤，许是为了表达关怀之意，肃国公仍教李登陪着他，而李登也似十分乐意，任秦赫如何郁郁冷脸，他仍恣意嬉笑怒骂。一日他拉着秦赫在院中看他练剑，秦赫见庭中枯叶，忽道：“你不恼恨我吗？”李登一喜，急忙回首，却见秦赫立于树下，脸上终露出几分活人神色，语气亦带了几分说不清的犹疑恼恨，“我设计你与肃国公府，你不恼怒吗？”

　　那夜之后，李登从没有那夜之事，但秦赫知道他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一开始才不想在李登面前说他的谋划。并非忧虑李登可能泄密，而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在他以身入局将帝后及肃国公府都算计其中后，李登便不至于畏之如虎，也当敬而远之才是。“我为何要恼恨？”李登却反问道，“祖父是肃国公，我亦是肃国公府人，殿下所谋划的，本就是我将来也要担着的。”

　　他放下剑，脸上却笑意未减，他歪着头看着秦赫，似乎同他说话便是极快乐的事，而见秦赫终愿与他谈及心中所想，他也忽不愿顾及那些尊卑礼数，从他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想要亲近他：“倒是殿下，您贵为亲王，为何要在意我这小小臣下为何恼怒？是殿下在意我，才会担忧我想什么吗？”

　　秦赫不语，却是微不可闻地点点头，李登心下大快，只觉心扉从未如此通畅过：“我就知道殿下定也是在意我的，当时您刚来府上，我就看到您在看我。”他语调忽一迟滞，“您当时只是为了我祖父的缘故吗？”

　　他的心难得有些忐忑，纵然秦赫只是为着借肃国公府的势，他也愿欣然受之，可内心深处，他还是盼着秦赫看他第一眼便觉得他不同，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与肃国公无关。”秦赫摇摇头，他抬起头，望着李登的脸，目光落在他的鼻梁和下颌上，“是因为你有些像我哥哥。”他抬起手，遮住了李登的眼睛，“像这样，若是遮了你的眼睛，我会以为是阿御哥哥在看着我。”

　　阿御，懿怀太子，他血缘上的表兄。“那我若是蒙上眼睛，你岂不就可以当我是你哥哥了？”李登又道，他真去找着看有什么布巾可以遮着他眼睛，秦赫却制止了他，“不用。”他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再见不到我哥哥了，但我还可以见到你。”

　　“是，殿下还可以见到我，若我随殿下去了长安，殿下便天天都可以见到我了。”李登心满意足道。景王日后必常留长安，循例也当为他挑伴读，他是昭慧皇后母族人，若是有意必是能入选的，想到那样的未来，他心头更畅快了些，只望着冬日甘州寥阔天际，他心中却又浮起一丝没有来由的慨然之色：你已没有了哥哥，但你现下还能见到我，那如果有一天，你也见不到我了，到了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